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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燃犀一烛 元神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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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天一色,万国同春。鱼鳖咸若,四海荡平。”窗边雄浑的号角声伴着赶海节的祝祷悠悠响起,屋内两人却在强劲的法术遮挡下阻断了与外界的关联,未曾听得只言片语传入此间。
“如何,可有窥见梦中机缘?”禺文一身玄色衣袍,做了寻常装扮。
“小公子,你这梦大有古怪,妾身还真不敢妄下定论。”对面的女子自斗篷下露出一张绝美容颜,红唇微抿,黛眉轻簇,眉间花钿艳丽如许,眼神却在温婉中藏了几份凌厉。
禺文紧皱眉头,“连鲛人一族最出色的解魇师也无计可施吗?”
“原来公子早已看穿了我的身份啊,您这是在要挟妾身吗?”那女子非但没有慌张,反而俯下身来伸出纤纤玉指正欲挑逗他。
“姜老板,你那化形术能骗过此地镇守的人却瞒不了我……我只是相信世间万物所行之事都有各自的道理,只要不触碰我的底线,我不会追究。”禺文不想同她纠缠,简短交代了几句后拿起斗笠走出乐坊。
“好啊,那妾身在此谢过公子的好意,慢走不送。”
鲛人一族的姜菡倚在门框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掌中幻化出一盏小巧的烛台,脸上的笑意透出几分狠厉。
“可惜,你这遗世孤立的神君,很快就要被拉进瀞海这摊浑水了。”
禺文快步出了城郊滩涂,带上斗笠,念了法决朝着那繁华的城池腾云而去。
瀞海城犹如一粒悬浮于海平面之上的明珠,越往前来,一幅恢弘磅礴的画卷在海风吹拂下徐徐展现,近岸渔民用小舟载着菜蔬糕点,正在城池与碧波之间自由穿梭。
在海晏正街上行了不多时,禺文却见一名侍从喊叫着招呼同伴,手掌撑在膝上气喘吁吁地说:“快,这次鲛人的数量不知为何多了几倍,公子未带法器快要抵挡不住了,大家快去。”
禺文远望他们所去的方向,应是城东金沙滩。
沙滩的高台上已经乱作一团,酒坛菜肴打翻一地,前来祝祷的人群四散开来寻找着庇护。
凌空数道魅影来回游荡着,不时被任翊的神火冲散,他正专心于解决眼前的敌人,未曾察觉背后正有黑雾凝结为一体,在他上空逡巡片刻后猛地俯冲下来。
远处的任家子弟不免惊叫:“少主小心!”
数道冰凌黄雀在后,汇聚到一处凝成箭矢,瞬时击穿那巨大雾团使其溃散开来。
原是姚澈到了。
“谁让你来的?我不需要帮助。”姚澈没有回答,只是定神观察那些黑雾的弱点,不多时便找准时机向它们的脖颈处攻去。
两人合力出击,在强大的光芒笼罩下,黑雾瞬时无从遁形,挣扎过后汇聚为成人首鱼尾的模样,对着两人示威道:“今日你们人多势众,且放你们一马,回去考虑清楚,若不臣服于我王,瀞海将有灭顶之灾。”说完便向灰溜溜地逃往近海,钻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任翊气打一处来,展开双翼似要继续追击,却被一旁的姚澈急急拉住。
“算了小翊,让他们去吧。”
“小心!”禺文在近旁看到一团火光正向岸旁的人群袭去,未曾犹豫就飞身抢到他们身前,硬生生接下了那枚暗器。
皮肉割裂的痛感并未如期而至,他定睛一看,一盏栀形火烛正浮于掌心,电火光石间,自那灯中生出数道晶莹剔透的绳索,齐齐飞出捆住了他的身体,禺文感到识海中瞬间汇入一股巨大的能量,要将他的魂魄硬生生撕裂开来,在这种重压之下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别过来!”
身边有人认出了这法器,纷纷惊叫道:“燃犀一烛!”
闻听此言,姚澈难得一见地慌了起来,不顾任翊阻拦急忙上前,欲收回那烛台,却被其盛大光芒掀倒在一旁无法接近。任翊飞身而来,习惯性地将羽翼挡在她眼前,唯恐那强光再次伤到她。
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中,她没有被想象中的惊恐所包围,与之相反,一声声欢欣鼓舞的呼喊接踵而至。
“快看啊!是玄鸟图腾,禹王后裔!禹王后裔降世了!”
姚澈伏在地上,看清禺文的位置后挣扎起身找了过去,禺文强行收回元神后已是精疲力竭,绵软无力地靠在了她肩上,渐渐沉入她发间的清香里,在倦意吞没神志前低声说着:“没事就好。”
人群中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甘心地退了出去,留下一串愤恨的足音回响在街角,“怎么可能!在梦中,我明明看到他……”
禺文睁开双眼的瞬间,习以为常的洞窟却一簇绚丽的凤凰翎羽所取代,他回想着昨日的事情,只觉得头疼欲裂。
还未等他理出思路,一团火焰疾驰而至悬停于咽喉前,禺文顿觉周身几乎要被炙烤殆尽。
那火焰的掌控者立在远处幽幽开口,“禹王后人?就凭你吗?”
