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我名渐临 ...
-
他在哪里？
我拼了命般在树林中穿梭，长发被迎面的风裹挟，不住鞭打着我的脸。我的脸毫无知觉，心却像被一寸寸鞭笞。
快一些，要再快一些……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我，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留我剧烈跳动的心脏，像失控的囚徒，似是要撞碎我的肋骨，而我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我的皮肤上，像是贴上了一层冰冷的皮。
这样的感觉，为何竟如此熟悉呢？就好似，我曾失去过他千千万万次。
他在哪里？我茫然地望着远方。
突然，前方有人影迎面而来，我下意识提起了速度，向那人影处奔去。
距离渐近，我也看清了那人影——那是一个粉色头发的女孩，身形窈窕，甜美娇俏，神情却刚毅决断，满身正气，我认得她，她是陆玲珑，也是陆瑾的曾孙女。
陆玲珑身上尽是血迹，连脸上都沾着不少血痕，她身后背着昏迷不醒的枳槿花，二人皆是形容狼狈，看起来经过一场恶战。
见人影不是张楚岚，我心中生起一丝失望，但仍关心问道：“花儿这是怎么了，你……”
陆玲珑往后退了几步，周身炁息瞬起，表情凌厉，眼神闪烁的尽是警惕。她进入了战斗警戒状态，直勾勾地盯着我，好似一只陷入绝境的猛兽，只要我一有动作，就会与我拼死作战。
“全性妖人！”陆玲珑质问着我，托着背后枳槿花的手指扣紧了几分：“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不必再惺惺作态。”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现在没有闲工夫跟人解释，更何况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确实是跟着吕良他们潜入进来的：“有没有看见张楚岚？”
“你这个全性妖人居然还敢问他？！你是要去帮他，还是去确定他死了没有？”陆玲珑面上尽是愤怒与痛心。
“张楚岚怎么了？”我不理会她的质问，只关心张楚岚的现状。
“碧莲现在正在为你这种人拼命……不，是送命！他把逃生的机会让给我们，自己一个人留下对付所有追兵……就是为了要封住你是全性这个秘密！”
“最后问你一次，他、在、哪、里？！”我面色铁青，威压四放，自顾自地逼问她张楚岚的下落。
陆玲珑望着我，不知在斟酌什么，最后开口道：“我们过来的方向，大概一公里处……我答应过碧莲，会对你的身份守口如瓶。若你还存有一丝良心，就别在他用命给你换来的这条生路上，让他再失望第二次。”
我半句话都懒得回了，掐诀随手给陆玲珑和枳槿花甩了两只小蓝蝶疗伤，一刻都不敢停地向着她说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心中觉得甚是荒诞，荒诞到惘然。我老是一味暗怪张楚岚，凡事都喜欢瞒着我，可我不也一样吗？我傲慢，我自大，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全性中无人可敌我，故而对全性的处理方式上抱着无谓的态度，从未与张楚岚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我一念之差，怎么……就要害死他了呢？
我目光涣散，眉头紧蹙，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猛然攥住，漏跳一拍，随即是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越来越近了，风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不断强化着我的恐惧。
渐渐的，林地间横七竖八的尸体映入眼帘，四周一片狼藉，明显能看出此地刚发生了触目惊心的搏斗，好几处树干上残留着雷法留下的焦痕。周围万籁俱静，连鸟雀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一边挨个察看，一边暗自松口气，这些人都不是张楚岚，说明张楚岚目前还是安全的吧。
蓦地，不远的林影深处，一只显露在树旁的手将我的视线攫住。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手上，腿都开始发软，身体好似失去了控制，被那双手牵引般向前走去。
我看见了。
在林影深处，那个我熟悉的身影靠在树后。他紧闭着眼，低着头，胸前一片深暗，右手还攥着什么，左手却软软垂在血泊里。
此时，我的身体和我的心好像都被什么接管了，因此，这个场面并没有让我有太过激烈的情感跌宕，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要乘风而去似的。
周围再也没有其他活物的气息，只有风穿过林叶的声音，和我缓慢却沉重的心跳。我轻飘飘地走到张楚岚身旁，跪坐在他身旁，把他拥住，将他的头放在我的颈窝处。
我将额头与张楚岚的额头相贴，感受着他冰凉的体温，轻轻在他侧脸印上一吻。
