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成史》长月音

29、分支

　　马蹄踩踏青草，溅起的水花重新渗入草地，消失不见。

　　与铺地的青草对应的是这肆意倾洒的雨水，打在吸饱水的斗笠上，最终雨水穿过层层阻碍轻微地打湿了溟鱼的头发。

　　雨水冰冷，呼吸炙热，倾泻的雨水如同轻纱，隔不开溟鱼和后面的追兵。

　　“咻——”

　　箭划破雨帘，短暂地在雨中留下一段空白，擦过溟鱼的头顶，箭镞深深地扎进湿软的地面。

　　溟鱼压低身体，让自己尽量紧贴马匹，她能感觉到马的鬃毛蹭到了自己的脸颊。

　　前面就是树林了，她甚至听到了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们追来的人不算多，加上这阻碍视线的雨。

　　溟鱼眼神坚决，她相信自己能跑进树林的。

　　忽然，她感觉不对劲，心脏开始猛跳，倏地回眸看去，一只箭羽直面而来。

　　但她却只感觉手指僵硬。

　　溟鱼来不及拔剑，连剑带鞘地挥出阻挡，箭镞打在了剑鞘上，稍微地偏离了方向，避开了溟鱼的要害，深深地扎进了背后当中。

　　要死！

　　溟鱼暗骂了声，拽紧缰绳，一头扎进了树林当中。

　　看了眼灌木丛，溟鱼靠在马脖子边低声呢喃：“小红马，不停地跑。”

　　溟鱼猛打了下马屁股，趁着追兵还有段距离，就这样顺势地翻身直直摔在地上，一刻也不敢停息地往灌木丛靠，翻滚躲进丛林当中，藏在树背后。

　　背上的伤口因为摔落撕裂开来，深入背后的箭扎得更深了些，有因为翻滚，箭羽折断，半只扎进溟鱼的背后，半只挂在外面。

　　深入骨髓的疼痛一时让溟鱼忍不住地闷哼了声。

　　多得这繁杂的马蹄声，盖了过去。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马上没有人，回来找她的。

　　溟鱼没有停留，等马蹄声远了些，忍着剧痛，撑着剑往树林深处走。

　　她信命盘，所以她没有等死，昨天告别谷木星后，溟鱼就做了些准备，她知道宛勇附近有片树林，也知道这林中有一片活水。

　　要是能在追兵回来前，潜入水中，跟着水流远走，应该能逃到郑平贵郑将军的领地。

　　只要她能撑住。

　　……

　　程秀忠一行人很快就发现马上的人不见了。

　　“程队，马上没有人！”

　　程秀忠眸子在红褐色的马背上扫过，神情没有变化。

　　“回去，她应该还在这树林当中。”

　　“是！”

　　逐渐他们搜查到了溟鱼摔下马的地方，程秀忠眼尾扫入了一抹血红色。

　　血红正在融入地下的积水中，随着雨点逐渐散开，慢慢地失去自己的颜色。

　　“仔细搜，她还受了伤，不可能走远的。”程秀忠冷声道，却悄悄地控制着马匹踩开了那抹血水，让它彻底地消散了，消失在视野当中。

　　程秀忠身边的手下散开，他瞥了眼血迹蔓延的方向。

　　那是响水湖。

　　……

　　“响水湖？”

　　宛勇城主书房中只有干娅洁和程秀忠。

　　干娅洁已经换了件衣服，身上的绿色依旧鲜艳。

　　“她倒是敢跑，那水是雪山化的水，这个时候应该还掺着冰吧。”

　　“是。”

　　程秀忠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他回来第一时间就来向城主汇报。

　　干娅洁坐下，随意地摆摆手：“算了，直接上报她死了吧。”

　　程秀忠一愣，抬头看向城主。

　　“城主，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要是她没死继续以‘谷北’行动的话……”

　　“她是个聪明人，‘谷北’已经闹得够大了，继续下去除了增加麻烦没有什么收益了。”

　　见程秀忠皱着眉不太理解的模样，干娅洁解释了一下。

　　“吕若楠要‘谷北’死，溟鱼那边要‘谷北’吸引足够的视线和信任度，现在双方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对于溟鱼他们‘谷北’继续活动的意义不大。”

　　吕若楠现任的巫祝馆主人。

　　程秀忠还是不太明白。

　　“城主其实直接杀了溟鱼不是更好吗？为何还要我给她一条活路？”

　　出发茶楼前，城主就叫他前来，叮嘱着要是有机会就给溟鱼一条活路，能不留痕迹的那种，要是没有，就直接杀了。

　　“无论她身后是谁，现在就已经有她，巫祝馆的前主人，和郁家下场了，这就已经代表了那人有一定分量。而且郁家公子这亲近的态度，万一是郁家背后那人赢了，恐怕宛勇也会受到影响。”