禺文无可奈何,哆哆嗦嗦抬手想将那火焰拨远一些,火焰却十分嫌弃地自行蹦开一段距离,只是仍在他面前盘旋逡巡,“大哥,你这是干什么,什么禹王后裔?我同你往日无冤,近日,就算近日有所冒犯,我向你赔礼道歉不行吗?你生气归生气,何忍加害于我呢?”
“油嘴滑舌!”任翊一向对这种漫不经心的反应十分恼火,于是那火苗化作一柄利刃,滋滋冒着白烟又逼近了一些,“我只问你为何来此,缠,缠着阿澈不放,又是何居心?”
禺文心想这人果然是个嘴硬心软的,于是一骨碌翻起身来,捏了个指法将那火焰弹在地上化为一堆灰烬,又在任翊陡然升腾的攻势中自顾自地整理了下衣着,“任公子,我素来不知什么禹王后裔,来此是因家师向来喜好与青水人士结交,曾答应赶海盛会时前来襄助,相信这点你也清楚。现在局势平息,我即刻回山,绝不叨扰。”
经过任翊身旁,他混了几分认真地交代,“至于姚姑娘,我看你们对她如此严苛,我可喜欢的紧。若她同意,今日我便带她离开此地,从此泛舟海上,佳人为伴乐得自在”。
任翊不由分说朝着他的脸挥来一拳,却被禺文以掌迎住,一来一往之间攻势倏然化解,“哎,任公子,无来由地打起架来,小心你们家主,又要为你跳脚喝彩一番了。”
任翊那边不欲深究,却毫不示弱,“顽劣之徒,在确定你的真正身份之前,我不会听你的号令。”接着蓄了怒气冲出屋舍,只撂下一句警示之语,“我任家绝非可欺之辈,你若再来冒犯,自当捆你见仙师问罪。”
留禺文在原地如坠烟海,想来这所谓的头衔虽来的莫名其妙,但应与自己的身世相关,于是打定主意,在上山之前,还是先去找姚澈一趟。然而,还没等他开门,已被涌进来的百姓围成一团脱不开身。
等他发现再三解释直至口干舌燥也未能消磨众人的热情后,只好施了个口诀摇身变作一只蜜蜂飞离此地,人影交错中,恍然瞥见一双艳丽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笑意,意思是自己这边扳回一局。禺文不禁在心里暗骂任翊不分轻重,竟利用百姓的诚意来对付他,果真道貌岸然。待他找到姚澈时,她正在岸边,与近海百姓一同修建御洪大堤。
近距离看去,禺文才意识到,她有些视物不清,也不想被人发现似的,只是静静在一旁施展传讯术,与前来帮忙的近海生物亲切地打着招呼。
一只通体银白、背部带刺的鱼摆动尾巴游上岸来,摇身一变竟转为一只斑斓猛虎,然而身边的民工却视如寻常般做着手头工作,没有露出惊慌之色。
“辛苦了”,姚澈伸手摸了摸那神兽的头,后者则亲切地自鼻孔喷着热气,低下头来反复蹭着她的脸。
海天相接之处,不时有身形庞大的鲸鱼跃起,阳光透过气势磅礴的水柱绘出数道彩虹,海鸥乘着轻快的风衔来石子,如方才那头鱼虎一般天生神力的神兽则拖着木石等材料运送到指定地点。
禺文正自顾自打量这番景色时,姚澈已来到他身边,轻车熟路般确认他的位置,“你来了?”
禺文低头向她示意确是自己到了,又忍不住赞叹道,“姚姑娘,如此浩大的工程,有这些海兽帮忙,想必能减轻很多负担吧。”
“是,它们中有很多受过叔伯们的恩惠,听我说了水灾将起的事后都肯前来帮忙。”
姚澈顿了一顿,“听说,你不愿承认禹王后人的身份,和我们一同寻找息壤。”
“家师的嘱托我自会去做,只是这顶头衔,在下实在是不敢接受。我连我自己是谁都没弄清楚,又何谈承担护佑瀞海民生之重任呢。我不明白,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的选择本身就是意义。”
“在我看来,近海水族中有不少与人类一样有好战、弑杀的性情,水灾难道不是因为众生的贪欲而起吗?我力量微薄,自认无法阻止这种无休止的斗争。”
姚澈没有立即反驳,话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恬淡,“每个人都有自己遵循的理念,我尊重你的选择。”
禺文察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失落,暗地里不禁狠狠责怪自己又犯了那心直口快的毛病。本想就此打住,可是,想要接近她、了解她的心此时却如雨后野草般生长,硬是止住了意欲逃避的步伐,“姚姑娘,听闻你以人身承神力,天尊也破例给了你修行的资格,为什么你现在还要守在人间,心甘情愿过这种奔波受苦的日子呢?”
姚澈望向近处升起袅袅炊烟的村落,“我的养父母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是他们教我待人处事的原则,无论身在何方,拥有何等修为,都不能忘记做人的本分。年少时,我犯了太多的错,后来我才渐渐认识到,人一点都不渺小,在他们身上,我感受到了一种力量,那是得道成神所无法换来的。我爱他们,愿意终其一生护瀞海安澜。我守在这里,也是在坚守自己的本心。”
“禺师兄,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