《容许愿》早期酉

2、002 第二章

　　但或许人的倒霉是没有大保底。

　　凛冽的江风吹得太久，以至于段笙愿走路时只觉得格外僵硬笨重，再加上此时许多人下班放学，本就拥挤的江边更是格外难以通过。

　　旁边女生的交谈声不可避免地落入她的耳朵。
　　“哇不是吧？你居然要到了商陆老师的签名！他是不是长得和照片上一样无敌帅？！”
　　“哼，比照片更甚，完全碾压那前面那块电子大屏上广告明星呢～简直是镜头畸变也无法魔改的美貌。”
　　“啊啊啊好嫉妒！我排队好几小时都没有拿到签名，唉，只能说商陆老师不愧是coser圈的扛把子！！！”

　　而段笙愿显然已经无暇顾及其他。
　　视线里，不远处的“沈上容”显得愈发暴躁，正举着手机疑是骂骂咧咧个不停。
　　啧，万一这位红发黑皮大汉跑了，那她岂不是辜负了曲姮？

　　于是——

　　她绕开人头攒动的江边，极为悲壮地瞧了瞧脚底下的恨天高，然后就开始在另一条偏僻小道上狂奔。

　　身旁形成的逆流冷风如同冰锤，本就麻木的双腿被敲击得声声作疼，但随之就迎来更剧烈的痛感。

　　段笙愿在和路人相撞倒下后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喂，世间真的有霉神吗？”
　　但周边没有一丁点声音回应她。

　　……没动静？那路人该不会……？！

　　段笙愿腾地站起身来，巨大的疼痛被她极力忽视，随后艰难地挪步来到路人身边查看情况。

　　那似乎是一位男大学生。
　　全身上下裹得很严实，帽子已经掉落，但口罩依然遮去大半张脸。
　　干净短顺的黑发里藏着一撮呆毛，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夕阳的映照下透着极为违背的冷白色，四肢优美修长。
　　类似于DK制服的外套上还别着一枚胸牌。

　　整个人如同一朵白昙花，完全俊美无害。

　　女孩们前不久的话在脑海里蓦地回响。
　　一个不合时宜的荒唐念头闪过，段笙愿明明从未见过那位身为coser的“商陆”，但此时竟然觉得，眼前的“男大学生”或许更胜一筹。

　　段笙愿的手机不知何时滚落在不远处的路边，她捡过来后发现已经无法开机，再回望周围，没有任何人经过。

　　段笙愿当然不会逃跑。
　　她深呼一口气，摘去“男大”的口罩后幸运地发现还有呼吸，于是又控制住颤抖的手在“男大”的身上摸索，好不容易找到手机正准备拨打120和110时，再次想起查看胸牌上的信息。
　　刻在上面的字体小而繁，她不由得一再凑近，甚至能听见那人心口处的跳动声在夕阳暮风里延续。

　　紧接着，一道男性嗓音在她的头顶上方响起，如同冬日里未燃尽的篝火，干燥又伴着丝丝低哑。

　　“……你还要得寸进尺多久？”

　　段笙愿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一抬头。
　　与之对上的，是一双有着精致小燕尾的出挑桃花眼，瞳孔黑如子夜，高挺的鼻梁右侧还缀着一颗浅色泪痣。
　　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满脸漠然地盯着她。

　　“当然是在报警救人前确认信息，你昏迷了。”
　　“先起来？地面硌得我头疼。”

　　两人在短暂的对视后同时开口，段笙愿带着歉意地站起身，而那名“男大”也重新戴好帽子口罩从地上起来。

　　不过十月天，他全身上下却遮掩得十分严实。
　　就连露出的眼睛也在此时被如鸦羽似的睫毛挡去部分。
　　……要么身份特殊，要么有病。

　　万一是传染病就糟糕了！！！
　　想到这里，段笙愿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而“男大”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同学你好，请问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段笙愿顶着一张被风吹僵的脸，半分笑容都挤不出来：“这条路段上有监控，事件的全过程应该都被记录保存下来了，虽然目前并不清楚具体始末，但如果后续确定我是过错方，我愿意支付相应赔偿，并向你诚挚道歉。”

　　远处笛声轰鸣，“男大”静静地任由她说完，微长的刘海被风撩得有些凌乱，看路灯都深情的一双桃花眼也被揉出不该有的脆弱。

　　男生女相，五官俊美却不显阴柔，白梅色的面容透出几分病气。

　　……哈，真完了。

　　这般娇娇弱弱的模样，一看就要赔更多啊！
　　段笙愿维持着死人脸，默默在心底盘算着身上的资产还剩几分几毛，一天打几份工才够还债。

　　正当她的负罪感和灰暗情绪达到临界值时，“男大”终于开口：“同学？这又是什么借口？很拙劣。”

　　？借口什么？还“拙劣”？！
　　段笙愿沉默，严重怀疑眼前人有被害妄想症。
　　或者……脑袋被摔傻了？

　　而“男大”似乎还有其他事。
　　“手机？”他接过去后迅速地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接着抬头看向段笙愿：“你很走运——但若继续纠缠，我敢保证你一定会赔得倾家荡产。”

