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大职业记录》残泪无痕

1、与一个外卖小哥的聊天 时间：22

　　时间：22 年 3 月左右
　　地点：深圳市福田区
　　人物：外卖小哥
　　在一个惠风和畅的夜晚，和前任途径福田的一家混果汁，来了一杯当时她最喜欢的油柑汁。因为店内点餐价格为29元/瓶，所以就上美团点外卖，用优惠券减免5元。期间已经通过手机APP告知小哥，将取餐号告知我，可直接点击送达，小哥表示感谢。等待期间，闲来无事，便跑去前台和外卖小哥一起趴在那里。然后看着其他小哥轮流向店内营业人员发文，多少多少号好了吗，我也跟着问598号。这时刚好听到旁边一个小哥说，噢，原来你就是598号呀。我一下就懂了，他就是我的配送骑手。于是转过头问他，你不是直接点了配送到达吗？为什么还在这里等，他说还有其他单子，接了几个一起送。趁着这功夫就仔细观察一下他，20出头的年纪，一身黄色战衣在店内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脸上还有些刚出社会的稚嫩，彼时我已经是被社会毒打过的老腊肉了，看他还有青春期的青涩，眼神中带光，便带着些许羡慕的心态随口聊了起来。

　　先是寒暄，做这一行很辛苦吧，累不累？小哥回道，是有一点累的，他刚做不久，一开始的时候路况不熟悉，他主跑福田罗湖区域，做的是美团众包，大部分订单都是城中村或者没有电梯的老房子，有些老楼藏得比较深，七拐八拐都找不到，因此很容易导致订单延误，有时候遇到不好讲话的客户，就会被投诉扣钱。相比之下，美团专送的单子要好很多，甚至分配好路线，有时候一趟可以送好几个，效率也比较高。我便问道，既然专送好，为什么不做专送。他说，自己也是刚毕业，实在是找不到工作，迫于无奈找个兼职，没想过长远发展。而且相对专送而言，众包自由很多，谈到自由的时候，他的眼神亮晶晶的。了解到他的学历是大专，专业是计算机相关的，毕业之后找了个JAVA的培训班，转行开发，磕磕绊绊大半年时间，出来之后完全找不到工作。因为我自己是做软件测试的，也是培训班出身，天然带有一点亲近感。对JAVA行业略有了解，套用一个经典的嵌套循环图，某HR说：我们需要招一个有工作经验的JAVA开发工程师，某应聘人员：没有工作哪来的工作经验，HR说：那你就先工作啊。应聘者：没有工作经验，找不到工作。是不是很神奇。一方面要求员工有工作经验，另一方面又不招收零工作经验的开发。导致中间存在一个明显的断档。不过说实话，培训班出来的JAVA开发，距离真正能接手工作，还是有一定的距离。这个难度远远大于测试工程师，这也就是深圳测试工程师培训班遍地开花，导致行业内卷严重的原因。

　　小哥继续说道，家是农村的，上学的时候没有认真读书，他小学初中的成绩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高中之后因为住校的缘故，缺少了父母的监管，接触到电子游戏，导致成绩一落千丈，经常会逃课去网吧。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一种悻悻然的表情，大概是回忆起了，父母曾经的殷切希望，和之后自己的所作所为，两者之间的巨大鸿沟。我也适时的补了一句，你有后悔过自己曾经的选择吗?他一时语塞，我也有点恍惚。人生是由一个个选择构成的，每一个选择都将对应未来的结果。理论上说，如果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心态，那么就一定不会后悔。但是，人往往是很难预估到事情的结果，这也就是人生多遗憾的原因了。因为在做选择的当下，受限于眼界，阅历甚至惰性的局限，是无法准确预知到未来可能造成的后果。因为有些后果，远远超过了所能承受的程度。正如史铁生的那句话——十几岁的时候无意间打出的那发子弹十年后击中了二十几岁的我。思虑再三，他还是说不后悔，因为曾经的痛苦和快乐，都是构成人生的碎片，是无法舍弃的烙印。对于这个答案，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想我也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前台堆积的外卖小哥越来越多，晚上八点半左右，正是吃过晚饭摄取糖分的时间点，店内的工作人员忙的脚不点地，外卖的平台上堆满了打包好的各式饮品，等待着飞去他们的主人手里。我的饮品已经做好了，返身拿给女友，然后回来看到小哥还没走，就问道还没轮到他吗？他刷着手里的手机，APP上叮咚叮咚的弹出有新订单提醒，嘴里说道，快了快了，马上就是他的号。我又问起，他未来有什么打算吗？他说，还是想回去做开发，毕竟自己学了这么久，就这样放弃总是不太甘心的。但是最近应该不找工作了，一边送外卖一边再好好学习一下，把一些基本功打扎实。感觉相对熟悉一点了，就问了一下他目前的工资待遇和工作时长，他说，现在一个月都比较稳定了，基本能做到6000的水平，有时候一个月努力一下，是能达到月入过万的。全年无休的，并且无五险一金之类的保障。每天大概是从早上八点出车跑到晚上11点左右，中午会看情况选择是否回家休息。倘若收到一个差评，那便意味着几个小时甚至一天时间白跑了。以上这些是正常时候的情况。22年还处于疫情期间，他跟说我，偶尔会有外卖员送成红码被封控的情况，那种比较惨。有家不能回，只能在政府安排的区域内活动。我问道，前段时间看到新闻说，疫情封控的时候，外卖员配送费高涨，你们收入有没有增加。他说，确实前段时间客单价多一点，并且还有客人打赏。但是经常会遇到封控的情况，一连几天不能工作，综合下来其实和现在差不多。而且所在的居住地，经常会拒绝他们返回休息，就出现了有家不能回的窘状。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啊。媒体报道的时候总是挑吸引眼球的内容去讲，快递员月入过万。却对其背后的辛酸一句话就略过了。

　　终于轮到小哥的号了，我意识到本次谈话即将终结，以后也大概率再没机会相见，甚至今日过后，我连他的样貌都会淡忘。殷切祝福他可以早日找到心仪的工作。他提着几个打包好的袋子，火急火燎的冲出了店门。踏上了自己的战车，戴上了战盔，勇敢的冲向和生活对战的战场，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景。

　　22年年底随着封控的解放，全行业迎来了短暂的复苏，但是如同回光返照一样，23年经济数据疾速下降，外卖小哥和滴滴出行的注册人数暴增，反而需求量变少了。在消费降级的当下，点外卖已经成为了打工人的奢侈活动。23年5月份去了一趟罗湖，早上10点左右，发现在深圳市中医院后门那条街上的超市门口，有很多外卖小哥在百无聊赖的刷着订单。他们或靠或躺在电动车上，有些干脆坐在路边铺面的台阶上，开了一局王者荣耀。不由得想起之前遇到的小哥，有没有顺利找到开发的工作。23年的时候也是深圳互联网寒冬，自从任总的寒气传递给每一个人之后，互联网行业迎来了大幅度裁员。人工智能的兴起，又加剧了这种趋势，可想而知，他所面临的求职困境是要大于22年的。没想到程序员绞尽脑汁开发的产品，第一个牺牲的居然是自己，真是讽刺。希望经济可以早日转好，大家都能找到工作，过上想要的生活，对未来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