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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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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要去找你,怎么去这么久?” 江子怜迎面走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后方的柳渊,笑得关切。
“柳太医说你这伤势很是严重,一时半会好不了,所以就多嘱咐了我几句。”
“是吗?那还真是有劳柳太医挂心了。”江子怜笑不及眼底,望向柳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示。“我见这太医署今日依旧繁忙,药方既已开好,就不劳烦柳大人了。”
姜满月看了眼冷清的太医署,心里不由吐槽:“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随即又看向柳渊,只见他面色如常,沉默地行了礼,便转身离去。
“太阳要落山了,药方你收好,我先走了。”姜满月冷着脸,将药方塞进江子怜怀中。
“我送你。”
“不用了,你伤势这么重,早些回府休养。这宫里应该有不少你的人,我也不必担心你的安危。”
“你知道了?”江子怜眉心微锁,声音有些微颤。
姜满月抬眼,对上那双多情似水的眼眸。
又是这种眼神,姜满月不由轻笑,反问道:“知道什么?”她没等江子怜回答,“江公子虽无官爵,但却是江家嫡子,圣上手足,想要的东西还未开口,想来就已经有大把的人上赶着送来,又何必总是与我过不去呢?”
那双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原本拉着姜满月衣袖的手也缓缓下坠。
“之前你说失忆,不记得我了,我还不信。眼下我倒宁愿相信你是忘记了过往,而不是真那么狠心,说出这番话来膈应我。是,我的确夸大了伤势,但我这么做也不过是想让你多关心关心我,这也有错吗?”
江子怜竟然有些哽咽,眼底一片猩红,他双手再度搭上姜满月的肩,看起来有些失控:“太迟了,已经太迟了。姜满月,你不能抛弃我,不能!失忆,一定是因为失忆,你才对我这么狠心。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一定会的。”
眼前这个男人终于撕下温柔的面具,露出偏执的核心。
可惜,失忆本身就是谎言,她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江子怜再怎么寻医问道,也是白费功夫。
想到这,她竟有些同情江子怜。可转念又觉得自己这份同情过于卑劣。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生命开玩笑。我不是故意膈应你,只是对你拿自己安危来拿捏我这件事感到厌烦。我累了,青鸾她们还在等我回去用晚膳,你...按时喝药。”
姜满月拿开了江子怜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没再回头。
太医署院内刮起了凉风,偏江子怜手背上那份残留的触感是那么温热。
——
当姜满月回到月明宫时,果然看见青鸾站在宫门外等待着自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流。
“等久了吧?怎么也不套件厚些的衣服,晚上起风还是冷的。”
“不久,春梨正在小厨房备菜呢,一会儿就能用膳。”青鸾笑着摇头,轻轻拍下姜满月衣衫上残留的灰尘。
“这是上好的乌龙,娘娘喝些解解乏吧。”
“青鸾,你还记得那日宫宴,江子怜唤我什么吗?”姜满月接过茶水,轻抿一口,等待青鸾的回答。
沉默让呜咽的风声格外刺耳。
“没事,我就随口问问,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
“满月。”
尽管青鸾声音细小,但还是清楚地传入自己耳中,姜满月更清楚地听到自己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如此一来,她对青鸾春梨那份没由来的熟稔,江子怜对自己的称谓,姜锦休对自己喜好的了解,就都说得通了。
那李孤呢?他认识的究竟是姜玉,还是姜满月?
宫门外的黑马忽然鸣啼,只是瞬间,姜满月脑中忽然闪现一个画面。少年手拿匕首,浑身是血,神色淡漠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倒地的黑色马驹。声音冰冷的不像十多岁的孩子。
“姜小姐,你的马我不需要,你的关心,我也不需要。”
耳鸣占据大脑,姜满月只觉晕眩,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青鸾焦急的话语,若隐若现,听不真切。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那句熟悉的:“快传柳太医。”
“害,又要给柳渊那老头添麻烦了。”
四周一片莹白,安静地好像失去听觉,只有触感被无限放大,清晰的感受着身体不断下坠。
姜满月的意识就这样在混沌中游走,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沉寂的虚无中传来一道声音。
【余毒清除完毕,正在加载记忆数据。】
姜满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原本莹白的世界开始碎裂,昏暗不明的阴影裹挟杂乱的声响一同从缝隙钻入,填满眼睛和耳朵。
【数据加载成功,即将进入回溯。3,2,1......】
所有光亮瞬间消失,一切陷入黑暗。姜满月感受到身下的柔软触感,猜测自己应该正坐在沙发或是床垫上。
有人正在敲门,“姜姜,是妈妈啊,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开门好吗?”
