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游戏公司(1) “老板, ...
-
“老板,装一盒紫米糕,两个烤红薯,谢谢。”
地铁口的台阶旁边,陈墨搓着手,缩紧了肩膀对推车卖糕的老奶奶说道。
铁皮小车上挂着白亮到有些刺眼的照明灯,白色的光线自照明灯的中心,向那浓稠的夜色逐渐晕染开来。
这灯看起来就跟它的主人一样,有些岁月了,功率只能照亮这不大的一方天地。而那裹着枣红色旧棉袄的老太在灯光下掀开了棉被,低下头慢慢搓下了一个塑料袋,问道:“要芝麻的,还是花生的呢?”
“芝麻吧,钱转过去了哈。”
蕴藏着米香的白气儿争先恐后的地从那棉被底下涌了出来,跟着陈墨的话音一起飘散在了夜空中。
原来不知不觉中,又到了哈一口气都会化作雾气的季节了。
此时不过晚上七点,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放学的,出来逛街散步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两边的商店灯火通明,水果店前的大喇叭不断吆喝着今日的特价水果,而与它紧挨着的饭馆儿门口也坐满了等号的食客,他们跟前的人行道早已被电动车和自行车占据了,形成了一片自发性“停车场”,挂着被罩的电动车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很难想等于它们的主人要怎么把它们拖出来。
陈墨的手腕上挎着米糕,手肘夹紧自己蓬勃的羽绒服,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车与车狭小的缝隙之间。
羽绒服里的空气呲溜一下被挤了出来。这衣服看着厚实,可实际上充绒量却并不理想,生动形象展示了什么叫“一分价钱一分货”。
不过好在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体还算强健,衣服么,大差不差,冻不死人就行。
主要是他看着卡上日益缩小的数字,牙咬碎了也舍不得再花钱买件儿新羽绒服。现在这冬装,动不动就千八百的,对于他这种失业小半年且求职未果的社畜来说,着实是有点不礼貌了。
是的,几个月前,陈墨被他干了一年多的公司礼貌“劝退”了,倒不是他工作能力有什么问题,不过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岗位,刚好有一个领导的亲戚看上了他的坑。
然后毫无背景的小透明就这么被“扫地”出局了。
有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陈墨觉得,或许多少跟他的性格有点关系:社交能躲就躲,干饭永远第一名。
办公室的大哥带头攒局,他钱是老老实实地A了,可刚进包间没多久,就以家里的猫突然拉肚子为由,脚底抹油溜号了。
公司团建的时候,领导在前头讲话讲得激情飞扬,他在下面悄悄打开了游戏,动作鬼鬼祟祟,可惜没开静音,在众人一片叫好声中,突然冒出了一声响亮的“timi”。
中午的食堂对于社畜来说,也是一个有效的社交场合,不少内部消息就是从饭桌上传出来的。他们的食堂很大,有一面巨幅的落地窗,别人三五成群地坐在落地窗下喝茶聊天,交换信息,他倒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埋头苦吃,仿佛再晚一点就饿死在门口了。
这么个人,不用想,劝退铁定第一个轮到他啊。
不公平,但也没什么办法,因为所有人都在这样的规则下挣扎着,怪出身、怪长相,怪性格,可又似乎怪不了谁。
因为规则就是这样的。
可是,陈墨有时会想,这个世界真的应该有规则吗?
规则的存在,本身是合理的吗?
他的心里对此并不认同。
大学的时候,他跟舍友大半夜溜出去看首映场的漫威电影,闪烁的大屏上,拉风的英雄们用超凡的能力拯救世界,或者是向未知抗争,音效和光电不断刺激着观众们的感官和肾上腺素。
早就被埋在中学时代的幻想也在钢铁侠的变身中再一次被翻了出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陈墨帮室友抱着衣服和薯片,耳朵里听着漫威经典的配乐,忽然想道:如果他也有这样的能力就好了。
那多痛快啊。
他倒没有拯救世界这样奇伟的梦想,甚至如果真有可能,他或许会成为一个标准的反派,将那些讨厌的人一一教训后,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宫殿里,等待着正义的使者前来,把他收走。
舍友听后,痛心疾首地批评他:你这家伙怎么连做梦都这么没出息呢?都当反派了,起码有一个建立新世界的目标吧?
