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者》释然卫

7、第二章（3）

　　石教授从回忆中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脸上有两道炽热的泪痕，匆匆用手擦干了它。他淡然一笑，放下了那古老的本子。石浩峰拿出自己依然毫无头绪的图稿，准备强迫自己继续研究高维生物的各种可能性。他看着桌子上杂乱的猜想和假设，叹了口气。他知道，人类现在完全是在被动状态下：人们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取得联系，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尝试联系“它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了，等他们先一步行动。石浩峰和国际物理学协会的科学家们都知道这未知种族的一步便可给人类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但他们也别无选择。石教授无趣地扔下了各种图稿和文章。他拿上了开门用的身份证实芯片后就出了门，准备外出转一转，散散心。
　　石浩峰漫无目的地走在虚实皆有的地面街道上。为数更多的虚的，是感官投射技术，是一个科技时代的象征；数量渐少的实的，是一个实体时代的远去。人们用自己有限的时间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同的烙印。在他的人生里，他又会见识什么样的变化呢？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各种银白色的建筑和之间的走廊，来回穿梭的鲜亮颜色的交通工具都刺眼地反射着唯一未被人工改造的光亮——那略显苍白的日光。他继续向前走着。石浩峰没有在意刻意建设的街景小品，没有欣赏人工布置的园林摆设。他第一次感到一切都莫名刻意，不自然…
　　“石浩峰石教授，收到请回答！”正在沉思的教授被吓了一跳，慌乱地抬起了胳膊，点开了紧急呼叫接收器。“收到收到，请讲！”石浩峰说到。他听出来呼叫者是上次会议上的楚博士，且她的声音有些惊慌。
　　“这里是楚心语！我们搜查到了关于T.P.组织的大量信息…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数据。你有时间吗？能不能来物理学协会信息检测中心一趟？我觉得这组数据对你可能很有用。”楚博士说完就结束了紧急呼叫。石浩峰捋着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有些困惑。是什么数据让以往沉静的楚博士语露惊慌之意？他漠不关心地甩了甩手，向物理学协会的大楼快步走去。
　　过了一会，石教授坐上了去世界科学会大楼的信息检测中心的电梯。信息检测中心在最高的塔顶，这意味着石浩峰要坐5分钟的电梯。信息检测中心呈银蓝色球状来更好接收信号。这里未经权威许可是不允许进入的。
　　5分多钟后，石浩峰颤颤巍巍地走出了电梯，来到了一个半径为50米的巨大灰色球体内部。这个球体的墙壁好像是被某种特殊涂料覆盖，这摸着金属质感的墙壁并没有像下面几百层的墙壁反光。这个球体正中间有一个球状房间，也是银灰色并有特殊涂料。这就是信息检测中心了……
　　“我已经给你进入内部的权限了。快来。”楚博士的声音在他脑中回响。这次，她的声音冷静了很多。
　　石教授来到门前，轻轻地把手放在了球体房间的外壁上。他的触碰让球体外表上出现了一圈圈涟漪，就好像这球的材质是某种液体的表面，而他的手掌则是打扰本平静液体表面的一块石子。AI提示石浩峰他的掌纹正在被读取权限。几秒钟后，他的掌纹仿佛开始被慢慢延伸了：一条条细线如裂纹一样爬上了球体外壁。这些纹路渐渐清晰，渐渐变密，渐渐变黑，慢慢地成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这个长方形好像被液态化了——那乌黑的表面有了一些细微却逃不过一位物理学家双眼的变化。
　　石浩峰皱了皱眉，他来过信息检测中心，且记得进入方式不是这样的，而是球体在识别到有权限的AI频率后会出现小门……石浩峰有些怀疑，但还是走进了这黑色的液体当中。
　　他并没有感到黑色液体与他的皮肤接触。等他睁开眼后，他已经站在了信息检测中心的室内。楚博士注意到他后对他招了招手，示意让他靠近。石浩峰缓缓走下台阶，走向球体房间的正中心。
