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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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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在京城世代行商,堆金积玉,产业涉及盛京百姓的衣食住行;陶府自然是高门深院,处处雕栏玉栋。
江念婉在自称尹氏的管事娘子引路下,走过三进装饰华美的庭院,耳边才传来忽远忽近的嬉笑声,远远望去后院正厅内衣香鬓影、珠围翠绕。
机灵的守门丫鬟一见尹娘子便雀跃道:“来啦!江二娘子来啦!”
闻言,欢声笑语瞬时暂停,一身形较为圆润的雍容美妇人在香影们的簇拥下起身亲自迎接。
众人好奇又期待的目光中,江念婉上前一步,桃腮带笑向为首的美妇人行大礼道:“念婉见过舅母,蒙舅父、舅母盛情,念婉拜谢。”
丁氏当即亲切地将她扶起,好一顿打量,只觉江念婉明艳动人、身姿绰约,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欣赏道:“念婉,好孩子!多年未见,你长得愈发像婉娘了。”
又似想起伤心事,兀自哽咽道:“婉娘性子活泼,同我又是手帕交;天可怜见,竟让她......”
江念婉配合着低头擦了擦眼角,这正是她最不想应付的场面之一。
她是龙凤胎,母亲陶婉生产时不幸难产过世,每一个见过她的人都会赞一句“肖似婉娘”,可笑的是,她连和自己肖似的人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她曾是如何美冠京城的罢。
身旁懂事的小娘子们轮番相劝,丁氏才摆摆手道:“大好日子,不谈这些”,亲切地牵过江念婉入正厅上座,又见她作男装打扮,了然道:“这一路过来,风尘仆仆,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真真是苦了你了。”
江念婉懂事道:“舅母言重了。常言道先苦后甜,如今我能入京侍奉在舅母跟前便是最大的福气。”
饶是丁氏周旋于这名利场中听惯了甜言蜜语,竟也架不住江念婉那张动人面庞在泫然欲泣时说出的奉承话。
丁氏对她的怜爱之情更甚,事无巨细地向她介绍起后院里的姊妹来。
舅父陶慎年轻时便是风流美男,如今年近不惑,后院姬妾虽清净不少,可养育的儿女却不在少数。
这一番见礼下来,竟也费不少功夫。
等回到属于她在陶家的院子时,半日光阴已过。
这燕回园着实不小,正厢房外百竿竹子迎风而立的景致也实在是深得她心。
可江念婉眼下并无细细赏景的心情。
“咕、咕咕——”
一只体型偏小的灰鸽精准落于窗沿,绿梅借口打发了屋内整理衣物的小丫鬟,仔细检查左右后方打开绑在鸽腿上的纸条。
绿梅先将纸条捋开,反复检查后才递至江念婉跟前,道:“说是一切顺利。”
江念婉接过纸条,逐字看完后将其浸入茶碗,纸条顷刻便溶于水中,她顺手将茶水泼出后窗,喃喃自语道:“但愿吧。”
窗外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天色尚早,胭脂里作为盛京唯一一处只在黄昏后热闹的商区,此刻略显萧条。
无人注意处,一道鬼祟身影从巷尾闪身进了临月阁的后门。
临月阁虽说是“阁”,却高达数丈,是这街头巷尾最繁丽壮观的建筑,而本该千金难订一晚的上等雅间内——
一声线极好听的清冽男声正似叙事般娓娓道:“你是说,商船上有一群扮作戏班的杀手,你们四人拼死一战赢了之后阿戊被易容成覃氏的女人暗算身亡,而你则败在一个剑术高超的女子手下,仓皇跳江而逃,甚至连那身形矮小的帷帽郎都没能一睹其真容。”
“嗤。”凌恕深邃迷人的眉眼之间流露出十分的不屑,随着他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屋内一时鸦雀无声。
只见他青袍玉冠,状若沉思般斜倚在楠木椅中,修长的手指随意轻敲着扶手,“哒、哒哒、哒——”
跪在他脚下的人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可那随意的“哒哒”声越听越令人毛骨悚然,那人终是下定决心,望向那俊美无双却令人胆寒的始作俑者,咬牙请求道:“属下无能,坏主子大事,罪不可赦,但求一死。”
对,只要能痛快去死就行。
“但求一死?”凌恕扬起一边唇角,下颌微抬,鄙夷道:“你不是才从渭水江中死里逃生,怎么?向戈,你死上瘾了?”
向戈低头回避其冷冽目光,吞咽口水道:“只因此次行动失利,责任全在我一人,若不是我过于自负,只带了三人上船,也不会......”
“既知如此,你更该发挥完所剩价值,然后再死。”立于凌恕身边之人冷冷道。
凌恕难得点头,附和着:“凌乙说得对啊,况且你这脑子不是还没被渭水填满吗?还知道守在码头呢。”
他清冽悦耳的声音中始终带笑,“帷帽男乘马车进了陶府,你带来的消息可是十分令人惊喜呢。”
“可、可属下当时只能顾一头,并未能跟上那覃氏。以及船上那班杀手自称是接了‘追杀令’,恐怕仍要卷土重来。”向戈皱眉道。
“覃氏的行踪已另有人接手。”凌恕眼皮微掀,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牌形玉佩,如恶鬼低语道:“至于‘追杀令’,来多少便杀多少。”
......
