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云泥殊途 幸柏裳往前 ...
-
溥咛此前说过的张姨拿手葱油面,奚蓁蓁吃到了。
粗瓷碗里,筋道的手工面条根根分明,油光锃亮却不腻口。农家自腌的咸菜脆嫩爽口,咸淡适中,刚好解了葱油的醇香,一口面配一口咸菜,熨帖得很。
吃完面,奚蓁蓁顺手拿起自己的碗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细细冲洗干净,沥干水珠后整齐摆放在灶台上。
紧随其后吃完面进来放碗的学生见了,也纷纷有样学样,各自拿起碗冲洗。
坐在一旁草墩上收拾碗筷的张姨见状,连忙起身:“放着吧放着吧,我来就好!你们这些娃,都是来做学问的,哪能让你们干这些粗活,别和姨客气,快放着!”
“张姨,我们自己来就好。”
学生们纷纷笑着躲开,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张姨不好意思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奚蓁蓁:“奚老师,你带的这些都是好孩子,有礼貌又懂事,将来肯定都是国家栋梁!”
奚蓁蓁跟着弯了弯唇角。
吃过午餐,她带着学生去村委会报备,摸清邳镇大致情况后,便立刻投入调研。
研学任务紧迫,不能再被无关的情绪牵绊。
众人沿着古巷,逐一查看古民居的形制,记录相关细节。
偶尔遇见村里的老人,便上前谦和攀谈,收集民俗线索。
只是越往午后走,天气愈发阴冷,风也变得凛冽起来。
奚蓁蓁抬眸望了望天色,云层厚重,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吹得人睁不开眼。
“好了,今天的调研就到这里,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民宿,整理今天收集到的资料,明天再继续。”
回到民宿,张姨早已烧好了炭火,妥帖地放在院落的石桌旁。
炭火噼啪作响,旁边还摆着几个红薯和粑粑,正放在炭火边烘烤。
“快过来烤烤火,暖一暖身子,红薯和粑粑马上就好,垫垫肚子。”张姨笑着招呼他们。
学生们早已被寒意浸得手脚发僵,闻言纷纷围拢过去,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凑在炭火边取暖,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学生们的话题,忽然转到了奚蓁蓁的身上。
一个男生鼓起勇气,目光炯炯地看着奚蓁蓁,声音羞涩,话题却大胆:“老师,你有男朋友吗?”
其他学生都屏住呼吸,偷偷打量着奚蓁蓁。
奚蓁蓁脸上闪过一丝怔忡,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男朋友啊?多么遥远的词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被炭火烤得发烫,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凉。
比起她自己,或许家里人更希望她有吧。
回想起来,在校时她与人接触最多的便是溥咛。
溥咛总爱找她请教学问,遇到不懂的问题,会拿着书本耐心追问。
闲暇时,也会约着她一起泡图书馆,各自低头看书。
独来独往习惯了,连朋友都不曾有,何谈别的。
见奚蓁蓁神色淡淡的,又一个女生大着胆子问:“老师,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呀?”
奚蓁蓁又是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原以为,哪怕说不出具体模样,照着溥咛的温和、认真、执着,总能说出几个模糊特质,可此刻脑子却一片空白。
那些陪伴的片段在脑海里闪过,却没有一丝能称得上“吸引”的悸动。
是喜欢吗?