　　楚博士指了指身边的全息面板说到：“我们在T.P.的资料中发现了很多疑点。”她点开了一个文件。“你看，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实验的实验数据。这张表显示这次实验只花费了4亿元左右——这个金额对于那场实验来说，这是一个合理的数字。可资金数据显示，他们组织在实验前还有超过21亿的可使用资金……这些资金都在试验后莫名消失了。我没有发现任何转账或更改资金账户的信息……”楚博士叹了口气。“我们觉得，这个组织不是简简单单的破产了。这组织的解散还有背后原因。”她划走了正在展示的文件，打开了另外一个应用。这个应用的界面上展示着一个有很多正在移动的小红点的实时卫星地图。“这是生命体征系统。任何接种植入芯片的人都会是一个红点。我想让你看的是……”楚博士输入了一串代码后，地图开始放大，知道它聚焦在了一个标有“珀托斯·克日”的红点上。”看到了吗？他还有生命体征。并且，他现在的实时位置……”楚博士用下巴指了指红点旁边的一个建筑，“就在世界科学会大楼旁边。”石浩峰看了看屏幕上高耸入云的建筑，和一个没有任何依靠的浮空的红点，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这……这里应该现实他的实时图像对吧？”石教授指了指那个浮空的红点。楚博士点了点头。“你觉得这是本人吗？”石浩峰摸了摸有些干燥的脸颊。
　　“这肯定是本人。如果要在没有政府批准情况下取出植入芯片，生命体征一定会消逝。还有，一旦被取出，芯片侦测不到匹配的DNA信息，它将会终止像生命体征终端发送‘生存’信息，这意味着那个红点会消失。”楚博士答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本人，且本人还活着，但在另一个空间，或……另一个维度？”石教授用右手托着下巴，低声对楚博士说。楚博士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们也在怀疑。有没有可能…珀托斯还在，只是被某种‘高维生物’劫走了？我有种预感，T.P.组织的资金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这些高维生物在作祟。”
　　“这么说你认为他们一直都知道我们的存在？“
　　“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果我们假设下一维是时间，时间对他们就不是阻隔了。他们很有可能是昨天在时间线上修改了T.P.的账户，今天我们就来到了相应的时空里。”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们又不需要我们的货币？”
　　楚博士耸了耸肩。“我们也不知道。或许T.P.公司的实验并不是名义上的石墨烯实验。他们可能只是打着研究石墨烯技术的旗号在研究其他科技——可以威胁到‘高维生物’的科技，所以‘高维生物’就制止了他们。”
　　石教授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就和灯光里的瞎子没区别。我总感觉答案离我们之隔咫尺，可…就是得不到它。我们研究物理就是为了搞清楚世界运作的真理和定律，可现在倒好，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了个可以和时间挂钩的物种。如果它们真的可以改变时间，我们在它们面前不过是一张正在被审视的画卷——随时可以摧毁，修改或弃置。”
　　石浩峰看了看被各种机器和人员占满的圆球内部。他感到了……无知、无助和类似在黑暗中摸索的紧张。那未知的高维生物好像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盘算着他们的价值，嘲笑着他们的无能；它好像在给予信息后又故意隐藏着自己，享受着人们的无知和对未知的恐惧，编织着属于他们的时间和事件。
　　“对了，楚博士，关于那个时空裂缝的调查有进展吗？”
　　楚博士叹了口气，说到：“不幸的是，有。”楚博士在投影屏幕上点开了一个显示‘二级机密’的文件，给予了授权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立体绘图。
　　“这就是裂缝入口处的磁场和空间波动。我们观测到磁场是和人体适应的磁场相近，但空间压强极大。”楚博士翻到了另一个图表，“这就是裂缝入口的内壁大概两米的地形图。内部有很多未知的东西，但整体压力可以承受。我们的探测机器只能走这么远，再稍微前进一点就要么被撕裂，要么就莫名其妙地断开了连接。”
　　石浩峰看着这复杂的出奇的地形图：从大概40厘米上下的闪电状的裂缝往里走，是一个90多厘米类似瓶颈的收缩，收缩处极其不稳定，且由一种五磁场非实体的物质构成。接着前进，收缩会豁然开放，到一个类似喇叭的发散空间。发散空间的大小还不确定，但从已知的这部分来看，喇叭转发散处的角度极广，和收缩处呈至少70度角。发散内壁被一种类似水晶的碳晶体不满，但从探测机的光成像看，只能看到一片浅蓝色的低反光率物质。那里好像没有空气，因为声波探测器并没有成像。