不知为何，我竟笑了出来，低语道：“你呀，真是世界上最笨的大傻子……怪我，我从来没告诉你我有多厉害，哪里需要你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蹭了蹭张楚岚的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下坠，顺着他的脸不断蜿蜒流淌，好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不要以为你为我而死，你就会变成我的白月光，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实话告诉你，以得意忘形之法的作用，有朝一日，我要是回到元魔界，这里经历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只会像观阅一个故事般，最终归于回忆……我最多因余韵伤情那么一两天，过了就还是没心没肺小女孩一枚。你看，你这不是白死了，亏惨了吧？”
“你让我忘了你，好，我不会记得你的，你就自己在阴间哭唧唧吧……你可别给我托梦说‘仙与夬你这个夬世美，怎么真的把我忘了，我不活啦’……”我仰头望天，想将眼泪尽数收回，泪水反而流淌地更厉害了，语气有些隐隐的哽咽。
我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张楚岚的手背，想与他十指相扣，却发现他手中紧攥着他的手机。
我将手机抽出，将我的生日输入，便顺利地解除了锁屏。张楚岚的手机桌屏是先前我带他回老家时，他搂着我，后来还发了朋友圈的那张合影。合影中的我们正是热恋时，他看着我，嘴角的笑像和煦的微风，我笑眼微弯，眼中的光像漾漾的春水。
一条未读信息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是徐四发来的——
“……你这小子，死了还要算计我一把。”
张楚岚算计徐四什么？
我茫然地打开张楚岚的发件箱，原来，他除了先前给老天师发了信息，还给徐四发过一条消息。
“四哥，小夬是被迫入全性的，只剩四张狂知道她了。我不在后，请斩草除根……为了她一生平安，我知道你会的。”
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从前，我的眼里只有张楚岚，别的男人对我若有好感，只要没有直白舞到我面前，我便皆视之不见。原来……原来张楚岚一直都知道，徐四对我隐秘的感情，并且还在临死前，将其作为捆缚徐四的枷锁。他用这份感情作为杠杆，冷酷地撬动了一个他眼里能让我活下去的未来。
我此时才后知后觉，张楚岚这份令人窒息的感情——张楚岚算计了一切，用他的死，来逼迫他们，为我铺好了一条生路。
维持我理智的最后一根弦无声无息地崩断了。
一声极其嘶哑、不成语调的喉音从我紧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我先前所有强行构筑的平静和自欺欺人的轻语，都在这一瞬间被滔天的悲痛和悔恨冲垮，碾碎成了齑粉。
我猛地收紧手臂，将张楚岚冰冷的身体紧紧地勒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好似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
可他那冰冷的触感、那无声无息的胸膛，只给我带来更深刻的绝望。
“张楚岚！！你这个大骗子！！”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自我喉咙破空而出，撕开了林间死寂的夜幕。那哭声尖锐锋利，像是啼血的杜鹃，裹挟着无穷无尽的痛苦和不甘。我哭得浑身剧烈颤抖，每一个骨节都在作响，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
我伏在张楚岚肩上，泣不成声，字句破碎：“你又不要我了！！我不同意你死！！你不准死！！”
我蓦地掐诀，探查之下，发现张楚岚虽然身体冰冷，呼吸停滞，但魂魄尚未离体，只要施术及时，为他补充生机，他是身体是有极大可能自行修复的！
我喜极而泣，将大量生机汇聚于右手上，我的右手顿时爆发出了耀眼的蓝光，偶尔溢散的星点落于旁边的草地上，沾染到星点的花草立时神采奕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生长。
我将右手覆于张楚岚胸前的伤口，催动着生机流入他身体里。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脸上的欢喜僵住了。
那生机，为何进不了他的身体？
我拼了命地抽取我的生机，手中的蓝光愈盛，甚至如白炽灯般刺眼，却一丝一毫都无法融入张楚岚的身体。
我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我救不了张楚岚。
楚岚，怎么办啊？！我救不了你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救不了你啊？！
