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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子 1 待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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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脚都被捆住是什么感觉?
动弹不得,没有自由都还算是小事。
真正要命的是,一旦绑的久了,血液不流通,被捆住的地方就会发紫,发肿。
渐渐的,神经也跟着麻痹,手脚都是冰冷的,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最坏的可能是组织坏死,到这地步,也就顾不得别的了,只能慢吞吞地等死。
是留算是幸运的,这具身体太瘦,不像是有力量能够反抗的人,捆他的人捆得不算特别紧密,但是又怕他闹,所以绳索与手脚腕部之间只留了一点点的距离。
只要是留不猛烈地挣扎,绳子就不会勒得太深,不至于落到组织坏死的地步,断掉一条生路。
昏暗的房屋里,是留百无聊赖地哼着曲子,这是他能做到的唯一的消遣。
木门吱呀一响,一缕月光洒在青石地板上,是留知道,这是到他吃饭的点了。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面容年轻的侍女,梳着古时的发髻,提着一个小食盒,如同一个时代的旧影。
她迈步进了这间狭窄的屋子,将食盒放在一张老旧的八仙桌上,随后点亮了桌上的烛台,这张桌子漆早已褪色,桌角还缺了一块,一看就是淘汰下来的旧家具,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被丢掉。
侍女来到床前,利索地解开了是留手上的绳子,床上的人甩了甩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松快了的手腕,腕骨处已经被勒出了一圈血线,像个严丝合缝的血玉镯子。
这就是他这个新娘的陪嫁了,是留不禁自嘲地想。
是留安静地倚靠在床头,身形消瘦,一袭红色嫁衣衬得他肤白胜雪,眉眼清艳,气色却不好,看起来病恹恹的。
每每看到他,侍女在心里总要叹一口气。
长的倒是不错,可惜是个傻子。
不过如果不是个傻子,也不会被捉来给他们大少爷冲喜的吧。
侍女给是留端来了饭菜,由于脚上的绳子没解开,他只能坐在床上吃。
那饭菜呢,是没有什么汤汤水水的,只有三个馒头,并一张卷有一点肉沫和梅干菜的饼,吃完就得配三大杯水,不然难以下咽。
侍女候在一旁,一边盯着是留吃饭,一边讲她琐碎的日常,内容呢,大致就是他要嫁的大少爷病得很厉害,她们这些下人服侍的很战战兢兢,是留已经听过好几遍了,没有什么新意。
是留依旧一言不发,一口一口地咬着干瘪的饼,仿佛就着她的话下饭。
侍女也不需要回应,他们一个说得痛快,一个人听着下饭,互不相干,很是完美。
说起来,是留还得感谢这个话多的侍女,不然的话,他对外界还真是一无所知,身体原主留给他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又是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子,以一个傻子的视角,你能指望他给你记住很多东西吗?
最清晰的记忆也只停留在了几天前,蓬头垢面的原主被一大群人追赶着,被人赶到泥地上时不慎摔了一跤,本就凌乱的身上又添了一层黄泥,愈发狼狈不堪。
被人团团围住时,傻子没有任何害怕的情绪,他只是想站起来,横空却飞来一记窝心脚把他踢了回去,傻子面无表情地趴在一摊烂泥上。
有人对着他骂道:“妈的,这傻子怎么那么能跑!快快快,拿绳子给我绑住,回去了老爷就重重有赏啊!哈哈哈哈哈!”
仿佛叫骂声和笑声还回荡在耳边,是留回忆得很不是滋味。
傻子向来是不在乎他人对他露出嘲弄的笑容的,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记住了这群人脸上的笑,他们绑住傻子就像绑住一只待宰杀的猪猡,准备称量称量,卖出一个好价钱。
满院桂花香中,傻子被带到了何老爷面前,旁边,是一个穿着道袍,眉须皆白的老人,对着他一通做打唱念,傻子不关心道士的咒,黑如点漆的眼只探向那些开得极为热烈的花树。
何老爷满意地看完老道士作法,大手一挥让人把傻子押去一通洗刷,换上了大红色的嫁衣,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眼睛都亮了,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傻子这么一打扮下来,确实是个新娘该有的样。
结的亲却不是正经亲事,这群人打的注意是让傻子给府上的何大少爷冲喜,大师说这傻子命硬,指不定能冲走缠在何大少爷身上的病鬼。
要是他冲好了大少爷呢,老爷就大发慈悲把继续赏一口饭吃,要是冲不好呢,就红白喜事一起合着办,到了地下陪着大少爷,左右,没有人问过傻子的意见,也没有人把傻子当人看。
傻子换上衣服后被锁在一间房里,他们说这叫待字闺中,等到良辰吉日即可拜堂成亲。
被关起来的第一天夜里,傻子就发起了高烧,何府的人不敢让傻子就这么病死了,每天一碗苦药硬灌下去,让他浑浑噩噩地睡了两天,再一睁眼,是留这刚死了的野鬼莫名上了傻子的身。
是留也没想到他心脏病发作后还能有再醒来的一天,他心脏天生有缺陷,医生断定他活不过二十岁,是留不甘心,到底撑多了三年,这三年的每一天里他都做好了有一天随时暴毙的准备,到了走的时候,他并不痛苦,也没有什么遗憾。
可是上天没在他二十岁时收走他的生命,却在他死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又活了,虽然他马上可能要活不成了,是留还是想争一争的,不为他自己,也得为了这个傻子,他到底是占了人家的身体。
是留端起水杯润了润嘴唇,他的唇经水一润终于起了点血色,水杯映出他的脸,这张脸,素来是他平日看惯的。
他们长的非常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连眉尾处靠近太阳穴的那一颗小痣都分毫不差,只是这具心脏健全的身体却比是留前世更加病弱。
是留握着水杯思索着,他平时被绑着,只有在解决生理需求时才会被放开一会,不仅如此,他还可以洗漱,估计是怕弄脏嫁衣。
不过是留也没办法跑,门口守着两大汉天天监督着他,他唯一的机会只在成亲的那一天,到时人多眼杂,他未尝不可行事。
侍女见他吃完,收拾完碗碟后并没有同往常一样立刻离去,又盯了会是留,她突然无缘无故喊了一声:“是留?”
