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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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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好天气。
夜里刚下过一场雨,满城草木,焕发生机。
赵家偏院的窗户年久失修,随风轻晃,发出吱丫声响。
床上的女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阳光透进来,琉璃似的眸子,晶莹剔透。
张姨红了眼睛,面露喜色:“小姐,您终于醒了。”
天可怜见,小姐一个孤女,来到赵家这三年,寄人篱下,明里暗里受了多少欺负,都默默忍了下来。可昨天二少爷的生日聚会,表小姐竟趁乱把小姐推到了池塘里,若不是发现及时,恐怕要去掉半条命!
“小姐,听张姨的,我们去找大少爷,让他替您做主。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再这么下去,命都要被人折腾没了!”
见女孩还没回神,张姨本欲再劝。女孩虚弱的声音响起:“张姨,我饿了。”
张姨心疼她,见她有食欲,赶紧红着眼下楼给她端粥。
人一走,女孩的眼睛立刻变得清明,柔弱无骨的手轻轻一抬,勾出万种风情。
“灌灌,把记忆传给我吧。”
识海里以灵体存在的彩羽小鸟立刻精神抖擞:“好的,青禾神君。”
宿主魏青禾,南城名门赵家长孙赵景澈的未婚妻。年幼失怙,十四岁来到赵家,对外宣称远方亲戚,待成年后公布婚约。
赵魏两家当年同在南城起家,内忧外患时,赵老爷子和魏老爷子相互扶持,结下深厚情谊,为下一代定下了婚约。可惜两人都只育有一子,这婚约便顺延到了再下一代长孙和孙女的身上。
后来时局所迫,魏家举家搬迁,两家渐渐断了联系。
三年前赵家内斗白热化,赵父为获得支持,欲将长子送去联姻。儿子目光短浅,孙子羽翼未丰,眼见最有出息的孙子要被儿子卖了,赵老爷子一拍脑袋,想起了这桩婚约,四处寻访赵家踪迹,终于在千里之外的江城寻到了魏家下落。
赵老爷子亲自前往江城,才知魏家已无人在世,在老友墓前痛哭了一场。临行前,无意得知老友还有一孙女,已被姨妈收养。赵老爷子大喜过望,转道探望孙女。
上门时,宿主被没良心的姨妈关在羊圈里,眼巴巴地往外看。赵老爷子怒极,直接把宿主带回了赵家。
彼时的宿主已经因姨妈的虐待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害怕跟人接触,也不敢主动出门,被同龄人当成怪胎。
没有人知道这个自卑怯懦的女孩偷偷喜欢赵家二少爷赵凡宸,直到昨天赵凡宸的生日聚会,他的表妹霍思雨翻出了她的日记,当众朗读。
向来怯懦的宿主第一次反抗了她,红着眼夺回自己的日记,争执间被推进了泳池。霍思雨趾高气昂:“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薇薇抢二哥。”
宿主本就被孤立,此事之后,无论去哪里都能听到别人的指指点点。在学校里也能看到同学们鄙夷的目光。心上人失望、厌恶的眼神更令她难以承受。
这直接导致了宿主心理疾病的恶化,成了宿主自杀的导火索。
死后的宿主心有不甘,徘徊在轮回池畔,不肯往生。这便被灌灌捞来签了契约,青禾替她完成心愿,她将魂力献祭给青禾,转世投胎。
青禾双手环胸:“说吧,宿主的条件是什么?”
灌灌:“她在契约上只列了一个条件,就是可以肆意地活着。”
青禾挑眉:“这么简单?”
灌灌:“可能是前世一生都寄人篱下,活得太憋屈了。”
青禾啧啧摇头:“这宿主脑子也是有坑的,自己不甘心,又不去反抗,反倒把自己活活憋死。这么简单的事,还要劳驾本上神来做。”
灌灌忍不住提醒:“神君,您被诛仙台所伤,神魂也就剩一口气了,就别挑三拣四了,好歹做完这单,拿到魂力补补先。”
也就九尾狐有这本事,能吸纳魂力为己所用。但凡换个仙族,这会早就魂飞魄散了。神君还在轮回池挑挑拣拣,又要宿主长得美,又要宿主魂魄干净。也太为难神兽了!
