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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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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倒瓦巷的寂暗,夜幕降临后的胭脂里可谓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小楼宇皆挂满灯笼,丝竹舞乐夙夜达旦。
本该饮酒作乐、笑语晏晏的临月阁上等雅间内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陶兴业在一圈纨绔子弟的瞩目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家幺弟,呵斥道:“陶兴鸣!家宴上还没喝够?”
陶兴业是陶家嫡长子,成家后-接-管家中酒水业,最免不了的就是这些入夜后的应酬,这不从家宴匆匆赶到临月阁赴约时,好巧不巧在门口撞上了自家不成器的幺弟。
可生意为重,况且以陶兴鸣的天资德行,他早不屑去管教,倒也并未即刻上前逮人。
待到酒过三巡,一酒肆老板有意无意地聊起在廊中目睹陶兴鸣进了那名曰“百两金”的雅间。
“百两金”是牡丹花的别称,顶楼上等雅间之一罢了,可若说这“百两金”有何特别之处,便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认那是裕国公凌家十郎——凌恕专属。
毕竟胭脂里谁人不知这临月阁的大招牌——名动京城的花魁洛娘对凌恕可谓痴心一片。
倒也不稀奇,谁还不曾在第一眼见到凌恕时为之驻足过?
凌十郎这招蜂引蝶的名头便更坐实了,以致于他年过冠礼都未定下婚事,当然,也说不好这里面是不是有着裕国公夫人作梗的缘故。
陶兴业当即有些恼怒,他容得下幺弟喝酒寻欢,却断断容不下他与凌家人,尤其是凌恕厮混。
借着几分酒意,他寻到了“百两金”处,欲叫小厮带人出来,驻足门前,却听到数名男子正嬉笑着大声议论——
“陶兴鸣!你说你那吴州来的表妹比贵妃还美?”
“你听他吹牛?除非他哪天带来给咱们瞧瞧。你说是不是啊,隐之。”
语毕,激起一片笑声。
陶兴鸣尴尬地扯着嘴角,他下意识觉得这群人在侮辱表妹,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局促地瞥向坐在正中之人,见他并未跟着一起调笑,又变得有些欢喜道:“隐之,是真的。”
凌恕温润一笑,目光肯定地向陶兴鸣点了点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捻起一只白玉酒杯,他推杯至唇边,薄唇微张,抬手间上好的美酒顺着唇舌滑入喉咙。
门外忍无可忍的陶兴业再顾不得什么礼仪,推门而入,对着陶兴鸣一通指桑骂槐后几乎是将人拖着走了。
屋内皆是盛京有名的纨绔,家中背景不是公卿便是重臣,有人反应过来后气不过道:“隐之!这陶兴业一身铜臭味,竟敢指桑骂槐,不就是仗着家里有贵妃撑腰?”
“他也不睁眼看看,如今这后宫中太后、皇后、就连刚有孕的昭仪娘娘都姓凌......”
“睁眼?他陶家人睁眼也不过是满目金银罢了!”众人附和着讽刺道。
凌恕适时抬手打断,谦逊地抱拳道:“多谢诸位打抱不平。可陶家到底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都怪愚弟我方才竟冒犯问起陶家表姑娘,这才连累了各位,这杯酒就当赔罪了。”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屋人一道随他饮酒后又赞凌恕不愧是国公府出身的翩翩君子,当真是宽容大度、谦和有礼。
待众人都喝得不省人事被各家马车接走后,凌恕浑浊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独坐厢房,入耳是楼下不断的丝竹歌舞,眼前是流云半遮的悬空明月。
不由想起陶兴鸣的话来,他说陶府没有最近回京的郎君,只有从吴州远道而来的江家表妹。
吴州江家。
盛京流传至今的探花郎娶商户女的故事,说的便是江知淮与陶婉。二人两情相悦,不顾世俗眼光,成亲后共赴吴州上任。好景不长,陶婉难产与世长辞,痴情郎江知淮至死未有续弦。而膝下二女,长女正是当朝贵妃,次女却在其病逝后执意守灵一年,如今恐怕孝期已满。
身形矮小,又戴帷帽。难不成......?看来还真得亲眼见一见那江小娘子才好,凌恕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玉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自排排楼宇上方风驰电挚而来,蓦地单膝跪在了凌恕面前,俯首道:“郎君恕罪,属下失手了。”
凌恕眼波流转间停在凌乙染血的左臂之上,微抬下颌道:“受伤了。”
凌乙眉心微跳,从头说起自己在倒瓦巷的遭遇。
“又是软剑?”凌恕眸色深沉道:“既能伤到你,恐怕不止区区一剑客吧?”
