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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竹马是什么感觉 青水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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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洋畔,甲子山上。
一只海鸟颈部微曲挥动双翅,“噌噌”几声,抖落了羽翼上的水珠,它停留在缀满绯红色浆果的树木上,俯瞰雨露满浮在水边狭长的兰叶上荡起层层涟漪,绘有符文的结界泛起青瓷色光芒。
伴着树旁略显焦急的兽类呜咽声,一道身影足尖轻点跃上粗壮的树干,在枝桠间穿梭盘桓,打了个转翻身跳了下来,叹了一句“好险好险”。这是禺文,甲子山伯灵仙师最小的徒弟,正冒雨采了神茶树的叶子捣碎,小心翼翼敷在身边那头牛身马尾的神兽腿上。
灵兽不慎从山石上滑落跌伤了腿,因山中修行者之品行在兽群中素有美名,故而来到洞窟附近寻求帮助。此时它正舔舐着禺文的手,不时发出“兢兢”声以表谢意。
近来沿海并不太平,月初几日风雨大作之后,淫雨霏霏的日子便开始了,禺文原以为只是气候变化,可随之而来的异常天象却提醒他东方大洋中的水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权夺势。
此次平息各州水患,师父说自己要去的地方很远,另有任务交付于他,令他在此等候同行者。
今日午间闻听洞外隐隐传来求助之声,他随意束了发,披上外袍便急急出了洞,如此在细雨下淋了许久,更觉眉清目秀,美玉增辉。目送灵兽走远后,他捡起一片树叶,有些失神地翻看那错彩缕金的纹路,望着未现颓势的雨霖心生惆怅。倏然间,一阵清爽的海风吹过,原本连绵不绝的雨丝仿佛受到应召般藏匿了身形,云层边缘隐隐露出日光。在鎏金映辉的落叶帷幕中,一个少女拨开云雾落到他眼前。
雾霭清冽,她抬手轻轻将浸湿的发丝拢到一旁,恰如海棠经雨,月映昙花,清丽中潜藏着几分锐气,因方才施术的缘故,两腮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小巧纤细的鼻梁上冒出几粒汗珠。午后的天光落在她那双雪青色眼眸里,随即被一层迟滞的灰暗所吞噬,以至于未如想象里那般明丽动人。
禺文新设的结界会削弱外来者的法力,这女子却能轻而易举入内,他心里猜想莫非这位便是师父所说的同行者?看到禺文,她面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异,短暂地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小师父,请问伯灵仙师可在洞中?”
“啊,抱歉,近日各地水患频发,师父已赴阳水一带降妖去灾。”禺文被她的话强行唤回思绪,挠了挠头为难地给出回答。他站起来扑簌了几下身上的尘埃,向她行了礼道:“姑娘是任氏一族?来此可是为了寻治水之策?”
女子正欲回应,却见远处山峦上一道耀眼的火光俯冲而来,烈焰到处,伴随一声穿云裂石的鸣叫,一名男子收起巨大的赤金羽翼疾步走来,面颊上斑斓华贵的花纹渐次褪去,衬得他更为冷傲显达,不怒自威,所过之处卷起一阵炽热的风暴,熔岩迸裂的碎屑在其身后氤氲为一片丹霞。
“她不是,任家同她早已没有关系,仙师有何良策,告知于我即可。”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转开视线,那似有若无的疏离使他们仿佛远隔重洋却又无法彻底断了联系,女子低头叹了口气,“任二公子,事态紧急,我不与你争辩。”她转身看着禺文,欠身回了礼,“我叫姚澈,这次是为水族争权殃及沿岸生灵一事来向伯灵老师请援的。”
“有趣,弃了任家,反倒关心起瀞海形势来了,我还以为这些年你在外面只顾吃喝玩乐,将大哥教的本事尽数忘了个干净。这次回来,也不曾来拜会家中尊长,平常见了面也要对我们退避三舍。日子过得如此悠闲,你心里定然很是欢乐。”
“是,我等闲散之人,的确比不过二公子醉心修炼,还能呼朋引伴,游猎宴饮,引得家主整日在外为你排忧解难。”姚澈语气平静,却也不甘示弱地向他回击。
那男子被戳了痛处,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论,目光落到姚澈腰间佩戴的物件,紧绷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一枚菱形海螺,像是摔碎后被人费了一番功夫重新粘了起来,狰狞可怖的裂缝随处可见,这一瞬,仿佛有许多枚细针直刺入他心底。
眼见情形如此微妙,禺文默默后退了几步,心想师父这次都请了些什么神仙。若非恐那姑娘受这故家子欺负,他早已脚底抹油先溜为妙了,于是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从袖中取出一枚锦囊交至姚澈手上,“这位姑娘,我听师父提起过你,他老人家曾留下这物件,说如若你来自当交付。”
锦囊之中是一枚卷轴,上书:应龙点睛渡沧溟,神鸟浴火破重霄。
“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反倒咬文爵字起来,仙师莫不是存心捉弄我们吧?”任翊对那句怪诗不明所以,凤眸一转迸出火星。
姚澈攥紧了卷轴,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禺文在旁一头雾水地听了半天,此时终于得空插上一句,“这位公子,老师并非你所说的那般不讲情理,他确有要事脱不开身,不然……”
任翊闻听此言怒气更盛,一步踏上前来抢断道:“怎么,你这道童也敢与我如此讲话?”