她说话速度很快,语调也很含糊,声音闷闷的,有点像是卷着舌头在说,发音却错认不了。
而傻子是没有名字的。
那么她这一声,喊的又是谁呢?
是留抿唇,平息着自己疑似被叫破名字有些惊惧的心,脑中快速滚过是留,石榴,十六这几个词,面上依然无波无澜,眼神呆滞,一副游神于天外的样子。
好在侍女早习惯于他的沉默,她笑起来,兴致勃勃地说:
“小傻子,老爷给你取了个名字呢,叫石榴,红石榴的石榴,石榴好啊,多子,跟我们少爷很是相配,你们以后也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孩子的……”
是留没敢放松警惕,听完这番话后,不免哑然,就算他穿了嫁衣当新娘,全何府上下也都知道他是个男的。
男的和男的怎么能生孩子呢,是留暂且只当是大少爷命不久矣,他爹取这名字是希望儿子能留下个后代,不至于断子绝孙的美好祝愿。
说着说着,侍女竟有些痴了,着魔般不断重复着孩子这二字,一字一顿地,将这个词语念得好似在呼唤深爱的情郎。
烛影憧憧,是留不时能从她吐字的间隙里窥见到鲜红色的舌尖,那舌头给人一种相当怪异的柔韧感,贴在下颚像团寄生的肉虫,而不像是人体自带的器官。
凛冽的晚风呼啸着摔开了没有关严实的门,将是留的裙摆翻作了一朵凄艳的芍药花,处在这宛如闹鬼的场景中,是留还有余力分出一丝心神,关注门口守着的哼哈二将,他朝门边看了一眼,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此时也绝不是个逃跑的好时机。
是留垂下眼眸,手下动作着,整理起乱飞的裙摆,他将一缕缕花瓣捋顺,不慌不忙地维持安静傻子的人设。
侍女的神情不知不觉间已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中,是留微微抬头,将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面上通红,眼球因亢奋充血而显得有些凸了出来,犹在不停叫着:“孩子,孩子……”,说中邪也不外乎如此。
是留默默观察了一会,又将视线移走,打算看看侍女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侍女的打扮一如既往,荆钗布裙,看不出来和往日的不同。
是留也不泄气,用心查探着,终于发现她逶迤垂地的裙角,有一处颜色较之别的地方更深,应该是被水洇湿的。
顺着那一节裙摆往下,地砖上突然多了一条亮晶晶的水痕,从门口直直拖到是留床前,笔直得就像有人对着尺子划出来般。
外面是下雨了吗?
这个猜测最先浮现在是留脑子里。
但是留马上否定掉了这个想法,他没听到一丁点雨声,侍女的运动轨迹也不只这么一点,无论如何都是走不出这么直的痕迹的。
此时季节是九月份,秋高气爽,天干物燥,水痕不可能是地板自己渗水出来的,是留肯定水痕是在侍女进来后才出现的,因为在侍女之前,没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这就说明,水痕绝不会是人力所为。
是留不禁在心里苦笑,他到底是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疑虑如杂草般在脑海深处疯长,有不正常的侍女在身旁,他也不敢多加揣测,等屋内只剩下他一人后,是留长吁出一口气,干脆放弃了思考,在床上躺尸。
他将双手放在肚皮的位置,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瘦,手掌隔着一层滑顺的嫁衣,也能摸到底下突出的肋骨,无端的割伤人。
他又将手慢慢移到胸口,被捆住的情况下,这个动作其实很是别扭,不一会儿,是留的胳膊就有点酸了。
感受到胸膛下心脏正鲜活地跳动,是留暂时安下心来,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地闭上眼,不管怎么样,他终究是再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