凌乙颇有些汗颜道:“本想摸清此人的招式套路再解决他,却听一道哨声,左臂已被淬毒暗器所伤,来人同样黑衣蒙面。因不知是否另有黄雀在后,属下便......”
“黄雀?你觉得这蒙面剑客与商船上向戈所述的软剑女并非同一人?”凌恕反问。
凌乙面露难色地分析道:“若那帷帽郎欲取覃氏性命,那覃氏如何能活着下船还回到了倒瓦巷中?由此可见作为侍从的软剑女与追杀覃氏之人是对立面;可方才那蒙面人虽同持软剑却救下了杀害覃氏的刺客,若此人为帷帽郎一伙人不就自相矛盾了?”
凌恕愈听笑容愈盛,末了颇为赞许地颔首道:“进步很大嘛,那就当不是吧。”也不知是真赞同还是在嘲讽。
凌乙敛目道:“属下愚见,污了郎君耳朵。”
随手拿起酒杯把玩,凌恕瞥了眼面无血色的凌乙,低斥道:“还不快去处理伤口?跪在这磨时间是想让我替你收尸?”
凌乙不敢不从,翻身从露台跃出。
凌恕昂首,潇洒地灌下一杯美酒,月光贪婪地从他的眉眼轻抚到脖颈,俊美不似凡间人。他细细琢磨着:覃氏死了?“东西”也没拿到,这差可真不好交了。
可头一次的失利竟让他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帷帽郎?江二娘子?覃氏?
他目光如炬般眺望着远方,指尖拭去唇边美酒,“太有意思了。”
与此同时,就在胭脂里隔壁,客栈酒肆扎堆的新丰坊内,一家名曰“一笑”的客栈却在今晚早早地歇了业。
客房内,忧心忡忡的绿梅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闭息丸本就伤元气,晚一刻服解药便多一份危险......”
手中翻着一本账簿的江念婉面色不大好,扶额道:“我的姑奶奶,知道你担心素菊了,可你打了这么久的架就不能趁现在安静歇会?阿荀替素菊诊断过也施了针,她既说无事,想来快要醒的。”
绿梅砸吧着嘴小心翼翼地坐到了素菊床边。
在江念婉第三遍翻完账簿后,脸上可谓阴云密布,言辞间很是不可置信道:“阿荀,我的第二位姑奶奶。你教教我,如何才能将这新丰坊最赚钱的客栈经营成月月亏损的?”
正安静收拾药箱的阿荀动作一顿,嘴里先是蹦出两个字:“不会。”
扭头见江念婉眨巴着大眼睛瞧自己,她又叹气补充道:“楼主教过追踪隐匿、暗器杀人,但是没教过怎么开店赚钱。”
江念婉气结,“师父虽然没教你开店,可你也不能把店里会赚钱的老管事和伙计们通通解雇了呀!”
“没解雇,都是他们自己不想干的。”阿荀面无表情道。
江念婉气结,她这几年用母亲陶婉的嫁妆跟着师父在江湖上做了不少买卖,大部分都在江南一带;父亲逝世后,她才以不同的身份收购了几家盛京中的客栈酒肆,用做据点。
可她最看好的一笑客栈竟生生砸在了这位姑奶奶手里!
“醒、醒了!”
绿梅一声低呼,江念婉倏地起身迈步至床前,关切地望着用力撑开眼皮的素菊,轻唤道:“素菊、素菊,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素菊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嘶哑地吐出几个字道:“覃氏、撒谎了。”
江念婉眼神一凛,随即了然,命她莫再费神,好好休息。抬眸向阿荀问道:“覃氏何在?”
不出片刻,穿着寝衣的覃氏被绿梅从隔壁客房揪了过来。
江念婉坐在屏风后,并未露面,只听她笑道:“林夫人身处险境还能安然入睡,看来是笃定我们必能替你解决困局了。”
覃氏心虚地低着头,目光闪烁,似在思索。
江念婉却抢先道:“夫人若是还没睡醒,我倒是不介意给您提个醒。”
“您的亡夫——汾郡县令林炜,见色起意,拆散了一对年轻夫妇,丈夫含冤入狱,妻子受辱自尽;也是天要收他,这对夫妇竟是裕远镖局当家的儿媳,大当家在江湖上极具声望,不出一月,你们覃家夫妇便遭到了数次刺杀,一次比一次凶险;三月前林炜于家中被毒杀,办完丧事后你为寻求庇护与老仆扮做农民上京取那事关盛京官员秘辛的证据,而那证据便搁在倒瓦巷的老宅。”
江念婉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后道:“没错吧?林夫人,我所说的与你在船上告知我们的可有出入?”
覃氏双臂环抱着自己,僵硬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对,就是没有。”江念婉将茶杯掷于桌面,发出闷沉的“当啷”声,她笃定地质问道:“倒瓦巷根本没有所谓的‘证据’,对吗?”