青禾叹口气:“也罢,那我就自由发挥了。”
原身身体弱,冬日的这场落水让青禾病了好几天,被张姨按在床上休养。
期间赵景澈遣了管家来看她,送了不少礼品。三五个家丁扛着,人参燕窝,牛奶鲍鱼,把小储藏室填得满满的。
张姨看着人把东西往储藏室里搬,笑得合不拢嘴:“小姐,大少爷还是记挂你的。”
赵家对青禾的身份守口如瓶,张姨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
青禾努努嘴:“倒是大方,真要上心,怎么不亲自过来。”
张姨见缝插针地劝她:“离得远了,心就没那么亲近了。小姐,你还是再考虑考虑搬回主院的事吧。别嫌张姨话多,现在得赶紧把心思放在大少爷身上,为以后做打算呐。”
这几年小姐住在偏院,跟大少爷少有往来。现在老爷子一病倒,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听管家老陈透露的消息,远在国外的先生又蠢蠢欲动,打算为大少爷物色新的联姻对象了,找个强势的岳家,既能成为赵家的助力,又能牵制少爷,打得一手好算盘。
张姨不关心赵家争权夺势那些事,只担心小姐,她还这么小,到时该如何在赵家立足呢。
前几天那么一闹,小姐对二少爷芳心暗许的事有不少人都知道了。幸好小姐和大少爷的婚约还没公开,不然小姐还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张姨急得上了火,打从青禾醒来,就天天念叨着让她回主院,生怕年轻人一时上头,两头不落好。
青禾挽上张姨的胳膊,安抚道:“张姨,我知道你心疼我,放心,我心里有打算的。”
张姨犹豫一会,只说:“小姐有数就好。”
那头管家已经让人把礼品安置好了,笑呵呵地过来告辞。张姨送管家离开,怕青禾吹风,将她赶回屋里。
赵家白墙灰瓦,是典型的中式宅院,偏院和主院结构上虽然挨着,但走起来相隔很远。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连廊,穿过拱形门,连接主院花园。去主宅,还要再从花园穿一段蜿蜒曲折的水廊。
看着青禾进了屋,张姨悄声问:“老陈,咱们也认识二十多年了,你给我透个底,大少爷现在是怎么个态度?”
管家无奈道:“少爷长大了,那些心思我也猜不透。”
张姨忙问:“那知道小姐落水时,他什么反应?”
管家:“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张姨失望地叹口气。
管家话头一拐:“张姨,我看青禾小姐状态比以前好多了,都是你照顾的周到。”
张姨感叹:“哪是我照顾的好。是小姐经历这么一遭想开了。只盼着大少爷也能看见小姐的好。小姐以前受了不少苦,刚来家里,跟个流浪猫崽子一样,总让我想起我们家小米。可怜见的,叫人心疼。”
管家说:“两个孩子都是有福的人。”
行至拱形门处,管家让张姨止步,笑呵呵地说:“青禾小姐既然状态不错,那也可以多出门见见人了。这桩婚事,要想成,还得青禾小姐多主动。”
张姨连忙感激道谢:“我明白了,多谢你,老陈。”
有了老陈的话,回去的路上,张姨步伐都轻快了不少。只盼着小姐也能在这婚事上想开。
张姨的担心实属多余,青禾比原身看得透彻。自己过完年才十七岁,寄人篱下。老爷子这一病,再没有人肯为她撑腰。在赵家的生活全仰仗跟赵景澈的一桩婚约,得抱紧他的大腿。
眼下青禾身体好利索了,便决定去主院,当面感谢赵景澈送来的关怀。
赵景澈还没回家,管家引着她去客厅等待。茶水现沏,袅袅升腾。
这是青禾第一次来主宅,新奇地四处观望。小偏院已足够宽敞,主宅更是大得离谱,处处透着古典雅致。透过弧形窗棂,院落景观一览无遗。
青禾咂咂嘴,在寸土寸金的南城拥有占地几千亩的中式庭院,赵家财力可见一斑。
青禾喝了三杯茶,佣人又续上了第四杯。她实在喝不下了,百无聊赖地等着,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轻稳的脚步声后,隐约听到一阵轻微的喧闹,然后是佣人的问好声,似乎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青禾睁开迷离的双眼,视线缓缓往外移。先是看见一双包裹在西服裤里笔直颀长的腿,西装搭在小臂,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半拢着,腕上露出半串佛珠。白衬衫一丝不苟,恰到好处的优雅。
再往上,是一张英俊的面容,无可挑剔的五官,东方式的温润长相。第一眼看见,只觉温柔可亲,再细看,倨傲与冷淡隐在其中,格外不近人情。
这便是她的未婚夫,赵家长孙赵景澈。
他缓步而行,在距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低垂眉眼,视线落在她身上,声音如冰击石。“有事?”
