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候群症》陈倾月

10、第三封 沈金秋 x

　　我花了两个小时才试图说服自己身边这个杀马特来自2009年。

　　沈金秋在听到我要赶她走，立马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将自己过去十八年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她语速飞快，从小学得到三好学生说到初中叛逆打耳钉，高中隔三岔五到网吧跳炫舞，包括但不限于跟社团一个男的搞网恋，办了场电子婚礼。她还说自己不该沉迷网络，一上大学就着急来见网友，坐了16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来，哪想直接坐到了2026年。她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在搞清楚发生这件事之前，她希望我能暂时收留她，因为她身上就剩三百块，只够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她讲话声调抑扬顿挫，感情充沛饱满，虽然化着夸张的烟熏妆，但言辞恳切，很难让人不相信她说的话。

　　要是我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应届生，听她这么说肯定就心软同意了。但我是个饱经社会摧残的社畜，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她说她的，我听我的。就在我准备打110报警这里有人诈骗时，她顺嘴说出口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我转脸看她，“你说你找谁？”
　　“王瑞雪，你认识她吗？她网名叫‘卟噯莪僦拉倒’，先前在门口我让你看过她QQ，记得不？”

　　我以为她是为了cosplay编造的这一系列人设背景，再不济就算她说的是真的，来我这儿没找到人也是网恋奔现被男的给骗了，但怪就怪在——她怎么会喊出我的名字？
　　不是李瑞雪陈瑞雪，偏偏是王瑞雪？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我问她。
　　她一字一顿：“沈、金、秋。就是你想的那个沈金秋。”
　　我对这个名字完全没印象。反倒是她看出我的反常，眉毛一高一低，表情有些怪异地问我：“姐姐，你不会就是王瑞雪吧？”

　　当我想撒谎否认时，为时已晚，她笃定我就是她要找的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趟火车过来让她找到了2026年的王瑞雪，但她相信能和我成为朋友。她说这话时极其舒坦地倒在沙发里滚了一圈，头埋在抱枕里深深吸气，感叹：“我果然没找错地方！”

　　我想起她那熊猫一样的眼妆，皱着眉走过去，让她把头抬起来，刚要说别蹭脏抱枕。她直愣愣挺起脑袋，仰着脸看我，下巴小小尖尖的，脸颊没什么肉，人也瘦。我话到嘴边一下变成了：“你还饿吗？”

　　她一个劲儿点头，说火车上的东西贵，她怕找不到我，又没钱回去，所以没舍得买。我拉开冰箱扫了眼，里面空空如也，趁她凑过头来看之前，关上冰箱，带她出了门。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新奇。
　　她：“这就是2026年吗？哇！现在买东西都不用付钱了？咱们国家这么快就实现了共产主义了吗？”
　　我：“……并没有。”

　　她：“王瑞雪，我发现大家都在用你那种手机诶！”
　　我：“很正常。”

　　她：“他们提的是什么，那么长一个，面包吗？好香啊！”
　　我：“蛋挞。”
　　她：“蛋挞不是小小的、圆圆的一个吗？”
　　我：“那是超长蛋挞。”
　　她：“连蛋挞都有超长的了！”

　　她脚步慢下来，我回头看她一眼，带着她走进面包店。我提起蛋挞，问她还要吃什么，她摆手说不用。店里的人大概被她的造型吸引，频频看来，她走到我身边，悄声问大家为什么都在看她。
　　我夹了两个菠萝包：“你好看。”
　　她想也没想：“真的？！”
　　我又拿了一袋抹茶吐司，听她嘿嘿一笑，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羞赧：“你也好看。”

　　自从十五分钟前她知道我是王瑞雪之后，就不喊我姐姐了，一口一个王瑞雪叫得极其顺口。

　　付款结账，店员打包好递出面包，她接过抱在怀里，见我要走，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我看，又忍不住回头瞟了几眼店员，欲言又止。
　　一出店，她拉着我飞快逃离。她速度快，我跟不上，甩开手问她跑什么。她煞有其事地说：“咱们没给钱，还不跑等着被抓吧！”
　　我忙着喘气没空解释，手在空中摆了摆。
　　她也累得不行，单手叉腰，眉毛鼻子拧在一起，“王瑞雪你胆子也太大了！下次偷东西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亏我机智看出来了。”

　　我抬眼看她，她的爆炸头被风吹得有些塌。我咽下喉间干涩，举起手机，跟她解释：“电子支付跟你那个年代刷卡是一样的。”
　　她皱眉不解：“电子支付？”

