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能饭否》一只狗哥

1、初来乍到 平生素昧的

　　县中心的热闹在出租车的窗户外一帧一帧地掠过，直到车子开进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里面，江艾才对这个身份证上的老家有了一些实感。

　　“小伙子，前面那个坡上去就到了，这段路不好开进去，出来倒车也费劲，我给你提前结束行程搁这儿吧，麻烦你自己走一下。”

　　职业操守极好、十分听从平台要求不与乘客攀谈从而沉默了一路的司机大哥终于在最后关头出了声。

　　“导航结束，目的地在您的右侧。”

　　随着志玲姐姐在高德语音包里机械又甜美的声音也在耳机里响起，江艾从闭目养神状态中激活，应了声。

　　“行，那您就把我放这儿吧，谢谢师傅啊。”

　　拉开车门，迈开长腿，潇洒地走了下去。

　　轮子和沥青路面亲密接触，摩擦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江艾单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圈着可怜无助但大只的自己。

　　没办法，当初为了甩帅特意买的比自己尺寸大两号的羽绒服，这会儿正呼呼往里头灌风。

　　真他娘的冷啊。

　　这是江艾从回老家沿途的最后一个交通工具上下来双腿着地之后的第一感受。

　　在这个17年来都基本未谋面的南方小县城里，一月的风就像碎钉子一样，不知疲倦地往羽绒服里钻，噗啦噗啦地扎得人直打冷颤。

　　江艾抖了个激灵，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

　　最近刚过完元旦，哪怕已经不是相对繁华的地段，街上也仍余留着一些喜迎阳历新年火红的氛围。

　　江艾下了飞机，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里又打了一辆车。

　　等他这会儿风尘仆仆地赶到三伯父家，已经是太阳当空照的中午了。

　　老家这边属于典型的南方自建房，每一户都是那种独栋的小别墅。

　　三伯在离家四十多公里的镇上当干部，工作日里一般只在周三晚上回一趟家和牌友维系维系感情。

　　所以这会儿相当于把家直接交到了江艾这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手上。

　　而毛头小子江艾这会儿看着聊天页面里语音转译过来那一大长串让他这个说了十七年魅力中国话的人都费解的文字，认命般点开更令人费解的语音条，仔细辨认着他亲爱的三伯给他传递钥匙藏哪儿的信息。

　　“毯子……柜子……花……盆……” 江艾随着能理解部分有限的语音提示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动作。

　　等他把门口地毯一角不留地全掀起来、柜子抽屉一个不落地全拉出来、就差把花也要一朵不剩全薅了的时候——

　　他发现三伯给他把钥匙埋土里了。

　　“……”

　　三伯不愧是县里评选的优秀干部啊，这掘土三尺的精神与一丝不苟的严谨，令江艾十分动容。

　　好不容易从土里把还没他四分之一手掌大的钥匙扣出来开了门，江艾举着指甲缝都塞满土渣的爪子就直奔卫生间去洗了手。

　　江艾把经过科学的七步洗手法清洗过的爪子凑近鼻子前闻了一。

　　嗯……有一股香皂的清香……

　　……怎么还是有一阵泥土的芬芳？

　　江艾嫌弃地拿开自己的手，决定鼻不闻心不烦。

　　大不了今天不擤鼻涕了。

　　然而过了几秒钟，他“噌“地一下从大爷摇摇快乐椅里站起来，又去厕所撮合香皂和自己的手交流了好几遍。

　　一通折腾，这会儿总算是稍微安稳下来，江艾刚坐下，就感觉自己的肚子迫不及待地唱起了山歌。

　　哎呀，好像饿了。

　　“从昨晚到这会儿还没来得及啃一口饭呢…… ”江艾喃喃着打开了某黄色图标外卖软件，开始视察老家的外卖店铺。

　　江艾这人吧，只要是没吃过的，除了屎，啥都想尝尝。

　　所以他滑着琳琅满目、花里胡哨的外卖美食页面，犯了难。

　　头疼，临幸哪家好呢。

　　江艾摸着下巴，随机挑选了一家幸运店铺，进入付款页面之后发现丑团居然一张外卖券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干饭人形态的江艾瞬间暴走——

　　“沃日，丑团你这个狗东西，这么小气！你这样下去会失去我这个优质用户的！”

　　“我知道你们这些软件都有录音权限，听得到我们说话……”，江艾顿了顿，贴近手机话筒，温柔地咆哮道——

　　“凭什么别人都有券就我没有！！”

　　江艾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地对着手机扬声器一阵输出，确保某团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的话。

　　然后点开了某蓝色图标。

　　“哼哼……所以我现在要去你的对家饱了么点外卖～”

