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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仇怨苦果 ...

  •   晌午,天色黯淡,白如死灰,日光稀薄,弱的无法推开云层。

      杀完人,孔松月的心绪并没有想象中的动荡不安。相反,她沉默地坐在门口良久,等到血都凉了,才后知后觉地鞠起几捧血,灌进了一个青白圆润的长颈瓷瓶中。

      大周人重视死亡与安魂,纵然她憎恶梁川背后捅刀子,但也还是要把他的一部分一起带回家。

      处理完尸体,她一头扎进了厨房。

      漱州几百年来,一直有陪死者吃饭的习俗。

      死亡当天,一餐三菜,有荤有素。这样好好吃一顿,下辈子才不会投成饿死鬼。

      肉下噼啪噼啪爆响的小油星跟柴火一样烫,她自恃潇洒剑客,不好意思呲牙咧嘴,硬是忍着烫保持端庄。

      吃着吃着她才感觉好笑,这儿半个人都没有,她端庄给谁看。

      就算梁川还在,他也不会在意自己是否端庄。

      她回望身后,地上的血还没干。

      心中怅然若失,情绪没有波澜壮阔的起伏,只是瓦解成了漫长的虚无。

      直到柴火噼啪的响声烧到她手边,她才如梦初醒,拍灭了乱飞的火星子。

      她脑中盘算好了去路,见太后之前,她得先去找找刘煜昭。

      这一打算不光是因为兄长的信件,更是因为刘煜昭身上有挥之不去的血气,这份血气不是浮于表面的血腥味,而是藏在更深处的血光。

      直觉告诉她,兄长之死的直接原因就是刘煜昭。

      她捡起草杆抛向地面,三杆朝上,焦尾指东,这意味着她的直接没有错。

      除此之外,直觉也告诉她,刘煜昭不算坏人。

      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刘煜昭不是坏人,难道她兄长是?

      兄长信中说刘煜昭会帮她……其实她半信不信。但兄长从来算无遗策,总比她自己无头苍蝇四处碰壁强。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去找刘煜昭。

      刘煜昭……她默默思索着此人,食指指节抵在了嘴唇处,根据这几日她的观察来看,此人是个死脑筋,难保不会直接动手。

      他一瞧就是洙邑里顺风顺水的小孩儿,从没在刀刃上拼杀过,身手就算再好也比不过真刀真剑里夺命的孔松月。

      这不仅是身手的问题,更是生死之间的经验。

      如果真动起手来,刘煜昭绝对扛不过三下。

      但他杀害自己兄长,杀人遭报应,活该。

      收拾完院落残局。临走时她才发现,梁川依然万事周全。

      他准备了所有自己能用到的东西,剑器、衣物和财物,样样不缺。

      她犹豫了片刻,抖开了一身青蓝的衣衫,末了再戴上一顶纱笠。

      衣物是她喜欢的样式,纱笠上也挂着她喜欢的珍珠串。

      甚至这儿还有她以前弄丢了的步光剑。

      梁川已死,谈不上遗憾,只是感觉有些可惜。

      他们之间本不必如此。

      这儿离洙邑有段距离,她来不及思考其他,匆匆上路。废了半天的功夫她才回到洙邑。

      远远的就能看见洙邑城前人们排成了长队。高大城楼压的过路人抬不起头,校查来往过客的戍卫兵也几乎瞪穿了乌青的眼眶。

      上面朱漆的柱子更没了往日祥和。

      不出意外,这风雨欲来的紧张全拜孔松月所赐。

      越狱时的天降异象让太常寺笃定了孔氏之女断不可留,于是当即颁下通缉令,全城戒严,更有人手出城追捕。

      孔松月抬眼瞧了一眼戍卫兵手中的通缉令,隔着层纱,依然叫她无语凝噎。

      她知道牢房光线昏暗,可再昏暗刘煜昭也不能眼瞎至此吧。通缉令上的女子,不说能和她有五六分相似了,便是三份相似也没有。

      通缉令无异成了废纸,她连避都不用避,只管进就行了。

      也不知这通缉令是谁画的,如此草率,不知道的还以为刘煜昭手下人有二心,刻意坑害刘煜昭。

      她径直走着,门口累的眼皮子打架还死撑着不休息的戍卫兵大哥严谨地让她掀开纱笠,仔仔细细比对了她的样貌和通缉令上“陌生”的女子。

      问都没问,点点头便放她进城。

      方一越过着到透不过气的朱柱城楼,洙邑的风才真正活了起来。

      虽是一大早,城里却早已有了人味儿,街头巷尾净游荡着香烟白气,料峭春寒日也无法阻挡街上无事晃荡的闲人。

      她打听了一番,径直追赴刘煜昭处。

      刘府落着一个好地段落,抄家前,门口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而今,冤屈已平反,来客不复再。