燕回园内,热情的丁氏浩浩荡荡地带来了陶记成衣铺中最好的几位制衣娘子,说是为江念婉量体裁衣。
丫鬟们排成列各个手捧精致的布料,每一匹从颜色到质地,皆为上乘。
丁氏发话,命江念婉不必客气,随心挑选喜欢的,若都看不上眼,便再去铺子里挑。
江念婉自幼对这方面不大上心,不然以她在江南的产业,想要什么绫罗绸缎没有?偏生她只想在合适的场合配得体的衣饰,从未有过偏好。
可太过敷衍地草草选择又怕拂了丁氏的面子,只好故作纠结地询问起老道的制衣娘子们。
丁氏上座饮茶,笑看制衣娘子们丢出一箩筐的甜言蜜语,等江念婉好不容易挑中后,才抬手吩咐道:“除了姑娘方才选中的两匹布,再加上你手上这三匹,还有最末那匹绯红色织金缎,到时皆配上最流行的花样分别裁制出几套常衣与礼服来。”
江念婉正欲婉拒,丁氏拉过她的手,亲切道:“念婉切莫推辞,这六匹布并非为你破例,家中的姑娘无论嫡庶亲疏换季裁衣也都是这个数的。你舅父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在银钱上却是从不苛待后宅众人的。”
话音落地,巧舌如簧的娘子们也都附和起来,更有甚者夸赞起丁氏乃京城主母中的典范。
“蒙舅父舅母爱惜,念婉恭敬不如从命。”江念婉起身郑重纳福道。
“快坐下,好孩子。”丁氏微笑点头,似另有话说,挥退众人后眼见着她们走出院子,才叹气道:“我这个做舅母的,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贵妃娘娘......心情不大好,明日你入后宫拜见她,要多劝劝。”
江念婉面上不解,心思却绕了九曲十八弯,听这意思仿佛是阿姐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丁氏欲言又止,可她瞅着江念婉明艳若春华的耀眼容貌,终是恳切道:“毕竟是亲姐妹,眼下的处境,你们二人若能在宫中相互扶持,可不比便宜了那些外人好?”
如此明示的暗示,江念婉若是不懂那就是撞鬼了,可“眼下的处境”又是什么处境?
她隐下翻涌心绪,面上仍装作苦思,半晌红着脸道:“念婉愚钝,多谢舅母指点。宫中人情往来复杂,明日定多带赏钱,必不会给阿姐和陶家丢脸。”
被好一通误解的丁氏讪笑着回避江念婉投来的感激目光,只暗自叹气。又想她生来丧母,定是无人悉心教导过这些的,怜爱地嘱咐她好好休息后,命人取来一钱袋的金瓜子,给不谙世事的外甥女作赏钱用。
“多谢舅母,舅母慢行。”
感激不已的江念婉携绿梅在院门口亲自目送丁氏直至其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阿姐在宫中真的如她在家书中描述的那般好吗?
转身褪去笑容,江念婉悄声同绿梅吩咐道:“待家宴一过,夜色稍浓便出发。”
她侧目望向逐渐染红天际的夕阳,眼下可没功夫瞎想,今夜还有正事要办。
可没想到的是,她显然低估了舅舅陶慎对她的热情程度,为了热热闹闹地给她办接风宴,竟将成家的兄弟、出阁的姊妹全都大张旗鼓地叫回了陶府。
再加上后院的亲眷们,真是好一场盛大的家宴,硬生生到月上梢头才堪堪结束。
作为宴会的主角,江念婉被重点关注,脱身乏术,好不容易挨到散席,她婉拒了可爱表妹同寝的邀约,揉搓着自己笑僵的脸蛋,直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打小生活在人口寥寥的江府,突然要融入这么一大家子人,即使是她也有些招架不住。
真想就这么躺床上睡到天亮。
可惜,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场呢。
夜色如漆,暗淡的月光透过云层,悄然洒落。
倒瓦巷民宅的屋顶上偶尔走过夜行的野猫,发出微不可闻的动静。
主仆二人身着夜行衣完美地隐于老宅的屋顶之上,脚下的院子里目之所及皆一片狼藉,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江念婉示意绿梅噤声,仔细竖耳一听,屋内果然有打斗声!
啧,到底是来迟了!
绿梅抽出腰间软剑,蒙着面的江念婉却作出手势,切莫轻举妄动。
随着一阵破窗声响起,一黑衣人滚至院中,手脚并用着爬起,企图施展轻功逃跑,却被屋内飞出的一根横木所伤,挣扎数下后终是认命地闭上双目。
就是现在!
早已迫不及待的绿梅收到命令后一跃而下,手持软剑替黑衣人挡下致命一击后反手刺向追击之人。
而那追击之人似对屋顶早有防备,且对于黑衣人的死活也并不大在意,他轻松躲过一剑,剑尖触地的同时,绿梅借力而起,软剑如同蛇信嘶嘶作响。
就在二人于院内过招之时,江念婉亲眼窥见黑衣人趁机跑路后才悄悄入了里屋。
她扶起倒在地上的覃氏,明明探出其已无任何生命特征,却仍从腰间取出一颗药丸塞入其口中。
抬眸望去,屋外竟还在酣战,只是再拖下去恐多生事端。
江念婉背上覃氏,从怀里取出一枚暗哨,只听哨声如夜鹭低鸣。
交锋的二人同时停手,而绿梅身旁已多出一名手持暗器的蒙面人,方才此人随哨现身,射出数枚暗器相助。
三人目光几番来回,追击之人权衡利弊后终是纵身而去。
明明赤手空拳,对上持剑的她却依旧游刃有余,绿梅望着消失在暗月之下的身影,她从来都自诩武功卓群,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京中确是卧虎藏龙。
“此地不宜久留,速回楼中。”江念婉背着人跃上屋顶,向院中二人吩咐道。
绿梅回神后施展轻功紧随其后,定睛一瞧,惊道:“诶!?怎么是姑娘你在背素菊啊?这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