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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临危受命 这是一个北 ...

  •   这是一个北风呼啸的隆冬。天空中零星的飞舞着雪花,风恶狠狠的咆哮着,妄图把那朵朵单薄撕得粉碎。
      细听风声,竟似乎有些哀怨,仿佛已故旧朝臣子嘤嘤低泣。
      依稀,那张被战火刻满沧桑的面孔此时老泪纵横地在他眼前抽搐,穆天仁忽然一阵晕眩,再睁开眼,赫然却是一个赤布包袱,穆天仁眼前的世界,瞬间被那血一般的赤红淹没,只有那颤抖的声音依旧清晰,一字一句敲在穆天仁心坎:“敝帚宜自珍,这个……你拿去……收好……”
      穆天仁默默地走着,默默地想着。突然一阵异常凛冽的冷风袭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立刻回过头去看看妻子。
      这么恶劣的天气,妻子又刚刚生产完毕,孩子尚未满月,她们母女如何吃得消啊……
      穆天仁看到妻子冻得通红的双颊,满心愧欠若冰霜薄薄敷了一脸。
      “菡君,我……”
      夏菡君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从丈夫眼中读出了怜惜和心痛。她知道穆天仁拙于言辞,她理解他的心意。
      “天仁,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也不会感到寒冷。”夏菡君柔声道,温婉的笑靥宛若冬日里一阵和风,顷刻便吹散了穆天仁的满面愁容。
      穆天仁感激地笑笑,解下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妻子身上。
      “惜雪睡了?”穆天仁轻轻将妻女拥入怀中,悄声问道。
      “嗯,睡得还挺香呢,好像一点都不怕冷似的。”夏菡君俏皮的笑道,一脸幸福溢于言表。
      “是啊,女儿生于大雪纷飞时节,雪花便是她的守护神,如今漫天飘雪,她自然睡得分外香甜咯!”穆天仁难得打趣一回,只为了打发这漫长的让人有些心生倦怠的时光,只为了融化着快要凝固的冷空气。
      夏菡君甜甜的笑了,把头轻轻倚在穆天仁宽厚的肩背上。
      良久,她似乎想起什么,眉宇间皱起一丝焦虑,道:“天仁,你真的确定我们要去逍遥山庄安顿下来,终老此生吗?我担心二位庄主,他们会不会……”到这里,夏菡君忽然欲言又止,只是用一种探寻的目光望着穆天仁。
      穆天仁知道妻子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是她那个娇小可人、尚未足月的小女儿,难道真的要让她一辈子走不出与世隔绝的逍遥山庄,过着这种平淡的有些枯燥的生活?她,会幸福吗?
      “菡君,你放心,我们的惜雪永远不会感到厌倦和孤独。逍遥山庄虽然与世隔绝,没有尘世的喧嚣与繁华,可它也拥有尘世中难得一见的清丽自然之境。我相信,惜雪会喜欢那里的。”穆天仁的憧憬此时却忽然黯淡下来,他轻叹一声,接着道,“再说,我们能去哪儿呢?将军府已经成为过去了。”
      “天仁……”夏菡君握住丈夫的手,深情款款道,“你说得对,我想,我们都会喜欢那里的。看惯了尘缘纷扰,我还真向往世外桃源的生活呢!”
      夏菡君就是这样,她了解丈夫的全部,当然也包括他的脆弱。其实,成为过去的也不仅仅是穆天仁的将军府,还有她父亲的起义军和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如今的天下,是大明朝的,姓朱。
      风声依旧紧逼着旅人的步履,仿佛要诉尽满腔的愁怨与悲愤。穆天仁和夏菡君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向西北方向匆匆赶去。

      第六天了。
      雪花依旧零星的飘着,娓娓道来一个冗长却凄美的故事。
      当第一颗星星朦朦胧胧浮上深蓝色天鹅绒一般的夜幕,夏菡君远远望见一座深院,屹立于风雪之中,门牌上清晰地刻着“逍遥山庄”四个苍劲潇洒的草书。
      “天仁,那就是逍遥山庄了?”夏菡君望着丈夫,等待他的确定。
      穆天仁点点头,应道:“菡君,我们快过去吧。”
      夏菡君释然一笑,这两颗颠沛若飘蓬的心总算寻到了彼岸。

      “韦兄!柳兄!”穆天仁边敲门边轻声呼唤着,“是我,穆天仁!”
      穆天仁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只有间或一两声乌啼,似怜悯般嘲笑。穆天仁继续敲门,声音也逐渐急迫起来,依旧,没有回音。
      又一阵聒噪后,四周显得异常寂静、清冷,仿佛一瞬间所有生命力都被吃掉了,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在二人迷离诧异的目光中静止成永远。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不经意腾起,此时,一声轻微的呻吟自门内传来。
      “不好,出事了!”穆天仁心中暗道,随即做好准备,拉过夏菡君,破门而入。
      眼前的景象,就算是水深火热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穆天仁也不由大为震惊。他怔怔地看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一片凄惨,震惊渐渐化为悲愤。
      “怎么会这样……”穆天仁暗暗咬紧牙关,想起方才那声呻吟,急忙寻找故人身影。“柳兄!韦兄!”
