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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忠鲠不挠 ...

  •   刺客会更隐蔽,细作也不会这样明目张胆。

      所以,他怀疑门外是某个自视甚高的愤愤之士,这人如果见到太后,八成不干好事。

      他环视四周,屋里没有利器,思索再三,他拿起了桌上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瓶。

      手中掂量了两下,这瓷瓶还是父亲遗留下来,为数不多的心爱之物。

      之前宝贝的很,谁也不让碰。

      但刘煜昭无所谓这些,管它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亦或者意义非凡的旧物。在他眼里这就是个瓶子,该砸砸该用用。

      他只担心这样会惊扰父亲九泉之下的灵魂。

      但……砸掉父亲旧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他,听见“父亲”二字,太阳穴便突突地跳。

      面见太后以后,他消沉了很多。

      昨日,太后急召他入宫,是为刘家之事。

      他从小就是宋则璘的伴读,还未登基前的宋泽璘便有惊世骇俗的治世之能,更是礼贤下士的贤德君子。

      在刘家人尽数斩首之后,宋则璘更许下诺言,说有朝一日一定助他翻案。

      他深信不疑,对宋则璘深信不疑,更对刘家的清白深信不疑。

      直到太后把刘家表亲叛国的铁证扔在他面前,直到他发现,他景仰企慕的忠良父亲,也不过是个弄权耍势的短目庸人罢了。

      他依然憎恨孔松曦造假出一场科举作弊案,将他刘氏满门抄斩,只留他一人苟活于世。

      可如今却告诉忠君到了骨子里的他,他刘家,虽然没参与科举作弊案,但却参与比之恶劣万分、祸国殃民的叛国细作案中。

      他脑中顿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早点发现,会不会检举自家……

      随后他长吸一口气,是冬末的寒气,冷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想,他会检举,一定会,他会为了大周,背叛父亲与家族。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

      太后没有怪罪,她一直是目光最清明的一个人,庙堂山野,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最知道刘煜昭忠心可鉴,杀之可惜。

      只是他自己无法接受这从天而降的意外之罪,无力承担曾经为家族平反正名的祈愿。

      刘煜昭听着风,恍如阴风相召。

      斩衰尚未服完,他心死身惫,骨头像是一下子被人打折了,怎么也直不起腰。

      叛国罪人之子,这样的木枷,太重了。

      回府后,他自寻匕首一把,本想自绝以明志,却又被人救下。

      他行将就木地看着刘家家训,上面写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无声默念,可是父亲,荣,不该只是荣华富贵、高门大户和家传家业。荣,应该是忠鲠不挠、是碧血丹心、是捐身徇义。

      父亲无疑是背叛了刘家规训。

      他手里攥着瓷瓶,把父亲的形象从脑中抹除。尽管他否定了父亲的所作所为,但他依然无法彻底的怨恨父亲,更无法坦然的原谅孔松曦。

      刘家尚且有其他无辜之人,可他们却都因为父亲和孔松曦,最终命丧刑场。

      手中的瓷瓶格外冰凉。

      父亲珍视这爱物,甚至超过了大周。

      他冷眼旁观族人叛国,但对这瓶子却慎之又慎,哪怕知道自己将死,也专门将瓶子稳妥收好。

      但凡他能将对爱物上的心,分一半给大周,或许刘家也不至于如此。

      刘煜昭越想越烦躁,今天这瓶子就算不砸在门外人的头上,也最终会碎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咚咚咚。”

      门外的孔松月问道:“行不?”

      她不想和刘煜昭直接对上面,不想他一下子就认出自己,便刻意压低了嗓音。

      门内没有回应。

      等她准备再次询问时,里面才传出声音,“你先开门。”

      孔松月心里不信,“你先答应,我再开。”

      这话一出,里面又沉默下来。

      刘煜昭不愿意撒谎骗她,虽然门外人和他莫不相识,虽然他怀疑门外人不是什么好人,但就算这样,他也觉得不该撒谎。

      即使只是一句小小的谎言。

      这次的纠结有些长,孔松月还以为他准备不理睬自己了,干脆放下了压在门上的手,垂头妥协,“好吧,我开门。”

      刘煜昭精神一振,呼吸都有劲儿了。

      这下好,说谎也免了,门也开了。

      他痛快的推开门,迎面就是一张“孔松曦”的脸。

      这简直和见鬼没有什么两样。

      他一口气没上来,应激脱手扔出了瓷瓶。

      孔松月眼疾手快,拍皮球似的用剑挡了回去。

      刘煜昭躲闪不及,被瓷瓶炸开的粉末糊了满眼。

      父亲死后,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瓷瓶,也没有打开过。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里面还装着一些白色粉末。

      闻起来有一股药的苦味,但如果仔细闻,就会发现里面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这粉末蛰的他眼疼,仅仅是两下眨眼的功夫,眼前就变得漆黑一片。