“道童虽小,却也坦然自若立于天地之间,任氏一族虽盛,说到底不过是宇宙一微尘,两者有何不同?”
话音未落,两人已被那道卷轴从中间隔了开来,各自收敛了较量之意。如此僵持少顷,姚澈见双方心绪平缓,方才将卷轴倒转收回,“别闹了,任二公子,老师那边确实遇事脱不了身,再说这是老师给我们一辈的考验,我们自当尽力而为。禺师兄,这位是太阳神鸟传人,任家二公子任翊。任公子,这是老师的关门弟子禺文,算起辈分来你应该叫他一声师兄。”
“哼,什么师兄,献不出退敌之计,还管这些迂腐礼节做什么。”不等禺文答复,任翊已施展火遁之术似欲离去,低垂的眼眸却泛起幽波,辗转再三又回到姚澈身侧,似在低声倾诉着什么,姚澈却像拿定主意与他赌气般没有回应。任翊虽气急,终究耐不住用传音术递话过去,“家中布置一如往常,受不住,便回来。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
言罢便振翅而起,只留下一束赤色尾羽飘散在空中。
姚澈目送那道灿烂的轨迹消失在云端,似在留恋着什么,然而很快转了念想不再纠结,回身对禺文致了歉,“禺师兄,任公子是我们这辈的佼佼者,自小便背负着家族长辈们的期望,年少成名难免心浮气躁了些,还请你多多担待。”
“不碍事的。”禺文已看出这两人的口是心非,一边应承着,又想起老师临行前给自己的嘱托,若青水洋形势有异,需得下山助值守者一臂之力,心里打起了鼓。
姚澈向禺文欠身道谢后正欲离去,却被禺文叫住。“姚姑娘,我能再问个问题吗,可能有些冒犯你,但我确实想问。”
姚澈嫣然一笑,觉得他这话好没来由,却也一派纯然,率真可爱,“谈何冒犯,师兄有事不妨直言。”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知为何,禺文心中总觉得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她的身姿步伐的确是第一次见,这让他难以琢磨,但他向来坦诚,有事绝不憋在心里,踌躇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细雨朦胧,法阵带起的疾风吹落了洞旁的紫藤花,姚澈望着飘零的花雨,眼神似有闪烁,静默片刻后回身笑道:“瀞海姚澈,不曾见过师兄。”
她在花海中隐去身形。禺文沉下思绪,远眺那海天一色之处,他向来专心于道法修习,对人世之事一贯不过问,近来却神思浮动,耐不住也在为自己找寻一个下山的借口,不是贪恋红尘繁华,而是瀞海城中有人能够解答他的困惑。
随着功法的精进,儿时那些古怪的梦又开始了不厌其烦的滋扰。迷雾里灯火灿然的海上仙岛,还有如墨海浪中的珍禽异兽,身边那珠圆玉润的歌声,他不曾去过这些地方,又为何会常常梦到?
还有他对姚澈那种特殊的感觉,关于她,他究竟忘记了什么,如若从前早已相识,她又为何装作陌生人不与他相认呢?
“一是老师所托,嘱我赶海节时下山相助,二是问道虽需专心一意,却也得看看这苦乐参半的人世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