像是本就有心脏病的人,倒霉地溺水,心脏骤停,呼吸停滞,躯体止不住颤抖。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也是她很久没再听到的声音。
门突然开了,原本黑暗的房间闯入一阵光,背光而站的中年女人笑得癫狂:“姜姜,你不乖,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姜满月这才看清房间里有另一个“自己”。
“妈,你别这样,爸去世了你一时接受不了,我理解。但是接下来的日子还长,我们不能一直活在痛苦里。”
“我很好啊,来,快来吃饭,菜要凉了。”许琴脸上的确没有丝毫悲情,反而笑得格外灿烂,只是这笑容看着十分阴森。
姜满月的意识随二人一同来到餐桌,桌上哪有什么糖醋小排?那分明是一盘碎玻璃。
许琴依旧笑得明艳动人。
“张嘴,妈妈喂你,咱们吃完小排就去找爸爸,好吗?”
“妈!你能不能振作起来?如果我们死了,姥姥姥爷怎么办?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多变故!”
女人面目逐渐狰狞,声嘶力竭的大喊起来:“那我呢!我怎么办?!你爸欠了那么多钱,不断有人上门要债,我哪里有那么多钱去替他还债!”她又再次端起那盛满玻璃的盘子,推到姜满月嘴边,“吃了吧,吃了以后就不用管这些了,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姜姜最听话了,乖,妈妈喂你。”
“我不要!”
姜满月把盘子怒摔在地,一颗心连同那盘碎玻璃,洒满客厅。
许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姜满月,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落,“一切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为了让你上各种辅导班,兴趣班;如果不是为了培养你,让你有更好的发展,你爸怎么会去借高利贷?如果不是你和他大吵一架,你爸心烦出去喝酒,他又怎么会出车祸?”
......
看着眼前脆弱崩溃的许琴,姜满月脑海里却都是从前那个,会带着糖果风雨无阻来接她回家,会轻柔抹去她眼角泪水,哄她睡觉的母亲。
她忍着泪,声音有些颤抖,“妈,你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吧,等明天再说,好吗?”
不知是不是姜满月的这声呼唤,拉回了许琴的理性。她双手掩面,蹲下身子,痛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是有意的,对不起......”
那晚,姜满月第一次充当起母亲平常的角色,坐在许琴床边,安抚着她,看着她入睡。
可是,这一睡,许琴便再也没有醒来。
那瓶农药,是姜满月替母亲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床底发现的。刚发现的时候,姜满月还有些懊悔,懊悔自己那晚为什么没有多待一会。可随后就又笑了起来,若一个人真心求死,又怎能防的住呢?
说到底,这是母亲自己的选择,对她来说,死亡或许就是最好的解脱。但她还是忍不住埋怨徐琴,埋怨她为什么那么自私,埋怨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出那番话。
她拧开农药的瓶盖,将其全部倒进下水管道,用水冲洗干净后,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奶奶。
然后走近一家饭馆,点了一份糖醋小排。从此以后,她要一个人坚强,不,是顽强地活下去。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场景一转,来到高一寒假那年。
姜满月记得那个冬天,姜涛留下来的存款和许琴获赔的赔偿金全都用来还了债,姥爷还卖掉了老家的房子,用来填补所需的高额利息。
两老一少,生活在这唯一留存下来的房子里。日子虽不算宽裕,却也温馨。直到那帮混混再次敲开家里的门。
“喂,老东西。听彪哥说你卖了套房?手里应该还有不少余钱吧?借点给兄弟们花花?”
“欠你们的钱之前已经全部还清了,借条也都销毁了,我们家眼下过得也很不容易,实在没有余钱再借给你们,还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请回吧。”
年迈的姥爷双手张开,用身躯紧紧抵住门,满眼戒备。
“呦呵,你这死老头还挺有意思,咱哥几个又不是不还你,快点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就只好去找你那个上学的孙女要了。”
“你们敢!?”姥爷气的直喘粗气,姜满月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可她只是一抹意识,什么都做不了。好在“自己”马上就要从学校回来了。
“谁要找我?”
那是一张娇俏艳丽的脸,可浑身都散发着狠厉与乖张。染红的发梢,鼻尖的创可贴,以及手上带着的铆钉戒指,都和过往乖巧懂事的“好学生”形象大相径庭。
那群混混明显被唬住了,一时竟不敢接话。
“耳聋了?刚刚不是还挺横吗?钱都归我管,找他们没用。既然都是道上的,那就按规矩来,拳头说话。我在楼下等你们。”
“满月,别...你小心点。”姥爷虽然担心,但劝阻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父母双亡,家中变故,偏孙女又长了张那样的脸。如果不会些拳脚,又该怎么保护自己。
望着跟在自家孙女身后的那帮混混,老人止不住叹气。姜满月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打,自己竟还成了这帮混混的老大。
但这也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