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安平》七默问

4、大乱 道士点

　　道士点了点头，花妖马上起身，出门去抓鸡了。

　　陈继年忽然在一旁问道：“魂魄损伤是什么意思？”

　　道士正呲着牙乐，一听，收起牙齿，漫不经心地敷衍，“没什么，养养就好了。”

　　他不想说，陈继年没有再问，只是魂魄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损伤听起来就很严重，不是什么养养就能好的小伤。

　　他师父实在是个四面漏风的茅草屋，说不定啥时候还会给他来一场屋外小雨屋内大雨，但是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住所，即使他破破烂烂的，他也不想失去他。

　　道士看见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的头，“放心吧，师父不会死的，小伤而已!”

　　陈继年第一次顺从地让别人摸他尊贵的头颅，他沉默地看着道士自从醒过来以后一点一点淡化的身体上的裂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妖很快提了两只鸡回来，都是拔了毛的，醉醺醺的样子，竟然还活着。

　　“我用花香迷醉了两只，拔了毛，剩下的我不会，你们可以自己做。”花妖一把放下两只鸡，道。

　　他那饿狼一样的师父一下子就扑了上去，熟练地开膛剖腹，支起简易的架子，从脖子上拿出一块火石来，要烤鸡吃。

　　花妖挽了挽头发，在一旁台子上坐下，她出神地抚摸着土台，抚摸着这个困她不知道多少年的囚笼。

　　陈继年靠在火堆边看他师父烤鸡，一边看一边问：“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他师父头也不回，“火灵玉。”

　　道士一只手掐着火灵玉，好像念了什么口诀，从火灵玉中引出一道火苗来，那火苗颜色很深，不是平日里橙色的火。

　　花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是植物化形，对这些灵火十分敏感，这一道火苗居然让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感。

　　道士把鸡串好烤着，好像才想起来自己有个便宜徒弟，他回过头，问：“你叫什么来着？”

　　陈继年道：“陈继年。”

　　“继年，”师父道，“还有一日就到山门了，我与你讲讲山门的规矩。”

　　师父转过身，看了一眼那花妖，问道：“还有你，你什么时候走？”

　　花妖有点紧张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那就一起回安平吧，将来你想走了和我说一声便是，”师父点点头，看着陈继年，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陈继年这几天从来没见过他师父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安平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不会如同其他门派一样要求你净心寡欲，在这世上，人一生下来就免不了贪怨痴嗔，为师今日告诉你，这些东西人人都有，不必觉得那些大能就高高在上清心寡欲，”师父一字一句，说的极清晰，“安平的门规是拯救天下苍生，不可袖手旁观，但你大可以独善其身，这点为师不逼你。”

　　“不过你需得记着，一旦入了安平，决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师父一双眼睛好像装了什么东西，“安平派护佑天下，自你师祖那辈起犯了天谴，自此没落下来，如今修仙界乱成一锅粥，你不必为人出头，保全自身就好。”
　　师父把净尘放在一边，跟他解释，“十年前人间亲王叛乱，令邪派不顾修仙界禁令加入叛乱军，修仙之人与平常人不同，破坏力极大，仅仅三天，乱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尸横遍野，死伤八万人。”

　　他说话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往下慢慢讲，陈继年和花妖都听着，他们俩一个才十三岁，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镇上偶尔游历来的道人什么的，另一个是个花妖，出生起就被锁在这座寺庙里，听说的都是来拜的村人说的，这里早在二十年以前就荒废了，正好错过十年前那次祸事。

　　他们俩跟听什么稀罕事一样，不知为什么，听到死伤八万人时，呼吸一滞。

　　“后来乱军即将攻破宫门的时候，我派上一任掌门出现，以一己之力挡住了门外百万大军，星象之术出神入化的掌门使用幻境抵挡了灾难，后来各派都出人出力，平定叛乱，剿灭令邪派。”

　　他顿了顿，朝陈继年笑，“也就是你师祖。”

　　剩下的故事好像字字带血一样，都和他们安平一派有关，这天下后来如何，道士倒是没怎么提。

　　不过死伤八万人，哀鸿遍野，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这样大的事，民间竟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陈继年甚至闻所未闻。

　　这让他感到颤栗，修仙之人居然这样手眼通天，将这样大的一件事瞒的丝毫风声也不露。

　　那八万人的死伤算什么？陈继年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花妖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撑着脸认真地听，有时候听到一些听不懂的词还要问一问，道士不得不停下来给她解答，她一插嘴，那种血淋淋的气息突然淡了许多。

　　后来说的都是安平自己的事了，师父好像在刻意淡化当年发生的事。

　　后来，老皇帝跪求掌门留下来成为国师，百般恳求，掌门被迫答应后，为皇族占卜数年，也因此英年早逝，临死之际算出了门派的命数，交给了自己的弟子韵道。

　　安平派因师祖乱了天机，注定传承艰辛，多灾多难，此话不假，师祖透支寿命得出的预言飞快得到了实现，原本蒸蒸日上的安平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门派的珍宝自己碎裂，各种灵脉枯竭，弟子们不得不下山寻找灵脉修炼，一些入门晚的直接退出门派了，没过几年，外出的弟子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于非命，听师父说，现在师门里除了他俩，就只剩下一个小师叔带着两三个师兄师姐。

　　师父说完，转过头把烤好的野鸡取下来，撕给花妖和陈继年两条腿，又放上一只，也扯下一块肉吃起来，“现在门派穷，灵脉都断了，但是也没几个人了，就咱几个还活的起。”

　　“你也给自己起个名吧，天天花妖花妖地叫你也不好，如果你也想入安平门派就跟他一样拜我为师，不想也没关系，安平现在还养的起，”师父啃着鸡翅道。

　　花妖歪着头，想了想，没想出啥好词来，转过脸看着陈继年，问：“你会起名字吗？”

　　她自从脱离了妖笼后，整个人变得非常乐观，相处几日后，陈继年发现她有点傻，除了对囚禁她十分敏感之外，其他的事显得一无所知，她所有的脑子好像都用来怨恨那些曾经利用她的道士和村民了。

　　但即使被那样残忍地利用过，她仍然很容易就相信别人，至少在陈继年看来，现在她非常相信陈继年自己和师父。

　　花妖看着陈继年，眉眼仍然是十分明艳的，她认认真真看人时那股妩媚劲儿又出来了，好在陈继年天生一根木头柱子，硬是毫无反应。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陈继年记起夫子教的诗句，一边回忆一边不熟练地跟花妖解释，“蓁蓁常用来形容草木繁茂之状，你是花妖，约莫也希望枝叶繁茂，就叫蓁蓁怎么样？”

　　花妖听不懂他嘴里那些个弯弯绕绕，只觉得蓁蓁二字颇为顺耳，所以点了下头，道：“好。”

　　她说着，身上的淡绿色衣裙上突然现出一道黑气来，她低下头看了半晌，直到黑气染上她的脖颈，像条蛇一样将她捆缚住时，她好像才刚刚反应过来，一手将黑气撕开，道：“这些霉气还在我身体里。”

　　有些人天生脑子愚笨，需得彻骨的仇恨才能撑得起一时清醒，蓁蓁没了性命之忧，脑子一下子放松下来，显得十分蠢笨，她盯着手上的黑气，好久，才说：“就这样吧，后来我也杀了不少人，算我欠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