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漫不经心 分不清 ...
-
奚蓁蓁带学生走到一座老堂屋,抬手抚过斑驳的梁架。
“你们看这组五架梁,梁身微微起拱,这叫‘月梁造’。瓜柱细高、收分明显,斗拱小巧简洁,没有清代繁缛的雕饰。”
学生们的目光齐齐跟着她指尖移动的方向望去。
“再看榫卯,燕尾榫开口深、咬合紧,是典型明中期工艺。清中期后多用箍头榫、半榫,省事却不考究。”
为便于对照,奚蓁蓁翻出手机里的测绘图,发到研学交流群中。
“檐步举高平缓,出檐深远,适配本地多雨日晒的气候。综合判断,主体结构应为明嘉靖至万历年间原构。”
话音刚落,队伍里一名男生便开口:“奚老师,这里斗拱偏小,似乎只有装饰的作用,是否可以排除明早期官式做法?”
奚蓁蓁眼底微露赞许,点头道:“正是。明早期本地受官式影响深,斗拱用材大、结构性强;嘉靖后逐步简化,装饰性增强,与这里完全吻合。”
又一名学生边拍照边问:“奚老师,这类明代建筑,举架和同期晋派、徽派相比差异在哪?”
“问到点上了。”奚蓁蓁显然兴致上来。
“晋派举架陡,徽派柔和,但出檐不及江淮。江淮多雨闷热,以举高平缓、檐口宽大,兼顾防雨通风,屋面曲线也更克制,是典型的江淮明构。”
戴眼镜的女生紧跟着追问:“那只看局部构件,有没有更直观的特征,能快速区分嘉靖与万历?”
“嘉靖月梁弧度内敛,瓜柱收分柔和,少雕饰;万历则更华丽,月梁拱度更大,瓜柱常带卷草纹。这梁面简练无余,正是典型嘉靖作风。”
一墙之隔,另一座略显破败的院落里。
青乌望着墙那头隐约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叹:“她很专业,连梁上那道浅痕都能察觉。”
幸柏裳淡淡“嗯”了一声。
青乌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主子,昨儿收到消息,那批货确实藏在邳镇古民居一带,大概率与这些明构有关。如果她能加入,或许对我们...”
“青乌!”
青乌瞬间噤声,垂眸立在一旁。
她看不透奚蓁蓁,更看不透自家这位主子。
想来想去,自己还是只适合拳脚功夫,不适合琢磨这些人心弯弯绕绕。
.....
之后两天,奚蓁蓁带着学生研学,一切都顺畅得不像话。
早出午归,午后再出发,临近傍晚便返程。
不疾不徐,恰好能赶上民宿院子里渐起的暮色。
晚上不再外出,就在民宿院子里给学生讲课、梳理当日笔记。
三餐都在张姨家解决。
张姨性子爽朗热忱,她总念叨她女儿高中一毕业就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
许是把对女儿的牵挂都寄托在了这群年轻学生身上,即便学校给的餐标有限,她也总变着法子多加菜,做红烧肉、炖土鸡汤,待他们格外上心。
奚蓁蓁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
来邳镇已经四天,一得空,她便坐在藤椅上,望着院里的枝桠与果树,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她这人实在无趣。
不像身边的学生,有人爱打游戏,有人沉迷小说,有人抱着手机追剧。
她好像什么消遣都没有。
家里从小就给她铺好了坦途,是高精尖的科研,是更高的学术头衔,是更“体面有用”的前程。
可她偏瞒着所有人改了志愿,一头扎进了考古系。
想来,那大概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一次像样的逆反。
哪怕后面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最终也只是勉强留在了自己喜欢的行业里,做着一份家里人勉强点头、称得上“体面”,却远不及他们预期的工作。
别说是实际深入古墓群第一现场,亲手参与勘测、记录墓葬形制,亦或者亲手参与文物修复,一点点还原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痕迹。
他们百般阻挠,仿佛她做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不体面的事情。
她想,她是羡慕郝圆圆的。
而心底更深处,还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声音。
她或许,也是羡慕那位柏小姐的。
张扬大胆,肆意洒脱。
不像她。
第二天一早,天放得格外晴。
云层散开,日光铺洒在青石板路上,积雪早已消融。
今年最后一场雪,是真的落完了。
今天奚蓁蓁要带学生去一处保存更完好的古民居。
宅子是张姨主动牵线的,按辈分算,是张姨外婆的姑妈留下的老院子。
“要不明儿早上我给你们磨豆浆吧?”张姨吃着粉条,兴致勃勃。
立马有学生笑着凑趣:“好啊好啊,张姨你也太厉害了!那我能许愿加一根油条吗?”
“完全没问题!再给你们蒸糯米饭!”张姨爽朗一笑,“管够!”
奚蓁蓁心不在焉地,脑海里莫名又浮现那天的对话,轻声问:“张姨,在邳镇...会把酒叫做白茶吗?”
“没有这个说法吧?酒就是酒,茶就是茶,怎么会把酒叫做茶。”张姨一脸疑惑。
奚蓁蓁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不少,眸底晦暗不明。
小骗子.....
旁边正吃粉条的女生忽然接话:“奚老师!你是不是看了最近热播的那个综艺?”
奚蓁蓁不明所以。
女生解释:“综艺里嘉宾不能直接说‘酒’,说是敏感词,都改口叫‘喝白茶’,现在网上都成热梗了,您是不是刷到啦?”
