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月老转正指南》荆钗布裙

62、第六十二章

　　大理寺，校场。

　　男人拉开弓弦，眯起左眼，瞄准目标，松开指尖，箭矢迅疾如电，“嘣”一声，正中靶心。

　　“大人好箭法！”众人纷纷拍掌叫好。

　　男人浅浅一笑，放下弓，拍拍手，“都别拍马屁了，昨日的案子进展如何？三日内，再无线索，板子伺候。”

　　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化作鸟兽散去。

　　“大人，您义弟来了。”

　　“知道了，替我把弓收好。”沈周交代完，快步走出大理寺，在门口撞见了正来报喜的无愧。

　　“沈周哥哥，我中了！我中了！”无愧抱紧沈周，开怀大笑，终归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再怎么故作老成，亲近之人面前，也藏不住周身的孩子气。

　　沈周愣了一瞬，拍拍他的肩，甚是欣慰，“无愧真棒......”转而抬头望向天际，喃喃：“阿颜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他也该回去了。

　　“哥哥，都十年了，你还没忘记阿姐？”

　　沈周扯出一抹苦笑，往日种种，皆在眼前，如何能忘？“我去告诉你阿姐，这个好消息。”

　　“沈大人这是去哪了？”手下捧着文书，正要禀报，却见沈周已纵马而去。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有什么事，明日再报吧。”

　　长留站在院外，凝望满树葱绿。

　　“长留？”李婶牵着孙女从田间走来，“又来了？”

　　长留点点头，看向胖乎乎的小孙女，花无颜若已投胎转世，现如今也十岁有余了。

　　“颜丫头当初不顾名声，也要救你，还真救对了，每年忌日，你都来扫墓，这一晃都十年了，有几人能像你这样，不远千里，只为来给故人献一束花。”

　　长留笑而不语。

　　“你和无愧都走了，这花家如今也没人，怎么不把无颜的坟，挪到京城去？也免了你来回折腾。”李婶语重心长道。

　　长留望了眼枝繁叶茂的合欢，“这是她的家......”

　　她誓死都要捍卫的家......

　　她曾说，这棵合欢树，是她爹娘成亲那年种下的，象征着坚贞不渝的爱情，让她长眠于此，再合适不过。

　　长留推开院门，满树梨花开得正好，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合欢树下，铺开满地雪白。

　　长留在树下席地而坐，自言自语：“阿颜，我遵守诺言，把无愧抚养成人了，他很争气，考中了进士，是我朝迄今为止，最年轻的探花，你看见了吗？”

　　长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摇落满树微雨。雨点砸在发白的鬓边，宛若爱人的亲吻。

　　长留灌了口烈酒，恍惚之间，似乎又见少女长发如瀑，赤足，呆坐在石凳前，月光倾斜而下，她的面容白皙如瓷，如梦似幻。

　　长留眼眶一热，“如果那天，我早来一点，你是不是就不会死？阿颜，是我对不起你。”

　　“我......我配不上你的喜欢......只顾着自己的前程，根本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也是我大意，才叫穷奇有机可乘，害了你。”

　　雨燕从枝丫间展翅，双飞向漠漠水田。

　　“阿颜，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会报。阿颜，我该走了，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长留痴笑，潸然泪下，“你不说话......你还生我的气，对不对？”

　　长留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他和花无颜执手，站在合欢树下，相视而笑，梨花落了满头。

　　“醒了？”苍老的声音自榻尾传来。

　　长留捂着脑袋，坐直身子，环顾四周，“师傅？我怎么在这儿？”

　　“为师怕你醉死在凡间，特意下凡，把你捞回来了。”月老捋了捋发白的胡须，叹道：“你在凡间滞留多日，可是为了那花无颜？”

　　长留点头，“徒儿答应了花无颜，要代其抚养花无愧，长大成人。”

　　“仅仅如此？”月老觑他一眼。

　　长留穿上皮靴，拱手，跪在月老面前，“弟子有负师傅所望，还请师傅责罚。”

　　月老扶着他站起，“花无颜为你动情，破除了命格的诅咒；你亦为她心动，懂得了情爱的真谛，何谈失望？如今，你终于可以接替为师了。”

　　长留瞠目，“您都知道？”

　　“不过是命数罢了。”月老望向生生不息，缠满红线的姻缘树，“孽缘善缘，皆是造化。”

　　长留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喉咙干痒难捱，抄起杯盏，灌了口茶水，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塞进嘴里，猛地一顿——

　　红颜醉的味道？

　　“师傅！这糕点从何而来？”长留急急地问。

　　“央定宫送来的。”月老移步至庙外，拿着鱼食，投喂池中锦鲤。

　　长留跟上去，被眼前一幕震得合不拢嘴。本光秃秃的池面上，竟生了无数朵水莲，白似雪，粉若霞，亭亭玉立，美不胜收。

　　“这......天庭何时生了花草？”