      面前推光朱漆的垂花门也光彩不复,垂帘柱上雕凿出安家的燕子纹样,如今仿佛讥讽。

      偌大的宅邸,门口一个人也没有,空留素白的绢布随风飘荡。

      她晃了一下绿油虎面锡环的门钹,门钹发出一闷响,里面寂静如空。

      推开门,有一字影壁挡在眼前。她绕过影壁,继续深入。

      一切顺利的不成样子,从进城到进刘府,几乎让她怀疑有人在刻意为她安排了路线。

      或者说刘煜昭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早埋伏了人手,只待请君入瓮?

      她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剑上,一步一顿。

      府里依旧静悄悄,没有人息,但还是不可松懈。

      踱至后院,才有翻书的脆响从八角门后传来。她脚步一转,停在了楠木格扇门之外。

      “谁。”屋内,刘煜昭的嗓音沙哑。

      他遣散了家仆,就是不想有人打扰自己静心守孝。朝堂上事情纷纷扰扰,新帝登基,一波不平一波又起,加之孔家妹妹逃跑的祸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扰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不过这些都不足以让他心烦,唯有昨日太后那一番话,让他心神不安至今。

      他从不怀疑父亲被陷害的事实,也因此对孔松曦恨之入骨。

      灭门惨案绝无宽恕,况且刘家对孔松曦有知遇之恩。

      自孔松曦死后,他尽力不去回忆那一日刑场上滚落的人头和流不尽的鲜血。父亲希望他能不困于个人喜怒悲欢,一心只为大周生民计福祉。

      他也想如此,可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无法割舍恩怨痴恨。

      之前恨的愈深,现在便痴的愈重。

      现在无数的事实都在告诉他,父亲,罪有应得。

      某种意义上,孔松曦倒成了为民除奸的义人。

      何其可笑,何其荒诞。

      他手指麻木地扣着桌角,这么长时间、无数次咒骂和最后亲眼看着仇人血债血偿,本该是一场痛快的报仇,可报仇完,谁也没有得到快乐。

      朝堂失去了一位政绩斐然的宰相,大周失去了一个有勇有谋的能人异士,他失去了家人,最后自己又亲自害死故友。

      而整个洙邑,也已经被持续的政局变动搅得人人自危。

      到头来所有人都只是在目睹死亡和阴谋不断交替,看着今日他上朝堂,看着明日他跪刑场。

      死了一个接一个,谁也不敢猜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刘煜昭想不通纷争能给大周带来什么,或许只能带来灾厄。

      桌案上还散落着父亲与细作的来往书信,信纸泛黄,皱出了毛边。

      某一刻起,他似乎对孔松曦恨不起来了,恐怕如果现在孔松月杀过来,他都懒得反抗。

      书信上的一笔一划都在记录着——刘氏满门绝不无辜。

      最令他诧异的是,自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家中的全貌,这种彻彻底底的局外人状态,甚至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屋外迟迟没有应答,刘煜昭撂下手中信纸,准备起身。

      凳子在地上擦出了一声响。

      却听见门外来客出声制止,“停下。”

      紧接着,他的房门被一柄剑抵住,门外又传来陌生的音色,“帮我见太后。”

      简直......莫名其妙。

      刘煜昭靠近棱花木门,来客的轮廓映在门上,清瘦而高挑,模样好似女子,可声音却难辨雌雄。

      他刻意收慢的呼吸打在门上,分明隔着一扇门,可对面的发丝却似乎被吹动。

      她道:“帮我见太后。”

      虽然不知门外是何许人也,但刘煜昭还是思忖了片刻,认真回道:“你是何人?太后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如果你有要紧的事,我可以替你传达一二......”

      末了,他有补充道:“但如果你是为了官职而求见太后,恕刘某难以相助。”

      这条补充说的就是孔松曦。

      他来到洙邑,自称想要施展才华,为国效力。刘煜昭见他才学甚笃,不疑有他,爽快的帮他引见太后。

      结果最终闹得洙邑不得安生。

      或许是这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惊悚,自孔松曦以后他再也不肯替别人引见。

      门外人依旧执拗道:“帮我见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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