我又嚎啕大哭，哭喊到后来，我的嗓音已完全劈裂，只剩下断续的气音和无法抑制且深及肺腑的抽噎。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我胸口剧痛，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搅动。
眼泪流得太急太凶，我甚至开始呛咳，咳嗽混着抽泣，狼狈不堪，肝肠寸断。我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怀中张楚岚冰冷的体温和我心脏处血肉模糊的痛楚无比清晰。
风似乎都停止了穿梭，林叶静默，唯有我绝望的哀泣在夜色中回荡。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传来，是鞋底轻轻碾碎落叶的摩擦声。有人来了。
我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我相似的脸。她既像我，又像我先前捏的隐仙门李姑娘，她是这两张脸的结合，只是眉宇间尽是幽怨与哀愁，也不知道如今的我，与怨气满满的她对比，谁会更像女鬼一些。
“呀，终于抓到你了。”她弯下腰，伸手扼住了我的脖颈，如毒蛇爬行的触感般，在我的脖颈处摩挲。
我没有反抗，只了无生趣地看着她。
“怎么哭成这样啊？他也不是第一次死了啊，你还看不破吗？”她拍了拍我的脸，像逗弄宠物一样，言语尽是轻视。
我仍是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她。
什么叫，他也不是第一次死了？
她看着呆滞的我，不解道：“怎么傻了吧唧的，不认识我了？”
“我知道……你是我的暗影。”灵性告诉我，这个答案没有问题，“可是你不是见到我就会……”
“发疯吗？”暗影挑了挑眉，“这里又不是元魔界，保持理智还是很简单的。”
“你明明答应过骆无记，再也不跟这小子有来往，只要温养好元神，就继续你的试炼，怎么又跟这小子混到一起了？”暗影啧啧道，“要不是我略施小计，推了一把，这小子哪会这么快又死啊。”
我的眼睛蓦地睁大：“是你……害死张楚岚？”
“对啊，我强化了全性吕良和夏禾对你的感情，给他们种下了想和你成为同伴的心锚，他们就会千方百计拉你入全性。以你的性子，一定懒得搭理全性，也不会跟那小子解释太多，只要稍微推上几下，就能轻轻松松让这小子为你而死了。”暗影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你很痛苦吗？实在很痛苦的话，不如先跟我回元魔界吧？”
元魔界……我跟着她，就能回元魔界？
“我就不赞成你老是因为这个小子，耽溺此世不愿归去。这个试炼过不去就过不去嘛，找别的试炼一样能肝。先前我杀了你一次，帮你斩断和此世的羁绊，让这个世界不再能吸取你的道则，你现在又跟小子混在一起，这不是让我白干了嘛。”见我仍不开口，暗影捧着我的脸，眼中闪烁着锋利的光：“现在他死了，你也不要再任性了，跟我回元魔界吧，你的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他还没死，你救他，求求你！”我像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抓住暗影的衣裙，苦苦哀求道。
暗影的话让我察觉到，我们俩并非对立。过去种种谜团皆可过后再解，可张楚岚命悬一线，等不了那么久。
“求我？你不是一向很清高吗？居然为了这小子来求我？”暗影挑挑眉，“你真是无可救药了，李渐临。”
她叫我……李渐临？我在元魔界的名字是李渐临？阿临是否也是李渐临？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一直以来都属于真正的我？电光火石间，过去种种的谜团，都被这条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你救他，不然我永远都不回去。”我坚定说道。
暗影忍不住踹了我一脚：“李渐临你威胁我？我很稀罕你回去吗？”
“你不救他，我就是试炼成功了，也不回去，我永永远远烂死在这个世界。到时候你去顶我的位置吧，我相信你。”
“你！”暗影被我的冥顽不灵气得七窍生烟，却拿我毫无办法。
“既然你不走，就继续在这里受苦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暗影翻了个白眼，握住我的手，将我手中的生机引渡在她手中，转而又将蓝光推向张楚岚。在她的动作下，大量的生机，竟奇迹般地没入了张楚岚的身体中，张楚岚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温，面色逐渐红润，连伤口也在飞速愈合。
我的心激动地颤抖不已，连呼吸都滞住了。
暗影瞥了一眼跪坐在地上，抱着张楚岚的我，不屑道：“你好自为之。”
“你害他，你坏。你救他，谢谢。”一码归一码，张楚岚这样不止是暗影一个人的责任，如果不是我与张楚岚之间不够坦诚，也不会着了她的道。她既然能帮我，就值得我真心感激。
“恋爱脑，呸。”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我名渐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