“嗯。”奚蓁蓁胡乱应了声。
原来是这样。
不是邳镇的说法,也不是随口编造,而是一个她不知道的热梗。
奚蓁蓁默默收回刚刚腹诽的那句话,为自己的胡乱揣测暗自羞耻,只得低下头,不再搭话。
早餐过后,一行人收拾好测绘工具出门,沿着青石板路刚走了几步,便迎面遇上了幸柏裳。
她身边依旧跟着那个穿冲锋衣、扎高马尾的女人。
早上才在心里反复琢磨过对方,一出门就迎面撞上,奚蓁蓁有些心虚。
心虚过后又觉得过于巧合,邳镇说大也不大,但这隔三岔五的总遇上,就显得频率过高了。
尤其是今天的这阵仗,更是让奚蓁蓁心生疑惑。
那位柏小姐两手空空,一身轻便,她身边的女人却背着画板、画筒,还提着一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器材箱。
更怪异的是,那女人始终落后柏小姐小半步,全然不像同伴,倒像是...随从。
没等她细想,人已经走到面前。
幸柏裳朝奚蓁蓁扬了下眉:“奚老师,早上好,又见面了。”
最近奚蓁蓁对这个“又”字格外敏感。
奚蓁蓁面色淡淡,只敷衍点头:“柏小姐,早。”
“你们这是打算去哪里?”
张姨立刻热情迎了上去,一看便知两人早已相熟:“哎哟,是柏裳啊!又出来画画啦?今年刚开年就见着你了。得空来姨家吃饺子,姨给你包!”
幸柏裳笑得温和,眉眼弯弯:“好啊,那就麻烦张姨了。您做的饺子我可是惦记很久,这次一定得吃上一回再走。”
整条巷弄,好像人人都知道她是来写生的画家。
奚蓁蓁看着她,只觉得这份温和纯良,不过是精心伪装的假面。
“正巧,我们要去前面那座老院子看古建,”张姨热情不减,“柏小姐要是不忙,一起逛逛呗,那儿的门窗雕花可好看了,正好画画!”
幸柏裳答着,目光却是落在奚蓁蓁身上:“那我就叨扰了。”
几个胆子大的学生渐渐凑了上来,好奇地攀谈:
“姐姐,你是专门来邳镇写生的吗?”
“姐姐一般都画些什么呀,风景还是建筑?”
幸柏裳答得滴水不漏:“都会画。这边老房子有味道,光影也好,适合慢慢磨。”
又补充:“主要画些民居肌理,想把快要消失的东西多留一点下来。”
话说得漂亮又有情怀,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奚蓁蓁目光淡淡扫过她那套画具,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都画?
她自幼跟着外公浸/□□画,是不是真懂画、是不是真写生,看一眼器具,心里便有数。
呵,做戏也得装备齐全吧?
一行人结伴而行,路上多是张姨和幸柏裳闲聊,偶尔学生插几句嘴,气氛倒也平和。
没走多久,便在一扇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旧木门前停下。
张姨上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吱呀——”
一声悠长的轻响,尘封的院落缓缓在眼前展开。
青苔覆阶,旧木生纹,阳光洒在院心,沉静古朴。
奚蓁蓁瞬间进入状态,带着学生逐处细看。
她抬手比划梁架走势,细解榫卯咬合之妙,对学生一连串专业问题对答如流。
幸柏裳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
那些专业术语太过晦涩,张姨起初还凑在旁边听,没一会儿便听得云里雾里,打着哈欠溜到幸柏裳身边闲聊。
“柏裳啊,你啥时候来的?”
“姨,我三十一号就到了。”
“呦,没跟男朋友去跨年啊?现在年轻人不都兴这个?”
“没,太吵了,还是邳镇适合我。”
幸柏裳望着奚蓁蓁,目光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张姨也跟着看,忍不住感叹:“奚老师是真厉害,每晚都在院子里给学生讲课,说实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她连我家院墙、屋顶为啥这么设计都讲得明明白白,怕是只有我那过世的老爹,能懂一点。”
话糙理不糙,幸柏裳深以为然。
奚蓁蓁很专业。
尤其是给学生讲解知识的她,周身像在发光。
奚蓁蓁安顿好学生自由参观测绘,自己则走到院落深处的一扇雕花格扇前,指尖轻轻拂过格扇上的缠枝莲纹样,目光沉凝。
这扇格扇的雕工细腻,正是她计划重点讲解的明中期雕工标本,纹路里藏着不少断代关键。
身侧忽然漫过来一道清浅气息。
幸柏裳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包浆老厚,雕工利落,是明中期的东西。瞧这缠枝莲的走势,该是江南匠人所作。”
奚蓁蓁指尖依旧停在纹样转折处:“柏小姐倒是懂行。”
“略知一二。”幸柏裳唇角微勾。
顿了顿,她轻轻一笑,“就是太规矩,太周正,少点野气。”
奚蓁蓁语气清淡:“明式雕工本就讲究素雅内敛,重形制、轻繁饰,野气反倒失了章法。”
“我倒喜欢这般规矩里藏着的温润嫩质。”
幸柏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撩拨:“像这样的,最值得慢慢上手,细细盘玩。”说完,眼神从格扇移到了奚蓁蓁脸上。
分不清说的是这扇雕花格扇,还是眼前这位清冷自持的奚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