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止戈》氐冬

4、塞缪尔

　　“咚——”
　　一支高脚杯在修长的指尖绕了一圈，淡红色鸡尾酒分毫不落地蛰伏杯底，将色彩毫不吝啬地赠予无色玻璃，在变换的深蓝光芒照耀下反射出一种幽暗的紫。
　　“请你的。”样貌俊美无俦的男人手指抵着杯壁，平滑地顺着长长的吧台，熟练而优雅地将酒杯推到哈利面前。
　　“哦，”哈利出神地看着周围状若疯癫的人们，有些无所适从地皱起眉，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大吼大叫的歌手，动作大开大合的舞者，最后落在一个趴在角落的桌面上昏昏沉沉的男子，酒馆的招待在那人旁边询问着什么，但相隔太远，音乐又震耳欲聋，什么都没有听见，闻言回过神来嘴唇微抿，略窘迫地说，“……谢谢。”
　　嘴上这么说，哈利没有去动那杯酒。
　　周围的一切都透出一种荒诞无稽的感觉，空气中蓬勃着扭曲的愉悦，心脏一张一握之间被糜烂的气息侵袭，带着隐隐约约的针刺痛感，又有一种将坠不坠之后，沉沦堕落下去的酣畅淋漓。
　　他从来没有见过，却下意识去躲避。
　　昏睡在角落里的那个男子被招待扶起，他低低地垂着头，一头油黑鬈发不加打理，带着老蝙蝠的那种粘腻感，借着招待手上的力气踉跄走着，似乎是往楼上行去。
　　哈利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翠色眸子在流动的光芒中呈现出一抹暗色。
　　很像，他想。
　　痉挛过后，双目空洞，四肢无力，奄奄一息――他手上似乎端着一杯不知名的液体，在迷蒙的灯光照耀下激荡出碧色的涟漪。
　　理查兹详尽的形容，与那个人状态如此地贴近。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抱歉，我不胜酒力。”哈利补上一句，算是为自己的无动于衷找一个理由。
　　“没关系，”男人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漆黑如夜的眸子酝着不明的意味，“醉倒之后，也没办法欣赏接下来的美景了。”
　　哈利呼吸微微放缓，他努力没让自己袒露心思，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先生雅兴，不知是否能先给我介绍一下？”
　　“当然可以。”他一口应下，哈利松了一口气。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在此之前，我还是依照惯例，先行自我介绍一下。”
　　“塞缪尔·罗伯特(Samuel Robert)，罗伯特家族爵位第十一顺位继承人，哦，现在应该是第十位了。”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高脚杯，恍然大悟似的说，语气中却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惊喜，早有预料一般。
　　还是一个麻瓜高官？哈利略感诧异地想。
　　如果赫敏在这儿，就会拽着他耳朵咆哮给他科普——都排到第十位继承人了，几乎就没有可能啦！你给我清醒一点，别被麻瓜骗啊！
　　哈利努力整理着措辞表达自己的敬重之情：“你很……厉害？”
　　“受宠若惊。”塞缪尔谦逊而彬彬有礼地说。
　　“……”哈利只是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舞池，心里思绪千回百转。
　　他应该如何在不引起麻瓜怀疑的前提下，溜到楼上去观察那个与巫师巡逻队员们所患病害症状相近的男人。
　　“……很美的景色，不是吗……”塞缪尔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哈利心神一凛，侧过头望过去，只见他专注地看着舞者，如此感叹。
　　“……在沉醉中沉淀凝结，燃烧生命残余灰烬拼凑而成……”塞缪尔话语中有不易察觉的引诱与迷惑，还有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力量。
　　“……你想要与他们共舞吗？”塞缪尔迷惑性极强的嗓音闷闷传来，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一触即碎的屏障，随着视野了出现的一只手而轰然倒塌。
　　“亲爱的，”他如恶魔一般殷殷低语，带着迷人而致命的诱惑，“我很想看到你堕落的样子呢。”
　　哈利心下骤然升上来一股心悸，猛地凝神，提高警惕。
　　头昏目眩的灯转光移，变幻莫测的阴暗交替，急促的鼓点一下一下地重击心魄，极尽疯狂的舞蹈扰乱望向门外的目光。
　　就算一时不慎留下一闪而逝的空隙，映入眼帘的也只有无尽的灰暗。
　　就此离开仍是无尽歧途，留下亦是一条不归路。
　　迫人的压力一瞬间落在哈利肩背上，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不知疲倦的舞者扭动身躯，充满野性的动作宛如荒原上野蛮生长的巨树枝桠。
　　歌手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唱：“在这一晚，我们一同舞蹈，我们哼着同样的曲调，我们一起奔赴未知的结局，至少在当下，我们没有各自的得失荣辱，我们在同一个舞台等候落幕！”
　　舞者重重地坠落在地上，千奇百怪的衣饰零落一地，绽开的发丝衣摆宛如一支支盛放过后凋零的花。
　　如出一辙的失神，浮现在不同的脸上，眸中再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洞盛不进任何光，仿佛是被揉尽芳菲后剩余的残渣，再如何小心呵护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哈利倏尔站起身，冷冷地看向塞缪尔。
　　塞缪尔竟然在笑，指间夹着的锡纸包被搁在一旁，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哈利，勾着唇角一下一下地鼓掌，连这个动作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在巨大的伴奏声掩盖下几不可闻。