　　喘匀了气，我带她去奶茶店买奶茶，当着她的面演示，她满眼新奇，从手机挪到收银机，又飘到奶茶店小哥身上，最后落回，看着我，眨眨眼，“这比偷菜有意思！”
　　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给自己点杯奶茶。
　　她问我：“这附近有避风塘吗？我想吃哈密瓜双皮奶。”
　　我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她也没多想，对店员说要跟我一样的。付款时她反复问我：“是这样吧？对着这个扫一下，扫多久？怎么才算成功？”
　　我说：“碰一下也行。”
　　她伸手碰了下机器。
　　我：“……用手机碰。”
　　“哦哦哦！”她把手机靠近收银，机身传来轻振触感，她拿起手机问我：“是这样吧？这就成功了？”
　　我说是。
　　她扫了眼屏幕上的数字，再次瞪眼：“这什么奶茶？居然要十八块？”
　　她声音太大，引人侧目。我深吸口气，说现在奶茶就是这个价。
　　她扫了眼店员，纳闷：“很好喝吗？”

　　买完奶茶出来，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边点头边说：“如果再便宜点就好了。”又说：“今晚花了你很多钱。”
　　我把面包给她，让她饿了先吃。
　　她边吃边问：“吃完你是不是要赶我走了，王瑞雪。”

　　我第一次认真思考她的问题。
　　她说：“我理解，毕竟对你来说我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没理她这话，只问：“我要是赶你走，你会回去吗？”
　　她摇头：“不知道。”面包上的椰蓉沾到脸颊，她问我：“你说的是哪种回去？”
　　她说完歪着头想了想，补充：“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2009。”

　　她的表情太过自然，实在找不出一丝表演痕迹。要么她是专业的，专门骗我这个社畜？不太可能。要么她没撒谎，一趟火车真给她载到十七年后的今天来了，这显然更不可能。

　　可她知道我的名字……是巧合吗？

　　没等我再想下去，她开口说：“如果你真要赶我走，我今晚只能留宿网吧了。王瑞雪，现在网吧贵吗？包夜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她摸出手机摁了摁，这才想起手机没电，开机图标一闪而过，再次熄灭。她把吃完的面包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背过身时似乎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我喊住她，递出吐司，问她还吃不吃。
　　她接过说了声谢谢，这次喊的是姐姐。她揉揉眼睛，喝了口奶茶，笑着说：“我留着火车上吃。”

　　眼妆被她揉得晕染开来，像被人揍了一拳。

　　我又把蛋挞给她，问她是怎么认识那个叫王瑞雪的网友的。她说：“跳炫舞认识的，她跳得老好了，我pk次次都输。”又问我：“姐姐你玩炫舞吗？”
　　我说不玩。
　　她问：“那现在玩什么游戏？”
　　我说：“现在大多数人都玩王者荣耀、和平精英、第五人格、逆水寒这些。”

　　她耸肩：“一个都没听过。”
　　问我：“那你呢？你喜欢玩什么？”

　　我说：“我不玩游戏。”
　　她有些遗憾地‘啊’了声。

　　我想了想，说：“你说的那个炫舞，我以前玩过。”
　　失落的大眼睛亮起来，“真的假的？”

　　我嗯了声，往街上走，手里的奶茶喝掉一半，总觉得有些甜了。她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跟在我身后继续叽叽喳喳、问这问那。

　　走进地铁站，我给她买了张地铁票，教她刷卡进站。
　　她问：“为什么你不用这个？”
　　我说我有手机。
　　她：“扫手机就行吗？”
　　我嗯声。
　　她：“这也是电子支付？”
　　我：“生活里任何你能想到用钱的地方，80%都能电子支付。”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乞讨也能吗？话说现在还有人乞讨吗？是不是已经实现全面小康、共同富裕了？”
　　我：“乞讨也能。”

　　坐上地铁，她看着黑漆漆的窗外，问我要带她去哪。我面无表情地说：“找个地方把你丢远点。”
　　她往我身边挤了挤，肩膀碰到我的，伸手拉着我的胳膊，嘻笑一声说：“王瑞雪，你才不会。”

　　又开始叫我王瑞雪了。

　　她手上的珠串贴到我手臂，有点凉。她的手也凉。我问她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她说：“你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相信你不需要什么理由。而且你可是王瑞雪，王瑞雪怎么会骗我。”
　　她说得笃定，笃定到连我都差点相信她的话。

　　地铁坐过五站，下车出站，涌来一阵风，她抱着双臂搓了搓，问我：“王瑞雪，你现在多大？有三十吗？”
　　我没回答。
　　她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王瑞雪。”
　　我说不是。
　　她又问我多大。
　　我胡诌，说二十八。
　　她双手一拍：“哇！那你可比我大十岁呢！”
　　我瞥她一眼，爆炸头已经塌下来，像朵蘑菇耷拢着。我说：“你既然在2026年，18加17，怎么也得35了。”
　　她惊恐地看着我，双手去摸眼睛鼻子嘴巴，“我老了吗？我不会瞬间衰老了吧？”没摸到皱纹，她松了口气，“不管，我还是十八岁。”

　　我被她一惊一乍举动逗笑，偏过头，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问：“王瑞雪，你现在谈恋爱了吗？”
　　“没有”
　　“那喜欢的男生呢？”
　　“也没有。”
　　“你一个人住吗？”
　　“嗯。”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去了……可以住在你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