　　月老高深一笑，看向他，“花神定陶，已于十日前归位，有她在，天庭自然百花盛开，芳香缭绕，还有好吃的鲜花饼饱腹，美哉。”

　　长留盯着手中的糕点，看了又看，倏地把腿，朝央定宫奔去。

　　十日前，那不是花无颜身死之日？莫非花无颜就是花神殿下，在凡间的投胎转世？

　　长留心急如焚，狂奔至央定宫前，正准备扣环叫人，手却忽然顿住，一种不知名的恐惧将他笼住，心跳扑通扑通，似要蹦出胸膛。

　　万一，花神殿下不是花无颜，万一，一切都只是巧合，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长留不知道，周身像是突然卸了力，瘫软在朱色木门前，一股清香突然窜入鼻尖，将他的思绪拽回。

　　长留翕动鼻尖，顺着香气探去，只见高墙之内，梨花开得正盛，郁郁葱葱，满树雪白，一枝不堪寂寞，越过围墙，探出半个脑袋，四处张望。

　　花瓣飘落指尖，轻而薄，拇指大小，颜色纯白，长留心头微动，从怀中掏出个绣有梨花纹路的钱袋子，怔仲良久。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天空突然一声喝止，火光刺目，威压震震。

　　长留只觉身有千钧，双腿止不住发颤，抬眸望去，只见一蓝袍仙人从天而降，负手立于墙头，睥睨着他。

　　“唐俊良！”长留大呼，“你怎么在这儿？”

　　蓝袍仙人眼中闪过一抹惊诧，抬手，施展仙法，降至白玉砖之上，长袖微拂，冷声道：“吾乃火神烽至，黄口小儿，休得胡言。”

　　“你——”长留围着烽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差扒开他的衣服，验明正身。

　　“轰！”烽至眼风一压，熊熊焰火自手中燃起，吓得长留向后一弹，双手交叉，挡在身前，双眼紧闭。

　　“再敢放肆，把你烤成肉干。”

　　长留后怕地拍拍胸口，心道这人，不，这神虽与唐俊良相貌神似，但能驾驭赤焰火精之人，必是火神烽至无疑。

　　识时务者为俊杰，长留立马躬身赔罪，“原是火神殿下，小仙年纪尚浅，孤陋寡闻，错认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你是何人？为何在央定宫外？鬼鬼祟祟。”

　　“小仙乃月老弟子——长留，今日......今日途经此地，见院中梨花开得正好，便忍不住驻足观赏。”

　　烽至默了默，大手一挥，“花神最喜清净，央定宫岂是你等小仙可以肖想的，滚！”

　　长留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掀翻，滚向九重天，风声如雷，云雾流淌，他也不知自己将会飞向何处，只觉这火神着实火气大，一言不合，就拿他这等灵力低微的小仙出气。

　　“一回来就惹事。”耳边风声渐歇，传来一声叹息。

　　长留从云团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腿，看向四周，颇为无奈，“多大的人了，还玩捉迷藏这套。”

　　司命从云深处闪现，不满地咂咂嘴，“老夫刚刚可是救了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长留搂住他短小精悍的脖子，理直气壮道：“咱两这交情，还用得着言谢？”

　　司命吹胡子瞪眼，“别以为你帮老夫抄了几次天规，老夫就会迫于你的淫威。”

　　长留敛了敛笑容，问司命：“听说花神殿下归位了，你可曾见过她？”

　　“百年前，花神、火神携众仙，与穷奇决战于忘川河畔，曾有过一面之缘，那可真是冰清玉洁，姿容无双啊！难怪火神殿下，这么多年仍对其念念不忘。”

　　“那你可曾觉得，花无颜与花神殿下酷似一人？”

　　司命眨眨眼，细细琢磨片刻，果断摇头，“不可能，花神殿下可是三界第一美人，岂会与貌丑无颜的凡人女子相似？这话可不敢瞎说，要是让火神听见了，你就等着飞到西天，当和尚吧。”

　　说完，司命御风而去，“过几日，便是天帝为花神举办的回归大典，你若不信，可前去求证。”

　　真的不是吗？可那味道明明如出一辙。

　　鬼使神差，长留再次摸回央定宫，这次放聪明了，不走正门，改走后门，还偷了月老的锁灵簪，戴在头上，隐藏气息。

　　锁灵簪，顾名思义，会封锁灵力，神仙一旦戴上，跟凡人无异。

　　长留望着高墙粉黛，咬牙，他今日定要弄清楚，定陶是否就是花无颜？撸起袖子，退后助跑，猛地跃上围墙。

　　幸而凡间十年，他从未荒废练功。

　　长留骑坐在围墙上，朝下眺望，心口一颤，太高了！正犹豫要不要暂时拔下锁灵簪，运用灵力飞下去，一仙娥提着花篮从偏房之中走出，看见他，吓得尖叫：“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