　　见程秀忠还有什么想问，干娅洁干脆地打断了他。

　　“好了，有什么想问的等会再问，你脚下都要成一片湖了。”

　　程秀忠低下头见自己脚下趟了一小潭水，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城主，属下不是故意的。”

　　“那就快去换衣服。”

　　“是。”

　　干娅洁看着程秀忠匆匆行礼告退有些好笑，捧起身边的茶杯，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茶香淡雅绵长，宛勇没有这样的好茶，这是从京城送来的茶叶。

　　“就当是这一场雨的谢礼了。”

　　干娅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内心感叹了下。

　　还是奶茶好喝。

　　……

　　溟鱼随着水流不知道飘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否出了安王封地。

　　事实上她已经无力思考太多。

　　她甚至感觉一开始冰冷刺骨的湖水变得温暖。

　　意识到这个之后，顾不得自己到了哪里，撑着岸边上了岸。

　　左右都是漫漫草原，她忽然觉得这大草原也不是这么的好，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求救都找不到人。

　　还好这雨终于是不下了。

　　背后的疼痛蔓延开来，一时间溟鱼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

　　她不在难为自己，无力地坐了下来。

　　溟鱼身上还带些药，动作慢悠悠地淘了出来，自己也想快点的，但自己真的没有力气了。

　　失血还让她头昏，她开始胡思乱想。

　　溟鱼忽然感觉自己没有这么讨厌德文帝了，最起码他在位时，她没有遭受过这样的苦。

　　她想到了雪柳，想到了苏楼郡，还想到了那座尸体中央的神像。

　　忽然她想到了她最多接触的一个人，郁桐安。

　　他醒来应该会气得要死。

　　很无厘头地，她笑了出来，笑得很开心。

　　郁桐安他应该会派人来找她的。

　　这样想着，溟鱼重新拄着剑站了起来，看到了剑鞘上多出的坑，应该是挡开箭的时候留下的。

　　呸，该死的德文帝，要是他早放她出去，就没有这样的破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原因，溟鱼清醒了些，想慢慢地拄着剑继续沿着河流边上往前走。

　　但是她真的太累了，眼皮子也很沉重。

　　脚一软，直直地摔在了草地上，有些扎人却也柔软的草地拖住了她。

　　溟鱼竟然没有感觉到痛，只感觉她好困，眼睛一点点地被眼皮遮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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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仁回到宛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直直奔向了院子。

　　他可是有公子命令的人，溟鱼再说什么他也不听了。

　　院子早早地就没有人了，连同他们留给溟鱼的马匹。

　　这不出奇，按道理溟鱼应该也是早早出发了才对。

　　伍仁抓住身边经过的老人，弯腰问道：“诶，奶奶，你知道这里的人去了哪吗？”

　　他是按来时的路走的，一路上他没有见到溟鱼，或许住在周围的人见过她。

　　“啊？”老人有些耳背，听不太清。

　　“我说，奶奶你有看到这里的女孩子去了哪吗？”

　　“女娃娃？我没有见到什么女娃娃啊？”

　　“那你有见过今天求雨的巫祝吗？她去哪了？”或许那个身份更显眼一些。

　　“什么？”

　　伍仁正想重复一遍，被人打断了。

　　“你是谁？缠着我奶奶做什么？”男子走上前来，搀扶着老人，警惕地盯着他。

　　“乖孙。”老人笑眯眯地拍拍男子。

　　伍仁退开了些，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我只是找人，看看奶奶她知不知道。”

　　“有什么你问我就行。”

　　“你有见过今天求雨的巫祝吗？她去哪了？”

　　男子眼神奇怪地看着他：“你找她做什么？你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伍仁走近了些，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紧张了，开口解释道，“不是说巫祝吗？我想找她驱邪。”

　　男子没有起疑：“城外来的？消息够灵通的，但是你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今天不知道她怎么得罪了城主，竟然骑着马突破了城门，跑了出去。”男子脸上有些惋惜，“要是她乖乖听城主的，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宛勇城城主？”

　　“对啊。”

　　男子觉得对方神情太过惊慌了，有些古怪，拉看下老人，让老人靠自己近些。

　　“城主还派人出去追呢，听说那人摔下马被踩断了脖子。”

　　伍仁抓住了男子的胳膊。

　　“你有见到她是尸身吗？她是从哪个方向跑的？”

　　男子挣了挣 ，没能挣开，感觉有些慌张。

　　“西城门，没有，谁要见死人啊。”

　　伍仁甩开了那人的手，匆匆离开。

　　“真是神经病。”男子嘟囔着，带着老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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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仁经过询问其他人证实确定有这件事的发生，马上联络郁家的人来。

　　从仅有的情报，他分析不出溟鱼是否还活着。

　　他不擅长这个，于是他翻身骑上了马，越过了西城门，往城外的草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