　　“虽然不算是很尽兴的一场表演，”他行了一个古老的脱帽礼，按在胸口微微俯身，似乎为自己的评价感到抱歉，轻快的语气却显示并非如此，“但还是要感谢观众的配合倾听，有缘再见。”
　　哈利站在一众颓靡的人中间，环顾四周，呼吸急促。
　　“这……到底是什么？”他暗藏着怒火，厉声问。
　　塞缪尔轻轻笑着，声音低哑，凑到哈利耳边，轻柔地呢喃着道，恍若情人亲昵耳语：“是人一生追寻的……失落梦想与残酷现实之间的平衡啊。”
　　哈利猛地推开他，塞缪尔从善如流地坐回高背椅上，十指交错置于腹前，黑色的眼睛深处混着几分血色：“欢迎留宿。”他说。
　　——
　　哈利压着步子往走廊深处走，呼吸被刻意地一再放缓。
　　他思虑斟酌再三，还是没有给自己施一个幻身咒，索性魔杖都是随身携带，如果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抽出来施咒也未尝不可，不过是一秒钟的事情而已。
　　走廊很安静，没有任何杂音。
　　哈利留意地记下了招待如何分配房间，有多人的有单人的，多人的不确定因素太大，他决定舍近求远，去另一边单人房间看看。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哈利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将手搭在房间的门把手上，动作忽顿，破天荒地又斟酌了一下。
　　谁知道塞缪尔会不会在这里守株待兔，哈利谨慎地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下一扇门前，再推门探身而入。
　　房间里一片漆黑，哈利早有预料，拿出从自己房间里掰下来的半截灯烛点燃，幽蓝色的火苗晕染着淡黄，在黑暗中抽搐跳动着。
　　哈利护着火苗往床的方向看。
　　靠墙放置的床上被褥叠得整齐，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哈利定心回忆了一下，这个房间恰恰在走廊拐过来第一间，完全在他的视线盲区，其实也不太清楚到底有没有借宿。
　　哈利心下叹了一声，抬手将蜡烛灭去，转身将手再一次覆上门。
　　黑暗中，暖风微动。
　　哈利后颈一凉，多年的战斗意识让他迅速转过身，与此同时探手去藏匿于拔袖中的魔杖，随时准备反击。
　　周遭鼓动的风渐强烈，哈利下意识地闪身避开拳风，曲起的胳膊肘在门上刮过，被迫中断了抽出魔杖的动作。
　　来不及了……
　　一瞬间哈利瞳孔放大，他警惕地望着四周，企图捕捉窗外投来的淡光，借此定位对方的存在，但却是徒劳无功。
　　哈利后背贴着墙，呼吸不可扼制地急促一瞬，毛衣粗糙的针眼勾住墙上细小的凸出，细微的聚酯纤维摩挲断裂声在黑暗中响起，在哈利紧绷的神经上重重地敲了一记。
　　他迅速旁移，可因为受制于所处位置，能够选择的逃离方向却十分有限，可以轻而易举地预测到，不过片刻，那人又准确地捕捉到他的行迹。
　　动作带起的风将哈利额前的碎发吹散，带来一丝凉意，他被咄咄逼到角落里，再一次变换加疾的风声令哈利不由地一惊，他后足跟抵着墙角，迅速就地一滚避开了一记鞭腿。
　　早年醉心魁地奇，哈利肢体协调能力还不错，伸手一撑便止住身子，弯腰屈膝半蹲在地，手指探向袖中——
　　手指接触到冬青木无比熟悉的纹路，他如愿以偿地握住了魔杖柄。
　　哈利暗暗松了一口气，飞快将其拔出，起身想布一道防护咒，“盔甲重重”却在喉间哽住，半弯的腰背上忽地一沉，不堪重负地向下折去。
　　那人直接扑了上来，全身重力压在哈利背后。
　　哈利眼前一花，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卸掉力道，胸口一阵一阵地闷痛，才拿出来的魔杖也落在身侧的地上。
　　肌理触感并不细腻，身高体重都显示对方是一个男性。
　　哈利右手腕被一只手擒住，被不可抗拒力牵引着往后一折一送，哈利隐约记得这是警察逮捕犯人的姿势，一时心中不愉，仰身用力挣开了男人的束缚，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准备现学现卖。
　　但哈利对于这门技术终归不怎么熟练，抬起上身用力攥紧对方的手腕，还没有成功，对方另一只手便趁虚而入，游蛇一般缠上他的脖颈，用力的臂弯正正卡住脖子，用力将他往下一拉。
　　哈利肩膀重重撞上地面，震得整条手臂发麻，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另一只手又被对方趁机反制住动弹不得，下意识地胡乱用脚踢他。
　　这倒遂了男人的意，将哈利乱蹬的腿紧紧夹住，翻身将哈利面朝下按在地面上，单腿曲起压住哈利两条腿。
　　不知有意无意，男人右手死死摁在哈利右手腕上，指节深陷凸出的腕骨之下，骨裂一般的痛感瞬间卷哈利整个大脑。
　　而他另一只手臂卡在哈利下颚骨处用力向上抬，屈膝重重压在哈利后腰窝上，将他毫无反抗之力地锁在原地。
　　卡着脖子的手臂很有分寸，只给哈利带来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窒息感，除了削弱挣扎抵抗的意志与能力外，再无其他。
　　哈利被制得只能向后仰着头，脆弱的脖颈被一条有力的胳膊环住，只能绷紧皮肤划出一道弧度，蓬乱的黑发洒落在对方紧挨着自己后颈的肩膀上，震麻的左手胡乱地在地上摸索着，试图找回自己丢失的魔杖。
　　眼前的黑暗分外诡谲，周边晕着一圈淡色，深灰细线密密织成经纬，哈利不知道它到底是抽离光明后的夜色，还是脱离空气供给后产生的窒息错觉。
　　哈利挑选魔杖的时候用的是右手，而此时此刻他右手毫无抵抗之力，怕是拿到魔杖都端不稳那细长的木棍。
　　他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波动的杀意，如此浓烈与明显，与对方手上松松的力道完全相悖。
　　“你是……”哈利艰难地说，“塞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