　　江艾满怀期待地点开。

　　果然，天降一张大额神券——无门槛优惠券14元。

　　开玩笑，他可是相信小绿书玄学的男人。

　　江艾被这相当于白给的价格砸得开心到发晕，喜滋滋地清除丑团后台，专注自家饱了么。

　　犹豫着选好了回老家第一顿饭，在静待小哥上门喂饭的时间里，江艾也没闲着，把死沉死沉的行李箱搬去了二楼三伯给他腾出来的房间。

　　江艾吭哧吭哧地走在狭窄的石砌楼梯上，感觉自己虚的一批，正暗下决心高中也一定要加强锻炼的时候，看到了他即将相伴两年的房间。

　　三伯实在对他很好，居然把堂哥和嫂子当年的婚房安排给了他。

　　堂哥当年的婚礼举办得非常盛大，三伯诚邀家族里上上下下、旁支里支百来号人来参加婚礼。

　　当时才三年级的江艾也被老爸领着回来过，不过他对六年级以前的记忆实在少得可怜。

　　别说婚房长啥样了，就是他当年二十岁风华正茂英年早婚的堂哥这会儿站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不过，就这么说吧，这婚房装修得十分……喜庆。

　　一张爱心形状的柔软大床，一幅具有六七年前风格、又土又洋的巨型结婚照，还有一堆气球围绕着的红艳艳的“囍”字塑料亮片。

　　再配上粉红色的绒布窗帘，小巧精致的梳妆台，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质量不错的结婚必备床上四件套。

　　啊，多么浪漫而又美好的一间屋子。

　　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太适合他这个年龄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江艾把行李箱放到一边，轻轻地坐上床沿，粗浅地感受了一下这个视觉上看起来能让人陷进去的大床，摸了摸没有落灰、明显是新换的床单，感动着三伯不动声色的贴心照顾，幸福地抬高屁股，把自己往后一扔。

　　然后被弹簧重重地弹了起来。

　　顺便有一根倔强的弹簧还硌到了他不知道第几节的腰椎。

　　“啊…痛痛痛痛痛……”江艾揉着腰痛苦地坐了起来，努力压制住被疼痛刺激得快要奔出眼眶的生理性泪水，不可置信地盯着身下还在带着他屁股同频共振的“柔软”大床。

　　你居然不是躺进去就会被自己体重压出来的一片凹陷充满安全感包裹的那种软床？！

　　所以婚房为啥要装个硬邦邦、梆梆硬的弹簧床啊啊啊！！

　　虽然屁股还是有点“余震”过后的小小痛楚，但江艾没也没能在床上耍赖哼唧多久。

　　因为他听见楼下的大门被推开了。

　　木制的房门与地面较了真，发出有些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江艾瞬间进入一级戒备状态，三伯明明说今天镇上有事不好请假赶不回来的……

　　所以现在这个擅闯民宅的是……

　　！！！

　　江艾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自己平时又怂又爱看的重案疑案频道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刚刚还干燥的手心这会儿却逐渐变得有些汗津津的。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那硕大的复古大衣柜，期待着里面能给区区185的自己留下一丝容身之地。

　　很好，全被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大棉被塞满了。

　　小小的间隙看起来甚至都不能容纳多少被压缩的空气，空间管理精准到收纳大师来了都得感慨一句棒棒哒。

　　不过显然江艾现在没空感慨那么一句。

　　他只能寄希望于床底能让他完整地钻进去。

　　很好，床底是实心的。

　　江艾有点抓狂，藏是藏不了了，现在跑出这间房门貌似更危险，没准儿一会儿就直接撞上了，那有可能让自己本就不富裕的存活率雪上加霜。

　　正当这时，江艾把目光投向了他一直忽视的地方——阳台！

　　于是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这间婚房附配的小阳台挪过去。

　　小阳台没关门，他三伯在看到那里头种了好些可爱的大小植物，心里疯狂祈求着三伯能粗心一点把种植工具落在种植现场，

　　不负所望，江艾瞄到角落里有一抹锋利在阳光下折射着属于金属的光。

　　他喜出望外，恍若得救，连忙惦着脚尖奔过去，捡起来那把主导他命运的迷你铁锹，顺势蹲了下去，企图把自己掩藏在一片花团锦簇、枝繁叶茂中。

　　啊，天今日还不至于亡我！

　　江艾掏出手机，打开某微、某宝，某闪付、某联还有各大银行app，想着这个人如果不是那种究极变态杀人狂的话，那他这些钱应该也能拖延一阵子，然后打开电话键盘准备报警。

　　“咚…咚…咚… ” 房间门和阳台门都没有关，人在应激状态下感官都比平时灵敏了不少，所以江艾能听到那阵令人胆寒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不像踩在瓷砖地上，更像是碾着江艾嘣嘣跳的小心脏一步一步逼近。

　　天不亡你，你就单纯自认倒霉，遇上入室盗窃拿钱消灾。

　　天要亡你，大不了就跟他拼了！

　　天非要亡你，命中注定有此劫，就躺平认命吧。

　　江艾正在心里给自己分情况讨论着，突然感觉头顶笼罩了一道阴影……

　　电光火石之间，110拨通了。

　　“云阳街道米粮接五组，有人强闯民宅，大概50岁，危险情况未知，快来救我啊啊啊啊！”

　　“你咋还报警了？？快把电话挂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阿西！

　　当着小偷的面报警，万一把他激怒拿自己当人质和警察对峙，到时候一个不要留神自己就要从原告人变成被害者了。

　　气氛开始焦灼，案件瞬间升级。

　　刚刚不是告说要冷静不要冲动吗？？

　　江艾绝望地闭上了眼，看着小偷震惊又慌张的表情。

　　十拿九稳地认为，自己一会儿能被警察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收个全尸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