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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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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波似湖皱,一圈圈荡开,撞击着骨膜,震耳欲聋,乱人心智。
花无颜捂紧耳朵,痛苦不堪,眼前陆续闪现出阿爹坠崖、阿娘自缢、松哥儿惨死的画面,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欲将她淹没殆尽。
“无颜!无颜!”
唐俊良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试图将她从幻境中叫醒,可花容的力量太过强大......
唐俊良咬紧牙关,眸中闪过一抹决绝,暗暗握紧手中的剑,放开花无颜,起身,一剑刺向花容。
笑声戛然而止。
花容不可思议地,盯着那把贯穿自己胸膛的剑,血水温热黏腻,从剑刃上滑落,一滴,两滴......
触目惊心。
“你......”
花容眼中含泪,嘴角隐隐渗出血迹,抬手,抓住剑柄,字字泣血,“这是你逼我的......”话音未落,一掌拍出,直冲唐俊良胸口而去,掌风凌厉狠辣,如秋风横扫落叶。
唐俊良大惊,忙松开剑柄,展开双臂,足尖轻点,向后一闪,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花容拔出宝剑,鲜血如泉水般,汩汩向外流淌,可转瞬之间,伤口愈合,皮肉完好如初。
“这......怎么可能?”唐俊良瞠目,只觉眼前这幕太过离奇。
花容放肆一笑,覆手,剑刃向下,被直直拍入泥土,铮铮鸣响,“轮到我了......受死吧!”
一团黑气自她手心凝聚,旋转,由小渐大,如火焰一般,熊熊燃烧,滔天的恨意藏在黑气之中,直冲花无颜而去。
“不要!”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喊叫,一道身影从侧面飞出,挡在花无颜身前——
“噗!”
唐俊良被掌风掀翻,飞出几丈之远,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口吐鲜血。
“唐俊良!”花容大喝,向后微微踉跄,盯着掌心,愣了一瞬,眉心紧蹙,像一团化不开的夜雪。
她承认,自看见唐俊良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他。可他对自己,始终客气疏离,从不亲近。
直到那日,她偷听到他与部下的谈话,才知,原来他早有心仪之人,那女孩小时候,曾救过他的命。
为得到他的青睐,她不惜偷了花无颜的帕子,假装她就是小时候,救他的女孩,假装少时与他相遇之人,是她。
他喜出望外,一改往日的冷峻疏离,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备至,甚至许诺,待守孝期满,就娶她过门。
他说到做到,以正头娘子之礼,铺十里红妆,将她迎进府中,对拜天地,共饮合卺,他也曾掀开盖头,脱下嫁衣,许下百年好合的誓言。
那时,他们明明也是一对恩爱夫妻,可这偷来的一切,终究有还回去的一天......
“唐俊良!你......”花无颜一袭红火嫁衣,跌跌撞撞,奔至唐俊良身边,双手颤抖着将他扶起,“你为何,要替我挡这一下?”
“我......欠你一条命......如今,终于......终于......噗......”
唐俊良吐出一口黑血,大口喘息,费力抬起手腕,拂过花无颜颈间的勒痕,“终于可以......还了......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你撑住,你别死!”泪自眼眶滑落,晶莹剔透,带着悔意。
“如果......”唐俊良浅浅一笑,眼眶湿热,“我一开始就认出了你,该......该有......多好......”
“你别睡!唐俊良!你别睡啊!”任凭花无颜如何叫喊,那只手还是永久地垂落了。
“他竟愿意为你去死......”花容讷讷地看着眼前这幕,心口揪作一团,如针扎般,密密麻麻,疼得几乎不能喘息。
大风掠过,风铃叮当,如一曲往生咒。
乱红如雨,衣袂翻飞,花容两眼猩红,闪电般移至唐俊良身前,一掌拍开花无颜,大喝:“滚开!你也配碰他!”
花无颜飞出数尺,“嘭”一声,撞在廊柱之上,头破血流,顿时失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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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来来往往,推杯换盏,长留草草吃了几口,放下筷箸,时不时抬眸,望向天边残阳。
“沈大人,有心事啊?”令狐楚打趣道。
“顾兄接亲,怎的还不回来?”
令狐楚玩味地扫他一眼,眸光如三月桃花,灼灼不可直视,“在下怎么觉得,沈大人比新郎官还着急三分?不知道的,还以为......”