　　石浩峰摇了摇头。他端详着这电子构图上十分陌生且有些奇怪的空腔。“这地方…应该不在我们熟知的地球地表吧？这内壁的碳晶体结构分析出来了吗？”
　　楚博士点了点头，出示了一张物质结构图。“这晶体构造是一种类似钻石的碳排列，形成了若干个菱形十二面体。这意味着这些晶体存在的时间极长，且受压极大。但由于某种原因，这里形成了一个空穴，让这些晶体受压突然骤降，导致晶体内部出现了些许裂缝，让本该透明的晶体反光率降低了很多。我们目前还在调查，为什么本该随机形成的裂缝出现的却如此整齐，导致光成像……是这个样子的。”
　　楚博士调出了一张光成像图。图上是因人为反光形成的一张图片，有点类似常见的照片。但这张照片并不是正常人可以拍到的。图中整齐排列的晶体反射了淡淡的蓝光，让这个平面显得十分的高贵而优雅。表面形成了一排排奇怪而对称的由一条条直线组成的纹路，就好像有人刻意雕刻了这和自然对抗了千年的晶体。上面的纹路呈多层菱形，乍一看十分像一件艺术品。
　　“这……便是低维生物眼中的高处吗？”石浩峰端详着那熠熠生辉的水晶。这些晶体是那么的……正常。确实，这晶体内部结构的形成有些蹊跷，但这并不像人们常想象的“高维空间的产物”。
　　“石教授，我们觉得……这并不是高维空间的产物。”楚博士说到。“这应该还只是我们维度的某个地方，但……算是和高维空间的链接。我们不确定这个地方究竟在哪里，但我们可以确定，这里压力极大，但并没有大到可以把我们的仪器压缩的地步。按理说，低维强制进入高维会在一瞬间被极度压缩并毁灭。”楚博士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思考自己还可以透露些什么。
　　石浩峰心不在焉地用手摸着下巴，呆呆地盯着那美妙的水晶。每一个晶体都是那么的饱满；它们都经历了千万年的洗礼……石浩峰猛地摇了摇头。他如梦初醒似的看了看四周。石教授又看了看面前的水晶，一种不知名的，强烈的渴望充斥着他的全身……石浩峰转过头去。刚才的想法不属于他……那属于谁？已经无从知晓了吧。石浩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看来你也发现这些水晶……神奇的魅力了。”楚博士用余光看了看石浩峰，又接着说道：“我们没想到这晶体对你的吸引这么大。对我们来说……它们就是有些别样的美罢了。神奇……它们是如何对不同人产生不同的效果的？”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根本原因不是这些水晶。”
　　“此话怎讲？”
　　“我如果长时间盯着这些水晶看，脑中便会有一个声音……它告诉我，恳求我，要求我不顾一切拿到那些水晶……这些并不是我本人的想法。这声音……十分的霸道，就好像它不允许其他的声音在它附近存在……”石浩峰陷入了沉默。他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又看了看那淡蓝色的晶体。
　　楚博士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有效信息太少了，根本没有推进的余地。我们还在收集关于裂缝的数据，可……就算我们收集到了，我也觉得不会对我们有多大的帮助……”楚博士又用余光瞥了一眼石浩峰，但专注于研究淡蓝色晶体的石浩峰显然没有注意到。
　　“哦对了，我们的研究还有一项重要的发展。”楚博士转过身来，从最近的桌子上拿了一支粒子记号笔，用浮空的粒子勾出了一幅图。“我们发现这个时空裂缝里的时空……非常的特别。”楚博士画了一个正方体，并把正方体的三个顶点延长，形成了一个由x，y，z三条线组成的坐标图；接着，她在这个正方体外面又画了一个大正方体，并把大正方体和小正方体的顶点互相连接。然后楚博士又向两边延长了大正方体的四个侧顶点。
　　“如果我们假设三维空间的组成为x,y,z，并默认有简单的单向的时间，并且四维空间的组成为x,y,z和t，也就是双向的时间，那么五维空间的时间就应该是多向的，呈状的物理概念。既然n维空间的一个顶点便是由n条直线相垂直的交点，我们可以假设的四维空间体投射到三维空间的概念图便应该是这样的；虽然这四条线并不完全垂直，但这是四维空间投射到这里的样子……”
　　楚博士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们实际发现的，观测到的坐标图……应该是，”楚博士为延长线又作了若干条延长，并又以小正方形顶点为起始进行了延长，又将延长线中间的空间划为了若干面。“这个样子的。”楚博士看了看混乱而过于立体的假设图，叹了口气：“我们推测……目前空间裂缝那边的世界……至少是五维空间。”