      夏菡君忽的倒吸一口冷气,尽管极力保持镇静,从她微微颤抖的声音中还是可以察觉到无尽的恐惧。“天仁,你看!”
      穆天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柳逍遥体无完肤,死不瞑目,狰狞的面容触目惊心,想来死前必有一番痛苦的挣扎。
      一股沉重的温热在穆天仁眼中涌动,他知道柳逍遥死的甚为痛苦,甚不甘心。
      他身旁不远处,韦逍遥正两眼空洞地看着他。半截刀柄留在外面,刀尖已全部没入心脏。他四肢冰冷,显然死了好几个时辰了;却是面无表情,似是不曾有过反抗,死的甚为安详。
      “这究竟是谁?!谁这么丧尽天良?”穆天仁涌满血丝的双眼慌乱的扫过每一具尸体,他已经来不及读懂他们血腥背后的故事,或者说,根本就失去了冷静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只是对着呼啸而来的冷风歇斯里地的咆哮着。
      “二位庄主宅心仁厚,素来不与外人结仇,如今竟落得这样下场……”夏菡君与二位庄主虽无深交,却也从丈夫口中零零星星了解过他们的为人,面对眼下这篇惨象,她也不由黯然落泪。
      “穆将军……”突然间,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飘至耳畔,宛若波平如镜的湖面,风过皱起一层涟漪。
      夏菡君立即止住啜泣,留心倾听。
      “穆将军……”那声音再度传来。
      是个女子,她还活着!夏菡君四下搜寻着,果然,身后不远处的墙角,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人正艰难的挪动身体,想接近他们,却终于精疲力竭,动弹不得,只挣扎着抬起头,奋力呼唤着。
      “天仁,还有人活着!”夏菡君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却是惊喜。
      “柳夫人!”总是血迹斑斑,已然面目全非,穆天仁还是能够辨认出故人面容,他急忙奔过去将她扶起。
      “柳夫人……”夏菡君起初欲言又止,终还是下定决心问道,“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
      柳夫人呼吸急促起来,嘴唇一张一翕,想说什么,却无力为之,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地呢喃道:“暗格……裳舞……拜托……”
      夏菡君已经明白柳夫人的意思了,她向穆天仁投去询问的目光,等待他的行动。
      然而穆天仁似乎要刨根问底,他抓住最后一线生机,急切的追问道:“柳夫人,到底是谁血洗逍遥山庄,害你们家破人亡?”
      柳夫人再也无力回答,或者说,根本不愿回答。
      她嘴角已流出了汩汩鲜血。“逍遥半世叹飘零,雪花飞尽舞残梦……”就这样,柳夫人带着那些鲜为人知并将永远沉沦的秘密,缓缓地合上了双眼。
      穆天仁万分悲恸:“柳夫人……”
      “天仁,别这样,”尽管难过不减丈夫,夏菡君依然忍泪相劝,道,“想必柳夫人也是不愿让后世子孙蒙上仇恨的阴影,不希望我们为他们的仇怨所累,才什么都不说,就离去的。天仁,今日之事,就让它慢慢在我们的记忆中淡化吧,当务之急,是要完成柳夫人所托之事啊!”
      这番话如一剂清凉,洗净穆天仁心中焦躁。他冲妻子感激的笑笑,温和地揽过她并肩向大厅走去。

      大厅中一切悉如往常,并未有半分杂乱。
      “裳舞!”穆天仁大声呼唤,四下找寻。夏菡君只是静静跟在丈夫身后,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花梨木镂花圆桌下,隐约似有一片阴影,仿佛隐匿着不易察觉的玄机。
      “天仁,等一下!”夏菡君叫住穆天仁,同时,缓缓向那块阴影走去。
      穆天仁见她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清亮,顿时会意,上前挪开圆桌。
      果不其然,那片阴影并非阳光偶然剥落,而是本身就较其他砖块色泽暗淡。一番试探过后,穆天仁发现唯独那块阴影闻之琤琤,便断定下有暗格。
      “天仁,我们既已寻得暗格,却不知如何开启……”夏菡君满心期待地等着丈夫的答话,却等来更深更为迷惘的沉思。
      半晌,暗格里依稀传来些响动,夏菡君灵光一闪,俯身对着暗格压着嗓子喊道:“裳舞?是你吗?你在里面是吗?”
      话音刚落,响动也戛然而止。夏菡君峨眉微蹙,暗自思忖道:方才明明听见声响,却为何此刻骤然悄无声息?
      忽然间,一个念头星火一般划过夏菡君脑海,她按耐着欣喜抓住那片光亮,向穆天仁道:“天仁,裳舞应该在里面,你来问问看,问问她如何开启暗格机关!”
