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候群症》陈倾月

11、第三封 沈金秋 x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见我不说话，抿了抿唇，小声问了句：“可以吗？”
　　我说：“等你回不去再说。”

　　走到电脑城，她一双眼睛再次被周围吸引，目光黏在展柜里，眼睛泛着灯带的亮光。我问店员有没有万能充卖，她听到，当即探过脑袋递出手机，“充这种的。”
　　我看她，她弯起眉毛冲我笑得开心。

　　店员一脸莫名：“这年头没人用万能充了，去网上找找吧。”我又问了几家店，都说没有这种老古董。

　　“这么大个电脑城，连个万能充都没有吗？”她不敢相信，“现代社会不需要锂电池了吗？”
　　我一时很难向她解释这十几年手机是怎么从可拆卸电池变成全面屏一体机的，索性没有开口。

　　从电脑城出来，我问她：“你家住哪？”
　　她说临川。我问临川在哪。她说在崎江的一座小县城。我纳闷，问崎江是哪个省份。她说在陕西。她说她是大巴转火车才到的杭州，这一路过来一直没睡好觉。边说边打哈欠。话题再次绕回到她能不能在我家留宿。

　　走到地铁站门口，我还是没回答她，她站在地铁门口不肯走，非要等到我的答案。地铁口涌起夜风，路人行色匆匆，偶尔会看她两眼，很快又移开，低头赶路。

　　我问她：“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她长臂夹着蛋挞，从背带裤兜里掏出现金，一张张开始数，总共三百二十八块五。她说：“我没骗你，真的只有三百多。”她的钱卷成一团，很难在手里抻开。她不停用手捋着，抬头看我，说：“火车票要180块……”

　　哪怕加上来时车费，全身上下也不过五百块。我佩服她说走就走的勇气，问：“你就不怕那个叫王瑞雪的网友骗你？”
　　“不怕啊！”她摇头，“大不了再回去就是了。”
　　她迎着夜风轻轻一笑，“其实我也没想你能答应我。”她从零钱里抽出两张十块，迎着风甩了甩，“二十应该够网吧包夜了吧？”

　　她脸上的妆花了一点，唇蜜在吃面包的时候就蹭掉了，别说行李，连个包都没有。我没忍住想象了下她这幅样子去网吧通宵的模样，当即皱眉，“你睡觉有什么不良习惯么？”
　　话题跳得太快，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睡觉安分得很！不踢被子不打鼾！不说梦话不磨牙！我保证！”
　　我点点头，“那走吧。”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答应一个才认识几个小时的人住进家里。或许是她话多，对什么都新奇的样子让人觉得有趣；或许是她自诩来自2009年引起了我的好奇；或许仅仅是因为她要找的人和我同名。

　　总之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和沈金秋暂时在今晚，住到了一起。

　　回家的路上，我带她去吃饭。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不是吃过了吗？”她指出门买的那两个菠萝包。我说我还没吃，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黄焖鸡，她点头：“好啊！那就黄焖鸡！”

　　她吃东西津津有味。咬下鸡肉吐出骨头。吐骨头的动作像只小黄鼠狼。一边吃一边夸我会挑店，她在临川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黄焖鸡。

　　我问她：“你平时就这副打扮吗？”
　　她说：“对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看我身上的薄款毛衣，问：“我这种打扮在你眼里是不是out了？”
　　我说：“算文艺复兴。”

　　吃完起身，她问我是不是又用的电子支付，我说是。她问我多少钱，我说三十八，她掏出一张五十给我，说今晚这顿她请。
　　我借口没现金找不开零钱要拒绝，她却把钱往我手里塞，说剩的明天再请。我笑她没钱还这样花，她却拍着胸脯说：“请朋友吃饭的钱不能省。”

　　这家店吃黄焖鸡送饮料，我要了瓶冰红茶，她拿了瓶可乐。她拧开瓶盖喝了口，说味道没她家那边的甜。我说：“这是无糖的。”
　　她不明白可乐为什么要做无糖版，说难喝。我把冰红茶给她，“喝这个。”

　　她拿过看了两眼，又看可乐，问我上面的人是谁。我说：“王一博。”她问：“王一博是谁？很火吗？”
　　她把两瓶水举到一起，看着可乐瓶上的人说：“汪苏泷火我知道，他的歌我一直都听，但这个什么博的，他也是歌手吗？”
　　我还没回答，她兴奋起来，妙语连珠：“诶！那飞轮海现在怎么样了？至上励合、东方神起呢？Super Junior？韩庚！他们都怎么样了？现在是不是早就火遍全球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都是时代的记忆了。”
　　“时代的记忆？！”她一下想到什么，更加兴奋，拉住我的手摇：“郭敬明！《小时代》你看过没？韩寒呢？！我追的那些小说是不是早就完结了！”
　　我说郭敬明和韩寒都当导演了，又问她在追什么小说。她嘿嘿笑了两声，说：“我口味广，什么都看。男频看得比较少，像唐家三少，江南，南派三叔这些会看一点，更多还是看安妮宝贝，明晓溪，饶雪漫这些青春文。”
　　她挽住我的胳膊，问：“这些作家都……还活着吧？”
　　我古怪看她一眼，对她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但还是回答：“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我问：“你看金庸吗？”
　　她猛点头，“我看啊！我当然看！”
　　我又问：“琼瑶呢？”
　　她摇头又点头：“没看过小说，看过电视剧。”
　　我说：“这两位已经不在了。”
　　“啊……”她吃了一惊，却没问追我具体原因，只说：“要是你能跟我回到过去就好了，他们都还在。”