　　石浩峰愣了一下，凝神看向了楚博士画的图。他顿了一下说到：“五维空间？这意味着……”
　　显然，楚博士知道他要说什么。“是的。如果说三维空间，也就是我们所在的空间所拥有的时间是单向的，四维空间的时间是双向的，那么，五维空间的时间便是多向的。也就是说，五维空间的时间方向是任意方向的，即时间全部展开，如同各个方向的时间线组成的一个时间平面。如果置身于五维空间内，可以看到不同时间轴对应的不同时空所发生的不同事件，即所有过去和未来的可能性在这个空间的生物面前皆是一目了然。“
　　石浩峰听得有些出了神。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可以看到过去的一切，以及……自己也许可以……可以做什么来挽回自己早已远去的爱人，来弥补那一个个令自己绝望的错误……
　　楚博士用常人看一个可爱而无知的孩子的眼神看着石浩峰，眼神中又仿佛流露出了一丝怜悯与不知何故的悲情。她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这令人压抑的球体的内壁。石浩峰跟着楚博士的眼神看来上去。他皱了皱眉。石浩峰的目光抵达前内壁好像变化了……石浩峰不确定他是不是太累了在胡思乱想，但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内部：那是由一条条淡绿色的线组成的内部骨骼……就像……程序底层一样…
　　“你还记得车厢理论吗？”楚博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车厢理论？谁提出的？”
　　“几十年前程博士做的一个假设。”楚博士摆弄着屏幕，从大量文件中抽出了一个备注为‘理论’的文件。“给。”
　　石浩峰，看向了白屏幕上有些刺眼的黑字：

　　车厢理论（建立在低维生物落后与无知的前提下）：假设人类的空间是一个只向前可视的车厢，以人类未知的速度在未知长度的隧道中前行。人类只知道发生过什么，但不能回到已过去的隧道；由于车厢没有有效的照明，只可以看到或猜测前方极短距离的一段隧道。车厢并没有动力，是随着一种未知的类似水流的推力前行。这种“水流”的速度未知。这时，人类发现这个隧道外还有一个未知大小的空间，其内部有在消耗一定能量的情况下可控的水流以及在其中的未知生命体（对方已察觉到自己）。对方有更完备的车厢和已经快走完了的隧道。人类能做的只有尝试打破隧道进行一搏，或改变水流速度加快发展进程。若尝试打破隧道，整个车厢可能受损；若尝试改变水流，整个管道可能受损。假设时间有流速，且第四维空间量为时间，在一定速度下，时间流速会相对减缓。因此，当物体达到光速或无限接近它时（这个空间能量允许的最大速度），时间将对观察者来说极度缓慢或相对静止。而对旁观者来看，你并没有停止，而是已极快的速度前行，也就是说你可能经历了一秒钟，而外面已经历了3.8×10^8秒。如此，假设时间流速约等于本空间允许的最大速度，也就是3.8×10^8米/秒，我们可以设时间流速为1T，也就是3.8×10^8单位的速度（单位不是米/秒）。不能让时间静止是因为只可能达到与水流的相对静止，而无法阻拦水流，可能导致整个容器受损；无法回到过去是因为阻力不可逆，无法达到≤3.8×10^8T，所以无法原地不动或倒退。（而这对管道外的观察者就不同了。）
　　（无法超过光速原因源于相对论速度越大，质量越大，加速度所需的力越大，随速度趋于光速最终趋于正无穷）

　　石浩峰眨了眨眼，目光飘向了右上角；这段文字似乎击破了他某些幼稚的想法。但……如果发现的真为五维空间……是否还有些希望？在挤了挤有些酸胀的眼睛后，石浩峰感到格外疲惫。
　　一旁的楚博士似乎注意到了石教授的不适。她有些内疚的一笑，说到：“我们这次叫您过来纯粹是因为信息紧急。我对于这些信息也有些反应过激，完全没有考虑您得状态就把您叫了过来。”楚博士看了看四周的各种仪器又看了看石浩峰后叹了口气。“我们现在也毫无头绪。只希望……勘探部和技术部有新的进展吧。与此同时，教授您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我有种预感，我们收集到更多信息后，会需要您的帮助与解答。”
　　石浩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身上仿佛有他人的体重，就好像自己一个人的躯体在为不止一个人的灵魂生活着。应该只是过度劳累罢了。石浩峰与楚博士简单到别后就加紧离开了这个莫名压抑的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