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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读书 茅草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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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门口有棵柳树,足有两个成年人合抱那样粗,下面拴着一头牛,黄牛摇着尾巴扇苍蝇,百无聊赖地趴着。
茅草屋以前是个小庙,供的不知道是哪处的野神,后来香火衰败,没人拜了,村人一合计,出钱将这修缮了一下,又花钱雇了个夫子,一天两次的来给村子里的孩子们讲课。
夫子每日都是骑着牛来,慢吞吞地翻开一本《论语》,拖着公鸭嗓教孩子们读,他那把嗓子好像有什么魔力,总共来上课的也就二十来个孩子,他能活活讲睡一半。
八九岁的孩子正是好玩的年纪,少不了上树偷鸟蛋下河摸鱼,若是要去,肯定要逃课,若是碰巧遇上,还能看见有孩子被家里父母凶神恶煞地抓来,脏兮兮的脸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时候夫子就会视若无睹,他嘴里的那些之乎者也虽然拖的极长,但从来没有因为外事断过。
听人说,这夫子本来也是个当官的,只是后来因为什么不当了就不知道了,这都是秘密,藏在他死也不肯换下来的那身青色长袍里。
陈继年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书读,他爹娘生了五个孩子,他是老三,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妹妹,别说读书,吃饭都吃不上一口浆糊的。
但是村子里孩子顽劣,不喜读书,正好让陈继年钻了空子,他跟孩子说好,有人帮他放牛,他帮那人上课。
夫子上课只管自己讲,是不管下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面孔的,而且村子里有的人家孩子多,都是你听一天我听一天轮着来,每天面孔都不太一样,夫子只管看谁的位子空着,空着的就记下来,下次缴学费的时候交给各自的家长。
日子长了,陈继年竟然变成了抢手货,贪玩的孩子都求着他去上课,他倒也不贪,每每替一个人十堂课,就和他要一张黄茅纸。
这黄茅纸是用水边的黄茅叶子制成的,其实也不算纸张,是细细编织在一块的席子一样的东西,都是各自家里自己做的,好歹比宣纸便宜。
这种纸不好用,陈继年用木头烧黑在上面写写画画,小心放起来,约莫也得存住几个字。
这种时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那些孩子们的爹娘知道了,都掐着耳朵嘱托自家的小兔崽子们,有几户人家还找上了陈继年家里,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他们家的孩子是被强迫的一样。
那些被强行提来的孩子哇哇大哭,眼神游离,到底还小,心性单纯,他们支支吾吾不肯说出来栽赃的话,那些人家气的更狠了,要当面打孩子。
陈继年那便宜爹娘当机立断,眼不见心不烦地把陈继年卖给了镇上游历来的道士。
那擅长坑蒙拐骗的道士要了一口热饭,吃饱后,陈继年跪下来给道士磕了几个头,算是彻底断绝了红尘因果,入了道家学习道法。
陈继年好歹听了几节课,和他那大字不识一个的便宜爹娘到底不一样,知道这些神神叨叨的道士没个正形,但是他回头看了看那间他生下来又长大的地方,咬了咬牙,还是没有回头。
他好像草草被生下来,草草长大,直到现在都没有在这个家里尝过什么滋味。
那道士穿的破破烂烂,长着一副没吃过饱饭的穷酸样,他领着陈继年,到了那书堂门口,摸了摸门口趴着的老黄牛。
老黄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百无聊赖地低下头去。
屋里夫子正讲完了课,他那公鸭嗓一唱三叹,仿佛要绕梁三日,声音拖的长度可以绕着村子跑上三圈。
“询轩,”道士张开嘴,声音有点哑,没了刚才那种神神叨叨的语气,“你打算一直在这里教书吗?”
屋里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停了,有人推开门,陈继年看见夫子仍然穿着那件洗的发白的长袍,面容瘦削,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这一次他竟然没有拖公鸭嗓,而是用很慢的声音“嗯”了一声。
道士看着夫子那张脸,道:“你竟然也不臭美自己那张脸了,不是你说的吗,面容干净是读书人的命。”
夫子眼珠慢慢移到陈继年身上,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你要带他走?”
道士拍了拍陈继年的肩膀,挑挑眉,笑着道:“我也不去当什么劳什子国师啦,师傅那一辈帮了老皇帝,损了我们这一脉的气运,再给他们一家子打工我们就得断传承了,命薄的挡不住我师傅那辈攒下来的戾气,寻思半天,只好找个命里就定了多苦多难的,这样的人吃的住苦,只好让他们能者多劳了。”
“就是对不起这孩子,”夫子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也喜欢这孩子,要不你让给我,我手上的东西可比你好多了。”
道士连忙把他往身后一扒拉,护犊子一样虚张声势说:“你别扯!你们家那些东西都死的快,晦气得很,比我还差,误人子弟去找别人去,别来祸祸我们家的苗子。”
他们来回说着话,陈继年没听懂,等了一会,那道士回过头来,“不管你跟着我们哪一个,应该都会死的挺快,孩子,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还能回去。”
夫子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细看之下 一张脸很清秀,是个白面书生的模样,却有一种很重的沧桑气。
好像他的躯体里住了一个很衰老的灵魂。
陈继年顿了一下,他回过头,远远地望了自己家的方向一眼,矮矮的茅屋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房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晃晃悠悠,好像在道别,又像是挽留。
“我不回去,”陈继年听见自己说,“我想跟你走。”
夫子好像知道些什么,他把目光移开,“那就让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