      他心里大惊,这不会是什么毒药吧?可如果就这样瞎了眼睛,实在有点丢人。

      他努力的睁大了眼,但视线只是越来越模糊,瞳孔的蛰痛也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恐怕……真出问题了。一时之间,他倒也没那么紧张了。

      甚至这一瞬间他还有些庆幸,刚才不是看见了孔松曦吗?这下好,不用看了。

      “喂,你还好吗?”孔松月见他愣在原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人似乎并没有和自己动手的打算,她也安心了许多。

      刘煜昭霎时回神。

      对呀,孔松曦早死了,就算是他的魂儿回来了,也不会大白天来找他。

      眼前的只不过是他的妹妹孔松月罢了。

      他莫名叹了口气,而后拱手道:“抱歉,惊扰姑娘了。”

      在知道刘家叛国之后,他对孔松曦的怨恨减弱了不少,因此也能够更坦然的面对旧友的妹妹。

      他不喜欢把怨恨撒到旁人身上,孔松曦是孔松曦,孔松月是旧友的妹妹,她常年在山里,不晓洙邑事。

      或许,等他做好心理建设,会就之前在监狱的失礼,向旧友妹妹,好好道个歉。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的眼睛?”

      “似乎有些失明……”

      以这种方式出意外,实在丢人。刘煜昭神色闪躲,恨不得就此关上屋门,闭门不出。

      孔松月也是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挡,竟会如此。

      眼下僵持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刘煜昭扶额,推开门,“先进屋吧,外面风冷。”

      在知晓孔松月来意后,刘煜昭不置可否,她说有重要的事,必须见太后一面,可是又不肯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事儿。

      虽然他很想帮她,但也不能就这样让她莫名其妙的来到太后面前。

      最终,他摇了摇头,“我很抱歉。”

      从和他交谈开始,孔松月就料到了他会拒绝。

      他看上去就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自己只好另寻出路。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告辞。

      除了太后的事,她还想问问兄长的事。

      可她刚一问出口,刘煜昭便如临大敌,垂下的目光当即凌厉了起来,“我很遗憾,我很难客观的回答这个问题。”

      孔松月只能猜到兄长和他结下过梁子,不知其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而且梁川也说……兄长,没干什么坏事。

      刘煜昭脸上血色惨淡,薄唇费力地张张合合,“若你想问孔松曦的事,我依然会说他对不起刘家,他害刘家满门血溅刑场,只留我这浊流当中一芥草,苟活于世。可刘家,也不值得他手下留情。我始终认为孔松曦做错了,我也无法彻底放下仇恨,他错在用假罪名害死刘家,用科举作弊案的污名染脏刘氏家谱,倘若他揭穿的是……是刘家叛国罪证,那我,便没有半点理由去怨他了。”

      他苦笑道:“我说这些,你大概也听不明白,朝堂上的事,离你和筝摇山太远了。你只当我真的是癫病犯了吧,临终犹然狂诉。”

      “临终?”孔松月疑道。

      他又一次合上眼皮,重复默念:“临终。对,临终,若你为兄报仇,杀了我,也算了解一段因果。”

      他也不知道自己活下去能干什么,为国效力?不,家里出过事,朝廷很难信服他。只有太后信任他,远远不够。

      他于人世间也没有什么执念,思来想去,倒不如一死了之。

      每一个字落在孔松月耳朵里,都陌生而沉重。

      从刘煜昭稀碎的话语里,她渐渐知晓了孔松曦和刘家剪不断的怨恨。

      眼前人心字成灰,她能看出,他没说谎。

      原来,兄长可能参与了一场坑害别人的冤假错案?

      那又是梁川撒谎了……

      这也正常,她想,梁川能背叛兄长,自然能继续撒谎。

      她突然沮丧地垂下了手,无力再扯着刘煜昭斩衰裳,或许,兄长也做了错事?

      刘煜昭瞳孔混浊,“我应该恨你,你也应该恨我,我差点杀了你,我已经算是发泄完了怨恨,算是报仇了……接下来,该你了,你杀我,我不会反抗。”

      “杀你?”她脱力地后退了两步,喃喃道:“我想过,但还不到时间。”

      “什么时候算是到了时间。”

      “至少,你死之前,要帮我找回兄长的尸身。”她再次抬起头,杏眼中泪光惨惨,垂下的唇角拦不住滚落的热泪,“我要带兄长,回筝摇山,带他回家……可我在洙邑举目无亲,想找兄长也无从下手。”

      想起兄长,无论他做过什么恶事,无论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她都只剩心头一抹辛酸。

      一家人,荣辱与共,兄长若是好人,她就陪好人行侠仗义;若是恶人,她边为恶人收尸哭坟。

      无论何时,无论怎样,她都会陪着兄长,陪着自己的家人。

      行错了路,就该纠正,纠正不及,那就只能去多烧一柱香。

      刘煜昭哑声应道:“好。”

      “好。”她把刘煜昭从颓唐中拽起,手腕间仍存剑客逍遥,“该去哪儿?你得先起来,我可没办法跟着一具尸体,去找另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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