她在心底悄悄叩问,答案依旧模糊。
许是奚蓁蓁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学生们察觉到了不对劲,再也不敢继续开玩笑,装模作样地拿出今天记录的数据出来讨论。
奚蓁蓁站起身,道:“我出去转转,你们不要出去,就在院子里烤火,好好待着,不许乱跑。”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正忙着翻动红薯的张姨:“张姨,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他们,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张姨笑着点头应道:“放心吧奚老师,你尽管去,孩子们我一定看好,炭火也会盯着,不会出岔子的。外面天寒地冻,还飘着雪沫子,你多穿点,早点回来。”
奚蓁蓁没有再多说,拢了拢围巾,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夜色早已浸满了整个邳镇,寒风依旧凛冽。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古巷,缓缓前行。
避开了溥咛家的院落,如果遇上,未免太过刻意。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学生们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遇见那样一个人。
她这样古板无趣,想必不会有人喜欢吧。
况且,她也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机会。
寒风渐烈,细碎雪沫被卷得漫天漫地,从起初的星点飞絮,渐渐凝作鹅毛雪片。
不知走了多久,奚蓁蓁抬眸,竟已走到了古巷的尽头。
巷尾立着一座院落,朱门半敞,檐下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曳,灯穗垂落绵长。
奚蓁蓁回过神来,人已站在院门口。
飞雪覆落,将庭院铺成一片素白,廊下却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女人身着艳红丝绒长裙,裙摆垂落脚踝,雪色映得肌肤莹白胜玉。
素雪为底,那抹艳红便是天地间最浓烈的一笔。
艳而不俗,烈而不灼。
雪片沾在她发间肩头,平添几分清冷妖冶,竟似从古墓壁画里走出来的精魅,教人不敢直视,偏又移不开眼。
奚蓁蓁脚步顿住,呼吸放轻,目光牢牢锁在那道身影上,分毫难移。
“同路相逢,入内浅叙?”
清艳的嗓音穿雪而来,裹着雪粒的寒凉,尾音却柔婉漾开,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勾人。
悄无声息漫过奚蓁蓁的心尖,让她忽而冷冽忽而温热,分不清是雪色浸骨的凉,还是这声线撞心的暖。
鬼使神差间,奚蓁蓁抬步迈进了院子。
院落开阔规整,远比张姨家的民宿轩敞数倍。
两侧游廊蜿蜒绵长,廊柱皆是陈年木料,柱身雕着缠枝寒梅与卷云纹,檐角瓦当是古朴的瑞兽纹样。
奚蓁蓁站在庭院中央,望着廊下朝她笑脸盈盈的幸柏裳,脸颊陡然一热,局促地拢了拢颈间围巾,轻声开口:“抱歉,我刚才走神了,稀里糊涂就走到这儿,贸然进来打扰你了,我这就离开。”
嘴巴说着离开,脚步却未挪动半步。
幸柏裳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拂去发间融化的雪沫,正红蔻丹在素白雪色里衬得愈发明艳:“雪下得这么大,你一个人在巷子里走,该冻坏了,进来躲躲雪、喝口热茶。”
又补了句:“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能等来你,总比孤零零落满一地雪有意思。”
奚蓁蓁被她看得愈发不自在,垂眸盯着脚下覆雪的青石板,耳尖悄悄泛了红,一时讷讷的,竟说不出半句推辞的话。
“......打扰了。”
终究是自己贸然登门在先,奚蓁蓁索性一鼓作气,踩着积雪往廊下走去。
羊绒靴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幸柏裳直起身,往旁侧轻让半步,身姿绰约娉婷,艳红丝绒裙摆扫过廊沿积雪。
廊下只摆着一张素色小几,几上放着青釉温酒壶,壶身氤氲着微薄热气。
旁侧白玉酒杯里还剩小半盏琥珀色酒液,酒香清冽。
奚蓁蓁越走越近,终于清晰地看清了她的眉眼。
眉峰微挑,眼尾勾出一抹缱绻的弧度,瞳色亮得摄人心魄。
撞进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奚蓁蓁的心猛地一跳,慌乱地移开视线,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擂鼓作响。
“过来吧。”幸柏裳仿若未察她的失态,“我温了热茶,正好给你驱驱寒。”
说着,她伸手拿起小几上另一只白瓷杯,看似要斟热茶,实则倾壶,倒了小半盏温热的酒液。
“多谢。”奚蓁蓁连忙伸手去接,垂着眼帘,不敢再肆意打量眼前人。
瓷杯递到唇边,还未沾到唇瓣,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便率先钻入鼻腔,她握着杯子的手一顿,错愕抬眼:“这是.....酒?”
幸柏裳闻言,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侧又靠了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奚蓁蓁下意识想往后退,却硬生生忍住了,脊背绷得笔直。
“不敢喝?”