　　段笙愿扫过眼前“男大”的那张脸，确实绝色，所以就敢武断自己是不择手段狂热追求他的女生？
　　甚至还放言让自己倾家荡产？

　　真是格外有趣。

　　“哦？那可巧，我之前向你索要联系方式希望过后处理，也是因为急着找人。”
　　段笙愿打了一个轻松的响指，神色散漫：“但没想到让你产生了些许误会，既然你对我很不满，那不如现在就去警察局处理？不过同样的，如果查出你是过错方，我可不会好心放过你。”

　　周围的空气在此刻仿佛凝滞，落叶的黄被延伸成暮雪的白。

　　“还在撒谎？”那双桃花眼变得促狭，语气却宛若是在和情人互道早安：“告诉我，你找谁？”

　　燃烧的夕阳即将化为灰烬。
　　搭在腰背处的浅金色卷发散发出不驯的野性气息。
　　身穿香奈儿粉紫色套装的段笙愿伸出食指微微上勾。
　　镶着名贵水晶的长长美甲上涂着狂妄的狮型图案。

　　她露出狐狸似的漂亮笑容，一字一顿道：“我找沈上容——小同学该你了呢，倘若编不出脱身的理由，接下来可就得一起去警察局噢。”

　　上扬的尾音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呵，沈上容？我就是。”
　　白昙花似的男生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轻笑，双手插兜：“你怎么露出一副吃惊的模样？连我的真实姓名都扒到了，下一步打算干什么？在中国，开盒可是违法的。”

　　？？？

　　“沈上容”不是187的扎眼大帅哥吗？！
　　……怎么就突然成了眼前这个文弱无害的“男大”了呢，这么说来，之前的红发黑皮汉子只是某个路人啊。

　　段笙愿睁大眼，抬头望望天再低头看看地，总觉得今日的世界格外荒谬。
　　最后生无可恋地撇眼瞧向沈上容，脆弱突出的男性喉结暴露在视线里，宕机的大脑被冷风强行重启。
　　……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眼前人确实名副其实。

　　哼，都怪沈上容的那张脸太具有欺骗性了吧！

　　“Hi？原来曲姮口中的朋友就是你。”
　　段笙愿一边干笑着转移话题，一边借机收回不太礼貌的食指：“这么年轻又长得帅，平日里肯定有不少同校女生追求，之前的都是误会罢了……现在天色很晚，要不我们先去会所？”

　　月色初露端倪，万家灯火亮起，江面那边不再传来喧嚣的人声。
　　宛若世间的所有陷入被终结前的寂静。

　　沈上容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女生，原先娇蛮明艳的一张脸在此时挂着傻子似的笑，整个人显得乖巧异常。
　　呵，人善变得很，可惜脑袋不太好使。
　　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而且似乎对他误会颇深。

　　……曲姮那个人精到底从哪里找到的笨蛋当朋友？

　　然而在一旁段笙愿快绷不住了。
　　苍天作证，她已经尽力拿出最友善的姿态，结果眼前的沈上容还是无动于衷。
　　哈哈，假笑女孩谁爱当谁当，反正她不当了。
　　毕竟做美容的费用超级贵啊！！！

　　于是——

　　“……请问你是生气了吗？”
　　段笙愿低着眉眼，有几缕头发贴着颈侧掉落进幽密的更深处，微颤的女声如同在夜风里绝望振翅的蝴蝶。

　　“无论你是选择离开不愿意继续帮忙，还是要求现在去警察局查明真相，我都表示理解并一定全力配合。”她顿了顿后继续道：“另外，很谢谢你先前愿意帮忙，但没想到发生了这些事，我表示非常抱歉。”

　　她大可以继续硬气，但她不想让曲姮因此被朋友误会。

　　霓虹灯把整座都市衬得更加迷离。

　　段笙愿仍然低着头，浑然不知在视野盲区外，看似无害的沈上容却借此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不过近到咫尺的距离，眼前人穿着明艳丰富，似骄傲的鸟类。
　　更似美国经典影片里的“芭比似的笨蛋女主”，同样拥有着让人最终选择谅解的魔力。

　　片刻后，回过神的沈上容蓦地发出轻笑。
　　某些不可言说的念头闪过，他对段笙愿说：“本来就不该怪你，至于一起去会所，我很乐意。”

　　“……啊？”
　　段笙愿惊讶地抬头望向沈上容，那张脸被朦胧夜色映得更加虚弱温柔，微微弯起的桃花眼里尽显真诚的善意。

　　果然，现在的大学生还怪好的嘞？？？

　　她难得慌乱地开口：“可你之前不是昏迷了吗？万一是伤到了身体里面，如果不及时检查医治会有大问题的！”

　　“前几日睡眠不足，今天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有些犯困，所以……”
　　沈上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但随后掏出车钥匙晃了晃，眼神清亮：“还得麻烦你帮忙保密，不要让曲姮抓到取笑我的把柄，作为报酬，不如就让我开车送你去会所？保证又快又稳。”

　　男人的声音比月色柔和，一字一句编成绵密的网。

　　话已至此，段笙愿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她眉眼放松，酒窝微显：“好，我答应你。但如果今晚过后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切记联系我，我一定对你负责到底。”

　　“那，合作愉快？”
　　“嗯走吧。”

　　已经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四年的段笙愿自觉是半个长辈。
　　为表达和蔼，她自然也没有拒绝沈上容的握手，清瘦的男性腕骨短暂地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在她看不到的暗处里，沈上容隔着口罩玩味似的微微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