而陈墨大惊失色,赶紧摇了摇头,小声儿嘀咕道:“得了吧,咱又不是主角,老实一点被策反,谁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不会领便当。”
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如果是在电影中,也不会是超级英雄,大概率是那些努力存钱买车,结果一回家发现贷款买的车被浩克一脚踩扁的普通人吧。
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放在电影里他是一闪而过的镜头,放在现实生活中,他是无关紧要的小透明,人类“不小心”踩死蚂蚁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在乎一只小蚂蚁的愤怒啊。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会在简历上违心地写道:擅长表达与团队合作。然后在面试的时候,努力表演出自己给自己立的人设,
小蚂蚁嘛,总要适应生活的啦。果汁饮料里百分之三是纯果汁,就能说自己是果汁,那他的简历里掺和着一点儿美化的成分,怎么就不算一份真实的简历啦?
就像《无间道》里,刘建明在天台上说的那样,我也想做个好人。
但这不,生活所迫嘛。读书人的骗不叫骗,再没工作,他可要去跟天桥底下的流浪狗抢菜叶子吃了。
街口的红绿灯闪了闪,绿灯跳成了禁止通行的红色。愈来愈多的人堆积了起来,于是,他被淹没在了路口的人群中。
四面八方都是人。陈墨趁着空档,一伸脖子猛塞了两口红薯。而与此同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震。
求职中的人对信息的声音都是格外敏感的。
方才还望着红绿灯发呆的陈墨一个激灵,裹在嘴里的红薯一下滑进了嗓子眼儿,烫得他生疼。
他急忙随嗦着嘴,强忍着痛把那红薯吞了下去,手上却已经利落地滑开了锁屏,一刻也不敢耽搁地点进了短信。
然而信箱里孤零零的一条未读下戏并不是今天下午的面试单位发来的,而是一所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投过简历的游戏公司。
circle,圆。
什么公司啊这?名字看起来就很不靠谱啊。
除了千篇一律的客套话以外,这条通知面试的短信上,有用信息只有一个地址,虽然抱着怀疑,但是陈墨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认命地打开了导航。
搜索一下,如果地址偏僻,大不了就不去了。
万一是个正经机会呢?
他心里这么琢磨着,一边做贼似的快速地将地址输入了导航,页面很快就跳转成了导航模式,可出乎意料的是,app上显示的目的地离他非常之近。
路口左拐三百米,步行三分钟。
但凡稍微远一点,陈墨可能都打消了去面试的念头。
可是这个距离未免也太诱人了一点吧,仿佛170腰细腿长大姐姐就在不远处冲你笑眯眯地招着手啊。
这谁能抵得住啊,感觉不去碰一碰,都对不起这个距离啊。
对面的红色指示灯跳成了绿色。停滞不前的人群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仅一瞬间的迟疑,那黑发的人将紫米糕和红薯塞进了帆布挎包里,立即调转了步子,向那个标着红点的目的地而去。
怎么就这么巧,就恰好在这个路口收到了这条短信?
说不定就是上天给他的暗示呢?
他就当是提前去考察一下,如果不靠谱明天就不来了呗。
很少有人能抵挡“来都来了”这句话。
陈墨显然更是不能。他迅速说服了自己,压下了心底一闪而过的怀疑,快步绕开电瓶车,转了个弯儿。
夜风刮在脸上,有点寒。他想着,伸手哈了口气儿,然后用力拍了拍冻僵的脸,脚下毫不停留,一鼓作气跑进了目的地所在的大楼。
这家公司的办公室居然买在了商场上面的写字楼里。
这个地理位置倒是莫名给了人不少安全感。这家商场虽然开业不久,但却迅速蹿成了小地标,写字楼上的租金也跟着水涨船高,陈墨暗自想着,能租得起这楼上办公室的,总不至于是什么诈骗团伙。
陈墨穿过大堂,找到了通往写字楼的电梯间,八台电梯同时运作着,可是陈墨抬头看了半天,却发现这几座电梯最高只能到达37层,可是短信中发来的地址,这家游戏公司应该是在40-42层。
怎么回事?找错地方了?