长留抿了抿唇,讪笑,拾起筷子,往令狐楚碗中,夹了根嫩白多汁的竹笋,“这道婆卤毛笋,味道不错,令狐公子尝尝。”
令狐楚潋滟一笑,看破不说破,夹起竹笋,正欲放入口中,门外忽传来衙役的喊叫。
筷箸应声落地。
“出事了!出事了!县令大人遇害了!”
“什么!”令狐楚蹙紧眉心,急急追问:“何人干的?”
“来人声称是李遂旧部,来找公子报仇。”衙役说完,便昏死了过去。
“沈大人......沈大人?”令狐楚转身,正欲与沈周商议对策,对方却早已不知所踪。
长留赶到时,花容已带着唐俊良离开了花家。
浓厚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长留推开篱笆门,望着眼前往日熟悉的一切,恍如隔世,合欢树已生出了新芽。
“沈大人......快去救......救无颜姑娘......”小翠从石桌后爬起,虚弱地看向长留。
“这是谁干的?”
“小翠也不知道......”
长留放下小翠,快步冲进屋内,斑斑血迹如蛇信子,从门槛一路爬行至中堂。桌椅散落,满地残骸,花无颜一袭红衣,倒在血泊之中。
“花无颜!”
长留瞳孔骤缩,喉头一涩,猛地奔过去,腿一软,滑跪在她身侧。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个洞,寒风灌进来,血液冻凝,四肢麻木僵硬。
长留抱起花无颜,施展凝血咒,指尖凝聚光华,金色光芒,源源不断注入肌肤。
“无颜!无颜!醒醒!你别吓我!”眼泪不知何时滑落,如断了线的玉珠,啪嗒啪嗒,打在花无颜侧颊之上。
咸咸的,湿湿的,泛着苦味。
“咳......”
花无颜缓缓睁开眼,神情恍惚,伸手,抚上长留的眉心,替他抹平褶皱,“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长留,长留!”
“我就知道......咳......”花无颜叹息,唇边绽开一抹浅笑,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别再为我耗费精力了,自从......自从你出现之后,身边就总发生匪夷所思的事情,着火那日,坠崖那日......过后,你总是莫名其妙地受伤......”
原来她都知道。
“我命该如此,不必强求,我唯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无愧,无论你是仙,还是妖,求你,帮我把无愧养大成人,好吗?”花无颜抻了抻他的衣袖,语气嗔软。
长留摇头,泪雨如下,心像是被醋水浸泡,酸涩难耐,嘴唇翕动,几乎说不出话。
“不......不......你要是死了,我才不会照顾他,你自己的弟弟,你自己照顾!”
花无颜抬手,替他拭了拭眼角的泪,泛红的眼眶,蒸腾出一层水雾,泣不成声,“如......如果......如果有来生......”
多想再遇见你。
“花无颜!花无颜!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日落西山,最后一抹残阳被吞入腹中,光亮熄灭,黑暗铺天盖地,大雨倾盆而至。
花无颜噙着一抹微笑,缓缓阖上双眸,迎接属于她的长眠。
与此同时,天界郁孤崖上。
男子缓缓睁开眼,冰冷的唇瓣绽开一抹阳春般的微笑,“定陶,我终于找到你了。”说罢飞身下崖,挥手,破除结界。
一众仙仆快步迎上前,跪在男人面前,神色肃穆,颔首叩拜:“恭贺火神大人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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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京城。
“张榜了,张榜了,快去看看。”士子们成群结伴,蜂拥而至贡院东墙,上蹿下跳,挤破脑袋,只为一睹榜文。
人群之外,立着位翩翩少年郎,一袭白衣,手执桃花扇,风流无边。
“花侄儿,你不急着去看看?”令狐楚轻摇折扇,漫不经心道。
无愧戏虐一笑,胸有成竹道:“是我的,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区别?”
令狐楚眨眨眼,凑到他耳边,低语:“你要是叫我一声爷,我可以考虑告诉你。”
“令狐叔叔,小心我向沈周哥哥告状,你为老不尊,还妄图泄露朝廷机密。”
“你这孩子,没礼貌了啊,是令狐哥哥,怎么你叫沈周,就是哥哥,叫我就是叔叔,我看起来比他老吗?”
令狐楚翻了记白眼,抬起折扇,在他额头轻轻一敲,一本正经,训斥道:“是谁每次来都给你带礼物,你个小没良心的。”
无愧摸了摸脑门,悻悻闭嘴。
“无愧,你中了,第三名,探花!”同窗兴冲冲地挤出人群,给无愧道喜。
“我得赶紧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周哥哥。”无愧说完,拔腿就跑。
令狐楚轻敲折扇,叹惋:“这个小没良心的,眼里只有他沈周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