冷汗淋漓的覃氏吓了一跳,她嘴唇微颤道:“不、不不,郎君他说有了证据,京中的贵人便会相助于我,这可是用来保命的,我、我如何敢胡诌?”
是了,江念婉一开始便也是掉进了这完美的逻辑陷阱中,试问谁又会觉得被江湖追杀的深宅妇人会拿保命之物玩笑?
于是,她与覃氏做了桩交易——她助覃氏永远地摆脱追杀,覃氏交出那关于盛京官员秘辛的“证据”。
覃氏一口答应了这桩以物换命的买卖。
江念婉便制定了倒瓦巷中“覃氏已死”的计划:由素菊易容成覃氏从码头回到倒瓦巷,先找到“证据”,而后在刺客暗杀前服下闭息丸,让他们以为覃氏已死,谁又会再去杀一个死人?这追杀令自然迎刃而解。
虽然意外出现的无名氏差点把他们故意放回去报信的刺客杀光,可还是顺利放跑一个,也算有惊无险。
不曾想,苏醒的素菊却说自己未在覃氏所说的藏匿点发现什么“证据”,而她也为此翻遍老宅,一无所获。
江念婉这才想到,若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证据呢?那覃氏是否也可以借口说是被人先一步夺走?毕竟想要这东西的好像不止他们一伙人。
“覃夫人当真好谋略,晚辈受教了。”江念婉笑着抚掌,话锋一转,又为难地耸了耸肩:“可我们逐烟楼向来没有平白救人的规矩,你若拿不出交易之物......”
“这事可不好办了。”轻飘飘的语气令覃氏胸口发闷。
绿梅在覃氏身后阴恻恻地添油加醋道:“看来只好让裕远镖局知道人还没死了。”
“别!”覃氏身心俱疲,看到希望又要破灭的她再没了端庄模样,整个人扑到屏风上牢牢扒住,哭喊着哀求:“方才是我这数月来第一次安稳入睡,求求你了,东西我确实拿不出,但这整件事,我也是经人指点,才......”
“又想编什么瞎话?”绿梅将人从屏风上拉下来,拽倒在地。
覃氏哆嗦着和盘托出道:“有一对游侠师徒,假称是亡夫旧友,混进府中吃丧宴,被家丁抓到后,辩称身无盘缠才出此下策。我见他们谈吐不俗,且束手就擒,不像歹徒,便好心留他们用膳。意外的是,二人身手不凡,在灵堂击退了一批刺客,救了我一命。我当即表明愿出千金,请师徒二人留在府中护卫于我......”
“千金?”江念婉打断道,“夫人魔怔了?林炜一县县令,家中如何能有千金?没记错的话,夫人您也是清贫出身吧?”
“哈......哈哈,”覃氏闻言突然癫笑了两声,随后不管不顾地骂道:“林炜这个害人不浅的狗东西!汾郡地处渭水与汾水交界,设有三座码头,所有船只不论运货载人皆要从此而过,不少投机取巧的商人、甚至达官贵人向他行贿,只为在码头盘查时行个方便。他可贪了不止千金呢!”
“怪不得这林炜如此嚣张,敢公然强抢民妇。”绿梅鄙夷道,“活该被追杀!”
“可他不是被江湖人杀的!”覃氏目眦欲裂道:“在意识到被追杀时,林炜便差人修书上京,他说他在京中有靠山,那位贵人定会出手相助。”
“可他竟死在了收到回信的那日!救我一命的女侠告知,那封空白信纸上有毒粉残留,想必展信时可致阅信人死地。”覃氏满脸泪痕,“林炜误我!若不是他色胆包天,何至于此?如今他所谓靠山想必也对我有所忌惮,我再次跪求师徒二人,那位好心的女侠便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说是只要照做自能解困。可他们第二天拿了一袋子碎银便消失无踪了。”
覃氏摸了把泪,咬牙道:“前狼后虎,我早已走投无路,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便按照第一步放出了关于手中有‘书面证据’的消息......”
江念婉理清思绪后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妙计,有了“书面证据”这一隐患,心虚的京官自然不会冒险杀覃氏,反而要死保她,直至销毁所有能威胁到自身的物证。
而正准备北上盛京的她,却临时收到了一封师父的紧急传书,向她下达了保护覃氏,拿到所谓“证据”的命令。
江念婉满脸黑线地从屏风后走出,不悦道:“你口中的女侠可是手持一把缠布的横刀,身边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郎君?”
“对、对,你怎么......?”覃氏先是肯定,而后又疑惑地抬头望向首回在她面前现身的江念婉,只一眼便像见了鬼似的,坐在地上连连后退道:“你!你就是那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