他拿出手机,看看地址,走两步,又看了看导航,导入的目的地没问题,他所在的地方也跟导航上完全重合,可是眼前的八台电梯确实也没有一座能到达40层。他鼓起勇气,拦了一个正要上楼的男人问道:“您好,麻烦问一下,40楼怎么上?”
“四十楼?”
那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愣,继而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道:“这我还真不清楚,三十八楼以上好像都没开放吧?要不你去门口的保安室问问师傅?”
“哦哦,麻烦您了。”
电梯门关了起来。偌大的电梯间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门缝里飘来了商场里嘈杂的声响,音乐声、小孩子的吵闹声、笑声……..这些声音如同破碎的雪,断断续续地消散在了电梯间璀璨的灯光里。
暖色的大理石墙壁和电梯紧闭的金属大门反射着水晶灯洒落下来的光芒,陈墨的身影也模模糊糊地倒映在银灰色的金属门上,他在转身前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莫名觉得有些发冷,心底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异样。
可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只得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向保安室去了。
敞亮的保安室里,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师傅从短视频中抬起了头,满脸不耐烦地驱赶道:“什么四十楼?三十八楼以上都不开放啊。”
“不好意思啊师傅,那我们这里有没有一家叫circle的游戏公司?”
陈墨的余光撇见了师傅手机屏幕上的美女视频,忙收回了目光,干笑着再一次问道。
打扰您看美女了,真不好意思啊。
可那人在听到他报出的名字后,面色陡然一变。那双有些浑浊的黄眼睛“唰”地看向他,满脸的沟壑仿佛都生动了不少。
陈墨被他看得心下一紧,突然感到有些不妙。以前他的室友总调侃他脾气好得像只小动物,有时候是小组作业中的老黄牛,有时候是任人揉圆搓扁的羔羊。
小动物总会有些敏锐的预感。
比如此时,虽然眼前的保安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陈墨清楚地察觉到,他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
可是他只是询问了一下自己要去应聘的公司的名字啊,怎么的,这公司老板欠债潜逃啦?
“小伙子,这四十楼还没有装修好,不是谁都能上去的,你说你收到短信了?”
那位保安师傅放下了手机,粗眉一挑,正色道。
“是的,刚收到的,但上面没说面试时间,我查了一下地址,正好在附近,就先来看看。”
陈墨一听有戏,赶忙把手机掏了出来,打开短信毕恭毕敬地递到师傅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陈墨的手机,神色一凝,可没一会儿,便叹了口气,低下头打开柜子,在里面摸索了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的念道:“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又招新人,这么不稳定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陈墨听了进去。他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安静如鸡地等着保安从柜子里摸索出一张粘着胶痕的楼层卡。他将那张卡随手甩到了陈墨的怀里,叹了口气,说道:“随便哪部电梯,刷卡就能上去,不过年轻人,你……”
“算了,如果电梯出现故障了,按报警铃就可以了,记住了吗?”
“好,麻烦了。”
陈墨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呆愣愣地答道。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恐怖片,在常规的恐怖片套路里,反派死于话多,而主角团往往死于自己作死。
而此时,他现在的经历和脑海里闪过的恐怖片的套路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他感觉自己好像那个恐怖片开头,分明已经有人提醒他们不要进去,还非要拿个照明灯进去冒险,然后死于非命的炮灰啊。
不,还是不一样的。
比如鬼屋通常都会选在荒郊野岭子里,哪个鬼屋选在租金这么高的写字楼里啊,还是两层楼。
这么有钱估计也没什么怨气了吧!
陈墨想着,谢过那位保安,硬着头皮向电梯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