一站一坐,青禾要仰着脖子看他,便也站了起来。
起身也只能平视他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她只好微微仰脸,开口:“前几天我生病,有劳大哥记挂。今天过来,是想当面道谢。”
赵景澈点点头,冷淡道:“不必道谢,你是养在赵家的姑娘,赵家自然不会苛待你。”
青禾略微上前:“总该还是需要道声谢的,听张姨说是大哥半夜调了医生过来。”
赵景澈没什么表情,说话倒是温和有礼:“无妨。是思雨没有分寸,我该代她向你道歉。”
少女眉眼弯弯,说话不疾不徐,带着点软糯的尾调,宛如江南细雨,话语却是直截了当:“哪有代人道歉的道理,事发时大哥并不在场,何况,她也不算是你的妹妹。”
赵南庭前后娶了两任妻子,分别生了赵景澈和赵凡宸,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赵景澈的母亲出身普通,去世不到半年,赵南庭就带回了赵凡宸母子俩。霍思雨是赵凡宸舅舅家的表妹,跟赵景澈没什么关系。赵景澈面上功夫做得好,心里未必拿霍家当一家人。
赵景澈没有说话,垂眼看她。他审视着眼前的少女,她仰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肩上,刘海用粉色发卡别起来,露出精致漂亮的脸蛋。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脸,跟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判若两人。
那个女孩不该是这样的,这样野心勃勃、灵动鲜活,像枯朽的树枝上长出了一颗新桃,重新有了生机。
这是他的未婚妻。
不过那又怎样呢,与他无关。
即便当时爷爷不找她,他也有办法拒了父亲安排的婚事。
他没有打算走入婚姻,他的婚事不会受父亲安排,自然也不会受爷爷安排。一个约定,想将他的人生绑起来,未免可笑。
等她成年,他就会让她离开赵家。她现在多大,十六七岁?想来也不远了。
桌上烧着的茶壶发出呜呜的低鸣,水烧开了。电源切断,鸣声弱下去,只剩沸水冒泡的余声。
赵景澈不欲与她细辩,安排人招待她,道:“魏小姐可在这里用完晚饭再走,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请自便。”
青禾怎么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话没说几句就被下了逐客令,也不知道刚刚哪句话让他不耐烦。
看吧,面上功夫倒是做的不错,又请医生又送东西,不知情的还以为他多贴心。真身打个照面,就知道自己在人眼里是几斤几两了。
真是个不太好的开始。或许她该庆幸他还记得她姓魏,对她不是全无印象。
青禾识趣回答:“不用麻烦了,我也该回去了,大少爷再见。”
赵景澈并没有阻拦的意思。
青禾头也不回地从赵景澈旁边走过,带过一阵微弱的风,拂过他的手背。
风短暂聚起,又回归平静,只留下淡淡的雨后青竹的气息,像是将空气都洗净了。
赵景澈突然回头,看向青禾,摩挲着佛珠,神色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