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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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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市政忍痛划出几片土地作为休闲放松的公园。其中位于城市东北角的黄兴公园总是人来人往。
正是深秋时分,公园里那颗三人合抱的银杏树,叶片已层层染黄,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零碎的阴影。
树下围着一圈长椅,长椅外边又围着一圈人,个个抻着脖子往里张望。向内一看,是两个老头在下象棋,正在楚河汉界上杀的火热。
围观的人基本都上了年纪,满头花白。毕竟今天是星期三,年轻人都要上班,也只有这些退休了的老头老太太们有时间了。
除了一个例外
在一群花白头发中,有一个脑袋乌黑发亮,细软的头发搭在前额上,配上姣好的面容和独特的气质,分外分明——那是一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下棋的大爷“啪”地拍下一子,一边朝年轻人问:“余川小同志,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们老头子啊?”
余川答道:“嗯,今天不上班。”
大爷又下一子,接着道:“咋的,公司老板发善心放假啊?”
余川语气平淡:“不,公司倒闭了。”
大爷:……太过坦诚以至于无法接话。
棋盘上局势瞬息万变,大爷讲话的功夫,对面老头大喝一声“将军”,结束了棋局,围观的人嘘声顿起。
大爷来不及理会这些人,他把余川拉到一边,问:“你没在跟大爷开玩笑把?”
毕竟他看余川说公司倒闭时的脸色跟说今天有太阳一样稀疏平常。
“没有。”
大爷无语凝噎。
“我这次来是来和你告别的。”余川又给大爷一击。
大爷泪目:“你这个感情骗子,你忘了我们黄浦江边的忘年交了吗?”
余川:“……别演了。”
大爷擦擦眼角,收放自如。
余川无奈解释:“我是要搬家了。以前住这里,上班通勤方便。现在失业了,搬走了,新地方离这里远,以后不能常来了。”
大爷抹了抹不存在的泪,点头表示理解。遥想自打相遇以来,这孩子总是衣着朴素,有时甚至脏兮兮的,想来经济条件也不太好。
加上现在还失业了,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负担不起昂贵的房租。一想到这,大爷又开始呜呼哀哉了。
对面的余川看着大爷变化多端的脸色,不知道他在乱想些什么。正要解释,想想又算了,他和大爷就是总在公园散步,时不时碰上聊两句的关系,没必要说那么多。
即使是今天的告别,也是路过这里,顺带说一声。
“你要一路走好啊…”大爷还在给自己上戏份,“我送你一程吧…”
余川:“…我还没死。”
“不好意思,可是一想到以后这公园少了一个说话的人,你在我心里就像是死了一样。”
余川:…我们的交情倒也没有这么深。
余川觉得自己还是赶快走吧,再不走,自己就要过头七了。
“我给你叫个车吧?你去哪里?”大爷心想,能给这孩子省一笔就省一笔。
余川推托再三,表示没有必要,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于是,在银杏树的见证下,余川向公园出口走去,大爷在后面用力挥手。
聚着一起下棋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围观这深情的一幕。终于,他们不耐烦了:“老张头,你到底还下不下,到你了,不下就换人!”
老张头一个回首:“诶诶!来了来了!”
而刚刚走出公园的余川走向路边停靠的一辆宾利慕尚轿车,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驾驶位上的司机转头向他问好:“小少爷,我们出发吗?”
余川点头,车子启动。
车轮旋转,路边的落叶被吸进车轮里,打了几个圈后又飞出来,飘进路边栅栏里。
至于那辆宾利,则向着佘山别墅区的方向驶去。
下午五多,夕阳斜斜地投射下来,下棋的人群都散了,他们这些老家伙们也要回去做饭了。
日升日落,每天都这样周而复始。
老张头离开公园,慢悠悠走进一片老式居民区。
老社区里的弄堂参差交互,陡峭而狭窄的台阶构建出闷湿的空间。这是以前的职工宿舍,老张头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余年。
取出钥匙打开木板门,一股饭香飘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从厨房把才端出来,抬头看见老张头,招呼他来吃饭。
老张头惊讶:“你今天舍得这么早下班?”
男人回到厨房端菜,声音从厨房传来:“明天有个商会,要准备一下,今天早点休息,保持状态。”
“我就说呢,你休息也是为了工作,更好地工作。”
两人坐下吃饭,男人开老张头夹菜夹的心不在焉的,问:“怎么?菜不好吃?”
老张头说道:“不是,只是我今天失去了一个朋友,胃口不大。”
男人低头夹菜,头都没抬:“这是你目前失去的第12个朋友,我猜,这个朋友还是你在公园散步认识的。”
老张头尴尬,他给自己斟杯酒,举向对面表示敬意:“神算!”
对面以茶代酒:“过奖,掌握规律就很简单。”
老张头:……
老张头抿口酒,搓搓手,看着男人英俊却有些疲惫的脸,建议道:“你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债也还清了,你好歹也有些收入了,不要那么紧张了。”
男人笑笑:“这不是还要给你买个好房子吗?佘山那边的庄园别墅怎么样?”
老张头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磕表达不满。
男人当没看见,自顾自说道:“佘山是偏远了些,那古北那边怎么样?也就几个亿。”
老张头的表情严肃起来,拿手拍了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眉目皱起,他问道:“我叫什么?”
“张建国。”
“你叫什么?”
“周仰光。”
“对啊!”张建国情绪激动起来,“我姓张,你姓周,我不是你父亲,你不是我儿子,你给我买什么房?”
周仰光低头吃饭,没作声。
“不要把自己逼这么紧。”张建国再次强调。
周仰光还是没说话,站起来把空盘子收了,进厨房洗碗。老张头留在桌上,继续给自己倒酒,自斟自酌起来。
一时间,屋子静默下来,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偶尔从窗外的弄堂里听到微弱的点烟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仰光走出厨房,看到已经喝得半醉的张建国,推了推他的肩膀。张建国摇晃了一下,但是没醒。
周仰光俯身拾起酒瓶,也不管张建国听没听到,低声说:“我明天晚上不回,要赴宴。”
他转身从衣柜拿出毛毯给张建国盖上,语气像陈述又像叹息:“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只是停不下来。”
语毕,他关掉屋子里的灯。
这一次,这间老旧的屋子随着外面的弄堂一起,真正陷入了长久而漆黑的沉默,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