　　无端的，我想起熙媛。
　　眼睛泛酸，我别过脸，加快脚步。风吹到脸上，秋天开始冷了。

　　回到家，我拿出卸妆水让她先卸妆，问她头发要怎么弄，她拢了下坍塌蓬松的爆炸头，要来梳子，把头发薅下去一点点梳顺。
　　她卸妆也简单粗暴，倒了水在手心，跟洗脸一样往脸上胡乱揉搓。一张脸混着眼影和粉底，像个打翻颜料的调色盘。

　　我看着她洗完，一张白净的小脸出现在镜子里，顺眼许多。我找来衣服让她洗澡，她说了好几声谢谢。等从浴室出来，她裹着湿发问我有没有紧身裤，我把干发帽拿给她，问是不是裤子太大。
　　“不是，王雪瑞，”她说，“我紧身裤穿习惯了，你这裤腿太宽，我穿着跟没穿一样，没安全感。”
　　我说：“衣柜里没有紧身裤。”
　　她不信：“一条都没有吗？”
　　我说：“没有。只有阔腿裤。”
　　她：“现代人把紧身裤都进化了？”
　　我解释：“现代人压力太大，长胖不少，已经穿不下紧身裤和豆豆鞋了。”

　　最后我到衣柜翻出去年的秋裤给她换上。
　　我洗完澡出来，她在看我放在桌上的平板，圆圆的大眼睛装满不可思议，问我：“炎亚纶和汪东城居然……”
　　我“嗯”了声，走近瞥了眼屏幕，“这都什么时候的瓜了。”
　　见我一脸淡定，她一边听着营销号视频里的内容，一边双手抱头，张开嘴巴，将半干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痛苦地看着我问：“吴尊早就结婚——还有女儿了？！”
　　我倒了杯水喝，“你是他粉丝？”
　　她暴怒：“我是飞轮海的粉丝啊！”
　　我说：“你知道得早，他们解散十几年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喃喃问：“那至上励合……”
　　我：“至上励合也解散了。张远还在唱歌，他那首嘉宾不错。”
　　我想起前几年那档综艺，对她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搜一下那个‘再就业男团’，都是07年的快男，你应该会喜欢。”
　　她问：“那这十七年有没有出过什么新团？”
　　我脑子里一闪一过EXO和TFBOYS世纪大战的名场面，仔细一想，那也是2014年的事了。我说：“工作以后很少关注娱乐资讯了。”

　　尽管我没说，但她还是从神通广大的互联网知晓了这两大天团。整个晚上，她抱着iPad在沙发刷视频到深夜。我让她睡觉，她说这个看完再睡。我想到明天还要加班，索性告诉她没电记得充电后，不再管她。

　　凌晨刚过，她偷偷摸摸推开卧室门，悄声走到床头。我翻身撞上一个黑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我坐起打开床头灯，问她要干嘛。

　　她问我：“鹿晗……”
　　我忍着倦意，不耐烦说：“鹿晗分手了。”
　　“分手？”她惊讶，“他跟谁在一起了？”
　　我扫了眼她怀里的平板，视频进度显然还停留在EXO归国四子上。我拉开床头柜，拿出本子和笔给她，撑着额头说：“来，我说你写。”
　　她懵懂着点了点头。
　　“鹿晗关晓彤。下一行，黄子韬徐艺洋。写错了，是艺术的艺，算了，也不影响。”
　　“张艺兴，舞台。”说完我顿了顿，问她：“还有一个是谁来着？”
　　她一双眼睛满是期待：“队长！”
　　我：“……”
　　她：“怎么了？”
　　我：“没什么，你直接搜他名字就行。”

　　凌晨一点，她再次摸到我床边，不说话，就这么蹲在床头看我，凭意念把我看醒了。

　　我睁眼对上她微微泛红的眼睛，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问她咋了。她说：“我已经看透这些明星了，我再也不会追星了。”
　　我说：“那你快睡觉吧。”
　　她说：“王瑞雪，你给我讲讲TFBOYS呗。”
　　我说：“王俊凯和王源在开演唱会，易烊千玺在拍电影。”
　　她说：“这些我都知道，你说点我不知道的，TF也没解散，他们为什么不合体了？”
　　我说：“你还是去问时代峰峻吧。”
　　她说：“时代峰峻又是哪个团？”

　　我呼出一口气，觉得再这么聊下去不是办法，转了个话题问：“汪苏泷徐良许嵩你最喜欢谁？”
　　她果然陷入三难。
　　我问：“他们这些年的新歌你听了吗？”
　　她说还没来得及。
　　我问：“郭敬明的四部小时代电影看了吗？”
　　她：“没有。”
　　我：“你喜欢看的那些小说基本都完结了，《鬼吹灯》《盗墓笔记》《斗罗大陆》你上微信读书找找。还有近十年的大热电视剧电影，够你刷几个月了。”
　　她下笔飞快：“你说慢点，我写不完了。”
　　等我再次躺回床上，她小心翼翼带上房门，退出卧室前，我说：“你要是饿了就吃面包。”她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