      夏菡君故意提高声调,为的就是尽量让暗格中的人儿听得真切,危险已告一段落。
      穆天仁当即会意,俯身唤道:“裳舞你在里面吗?裳舞?”
      半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飘飘荡荡传来:“是穆伯伯吗?”
      “是!”穆天仁心中大喜,急忙应道,“是我,我是穆天仁!”
      “穆伯伯,”声音中怯意渐减,“请站在暗格上方,向北三步,再向东四步。”
      穆天仁应声照做,“吱——”石板兀自移开了,穆天仁刚要探身下去,却听得那声音不紧不慢道:“穆伯伯请稍候片刻,我们马上出去!”穆天仁看看妻子,二人相视而笑。穆天仁于是退回妻子身边,下意识的拥紧了她温热的身子,一同守望着。
      “裳舞,你小心点!”一声关切伴着悉悉索索的响动传来,二人方才明白,原来方才发言者并非裳舞,而是另有其人,听起来,应该是韦庄主之女了。唉,想起方才屋外那番惨象,二人不由黯然唏嘘。
      片刻,一高一矮两个眉清目秀、温婉乖巧的可人儿便婷婷立于眼前。
      “穆伯伯,我叫裳舞。娘说了,以后您就是我们的亲人。”柳裳舞一双琉璃般的大眼睛里盈满纯真而虔诚的信任,胸前一颗巨大的心形玉如意衬得她小小身子愈发瘦弱单薄,她知道父母不会再回来了,尽管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世界,不能有一点改变。
      天要一如既往的明净,水要永世不变的纯洁。
      她有多大呢?算起来,差不多五岁了吧。穆天仁细细咀嚼着这番话,低头沉默着。
      柳裳舞身侧那位高个女孩却是略显成熟,从方才与穆天仁隔着石板对话便可见一斑,身处险境还能如此冷静沉着,实在难得。而此刻——她正定定地凝望门前那片模糊的血海,深邃的目光中竟浸满冷傲与不羁。
      夏菡君出神地看着她的双眸,心中竟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在那里她找不到自己的影子——确也是什么都没有,目之所及,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穆天仁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高个女孩身上,柔声问道。
      出人意料的,女孩迅速收回她冷傲漠然的眼神。刹那间,阳光明媚,似乎这世上从未有黑暗和肮脏存在过。
      一样纯真与虔诚的凝望,当然,还有一丝隐约的老练。
      “她是我姐姐,叫……”
      柳裳舞兴冲冲的叫起来,却那淹没在水一般的沉静中。
      “穆伯伯,”那女孩恰到好处的接过柳裳舞的话,沉声道,“我叫韦妮儿。”
      柳裳舞一脸惶然的抬起头,向韦妮儿眨眨眼睛,许是触到了那冰冷的目光,便低下头去不再吱声。
      穆天仁并没有注意到韦妮儿的情绪,他一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新生的憧憬中,转身向夏菡君道:“菡君,我们今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将她们抚养成人,这样,他们的父母也能安心地离去了。”
      夏菡君从沉思中走出,缓缓点点头,转瞬又有一抹愁云掠过眉梢,道:“可是天仁,我们还能继续在这里安顿下来吗?这儿已经……”
      话音未落,韦妮儿突然开口道:“伯母,我们就住这儿吧,裳舞和我都比较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因为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希望……”她黯然轻叹一声,“以后也是。”
      夏菡君本就惊异于她先前的沉静与冷傲,如今这一席话更是令人为之一震。言语间那从容的失落,竟似超脱物外般清高,若不身临其境,哪里会让人想到是出自一个小女孩之口呢?
      “也好,那我们就依孩子们吧!”夏菡君道,“天仁,从今晚开始,我们五个人就是这儿的主人,从此远离江湖恩怨,让逍遥山庄成为真正能够的世外桃源。”
      穆天仁满眼欣慰的凝望着夏菡君,附和道:“好,我去把外面收拾收拾,天色不早了,你先去弄点吃的,别让孩子们饿着。”说罢,毅然转身向屋外走去。
      “天仁!”夏菡君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叫住丈夫,无比慎重地递过一个细颈兰花瓷瓶,仿佛掌心沉甸甸的倾注了信仰与希望的全部力量。“这个,你拿去。让已往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吧,今天就是一个新的开始。”
      夏菡君默然凝望着穆天仁渐行渐远那宽厚的背影被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噬,碧空无月,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谁说朦胧不美呢?至少,可以期待,每个人,都在期待明日的阳光。雪还是不依不饶的飘落,白茫茫的大地与它身后巨大的黑幕相互逼仄着,谁也不肯让步,仿佛把自己活进他人的生命,再怎么风光的过场都是一种屈辱。
      谁说不是呢?就算习惯成自然,若以仇恨为土壤,以伤痛记忆浇灌滋润,总有一天,总会爆发。这就是种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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