下一秒,一只纤细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温柔地指引着她,将瓷杯往唇边送了送。
那指尖冰凉细腻,凉意却顺着肌肤纹路,一路烫进心底,惹得奚蓁蓁心尖阵阵发颤。
这般亲昵的距离,早已逾矩。
恍惚之间,奚蓁蓁竟顺从地跟着那股力道仰头,温酒滑入喉间。
酒液初入口时带着几分辛辣,划过喉咙的瞬间却化作绵长的回甘,暖意瞬间熨帖了风雪侵骨的寒凉,却也燃着一簇小火苗,烧得她脸颊愈发滚烫,眼角晕开一层薄绯。
幸柏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非但未松,反而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就在奚蓁蓁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住这份煎熬,欲要开口挣脱时,幸柏裳却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拾起自己那只白玉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慵懒风情。
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寒寂。
奚蓁蓁其实是会喝酒的,只是酒量不算好,且极易上脸,平日里除非必要,向来是滴酒不沾。
今晚不知怎地,明知对方递来的不是茶,明知是在陌生人的院落里,竟还是冲动地喝了一口。
后知后觉的不妥感涌来,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说是喝茶,倒的却是酒,这分明是刻意为之。
手背上似乎还停留着的冰凉触感,那细腻的摩挲,远超陌生人该有的距离。
“酒劲不烈,只是温着暖身的。”
幸柏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漫不经心的解释,“邳镇的寒夜,光靠喝茶驱不了骨子里的冷,喝点温酒,才舒坦。”
奚蓁蓁望着杯中残酒,总觉得她的话意有所指。
她敏锐地捕捉到眼前女人那刻意掩饰的倦意和悲戚,只是却读不懂背后的深意。
“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
幸柏裳却偏不想让她走。
眼前人纯粹得像古巷落雪,不染尘埃,她就偏想...破坏她!
她伸手扣住奚蓁蓁的手腕,戏谑道:“怕我下毒?”
“没有,我只是...”
奚蓁蓁急着解释,想说自己不胜酒力,可话到嘴边,却被幸柏裳打断。
“那便喝完吧。”幸柏裳的目光落在她杯中残酒上,“既已开了头,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奚蓁蓁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又看了看杯中剩下的小半盏酒,无奈一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空杯子还朝着幸柏裳的方向轻轻晃了晃,示意自己喝完了。
手腕终于被放开,奚蓁蓁无形中松了一口气,刚想收回手,心却在下一秒再次高高悬起。
幸柏裳往前又凑了半步,两人几乎贴身,近得奚蓁蓁能数清她眉骨的细腻弧度,连她身上清冽的香混着酒香,都裹着压迫感扑面而来。
还没等奚蓁蓁反应过来,幸柏裳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极轻地捻起她发间的一片雪花。
奚蓁蓁的呼吸瞬间滞涩,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动都不敢动。
还没等她彻底看清那片雪花的模样,不过须臾便融作水珠。
“你看,”幸柏裳呢喃,气息拂过奚蓁蓁的耳廓,“连雪花都舍不得离开你,你又急着走什么?”
她又忽然嫣然一笑,更添了几分妖冶:“喝了我的酒,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酒劲渐渐上头,奚蓁蓁的脸颊烫得惊人,脑子也有些发懵。
她觉得不止自己喝多了,眼前的女人定然也喝醉了。
感受到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的距离。
太过危险了!
眼前这艳色逼人的女人,莫不是真的是那古墓壁画里逃出的精魅,专门勾人魂魄的?
“留下来?”
忽的,一片冰凉的触感贴上她的下颚,幸柏裳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那双含着笑意与探究的眼眸,诱人沉沦。
奚蓁蓁心头一紧,再也忍不住,猛地后撤几步,手中的空杯子被她重重放在廊下的小几上,发出“哐当” 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慌乱地摆了摆手:“不、不了!多谢款待,我...我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着院外跑去。
像是背后真有吃人的妖精在追赶一般。
幸柏裳站在廊下,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那抹嫣然的笑意渐渐从脸上褪去,眼底的寒寂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跑什么....”她低声自语,掺着自嘲与怅然,“我又不会真的吃了你。”
“把人吓跑了?”
身后木门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幸柏裳执起温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唇齿间辛辣蔓延,始终沉默不语。
那女声再度追问:“同行?”
“半个吧。”
光影落在幸柏裳脸上,半明半暗,割裂了眉眼间的艳色与孤寂。
她立于明光之中,我困在暗影之下。
一明一暗,云泥殊途,何来同路可言。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