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柠檬果计

1、第 1 章 重生

　　冷冽风猖狂呼啸着，宋知妤坐在窗前，看着满天纷飞的雪花，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下雪了……
　　她猛地回头，喊了一声：“祖母！你快看下雪了！”
　　蓦然回首，往昔不复，所见之处，遍地荒芜，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瘫倒在地。
　　这是她被囚禁的第几个月了？她都已忘了，一国太后被某朝篡位的逆臣囚禁，君不君，臣不臣，真是好一个王朝，好一个被妖后毁掉的王朝。
　　“太后娘娘！”
　　她瘫倒在地的声音被门口的宫婢听见，宫婢迅速爬进宫殿内，浑身上下都在不停的颤抖。
　　定是谢首辅怕她这个太后死了，被世人诟病吧，既是盟友，又怎么可能不了解他，她像失去了全身的筋骨似的，在宫婢要将她扶起来时，淡淡的开口。
　　“退下。”
　　宫婢不停的在地上磕头，小声的抽泣着：“太后娘娘，奴婢求求您了，这若是让首辅大人和燕将军看见了，奴婢定会被拉去杖毙的。”
　　宋知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弄的笑容，他们怎么会在意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太后，她冷漠的看着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宫婢，良久才开口道。
　　“你跟哀家多久了？”
　　小宫婢也不敢抬头，她的头依然紧紧的贴在地上。
　　“回娘娘的话，奴婢自打娘娘入主栖鸾宫以来已经伺候娘娘有三年余。”
　　宋知妤把手伸向宫婢，小宫婢会意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后她就幽幽的走向梳妆台，笑得自然灿烂，她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笄对着铜镜比划了许久，笑着问身边的宫婢。
　　“哀家这支玉笄如何？”
　　小宫婢看了几眼，她出身卑微，虽然不懂得眼前的宝贝，但她知道不可以得罪面前的女人，眉眼顺从的低下，恭恭敬敬的回道。
　　“娘娘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玉笄通体透明中带有冰质感，雕工精细，是玉笄中的上上品，这也是宋国公府嫡长女能够给的最好的东西。
　　宋知妤听到这话不由大笑了起来，玉笄上的木槿花有多么讽刺，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幸福，这是宋知婳对她的劝告，也是宋知婳对自己的警示，她越是想用笑容掩藏，眼泪就越是不自主的落下。
　　“这支玉笄是我的大姐姐在我补过的及笄礼上赠我的，可是后来怎么着？她怎么就死了，她死的时候还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呢，你说这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她又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金步摇，步摇上的东珠是皇室专用，可谓是有市无价，而她根本不管面前因害怕一直抖动的人，自顾自的继续说。
　　“这只金步摇是我祖母命尚宫局为我打的，我倒也没用过几次，因为，我年少时不受拘束，我带着它的时候，总是行事鲁莽，我祖母每每看见了就要训斥我，可笑的是，她竟是为了保护先帝死的，而先帝转头就灭了我宋家满门。还有这双金耳环，这是我母亲送的，母亲从小就不喜爱我，因为我与其他兄弟姐妹不同，我从小就不在她身旁养着，但是她又不得不万分感谢我，因为当时钦天监在我与哥哥出生之时，算出了只要将孩子放在祖父身边养着，可保祖父一命，若是没有我的话，她就不可能将自己的嫡子留在身边。”
　　宋知妤不停的在梳妆台上翻找着什么，终于找到了一只金钗，神情近乎癫狂。
　　“这只钗子可是我的最爱，这是我祖父送的，是我12岁生辰之时祖父亲自为我带上去的，我最爱它更是因为……我亲自用它，杀了我的仇人，我用它狠狠的插进了太皇太后的脖子里时，我不停的问她，我弟弟不过八岁，她怎么可以将我弟弟送到围猎场为人奴！”
　　宋知妤看向已经害怕到快要晕倒的宫婢，神色恢复了正常。
　　“替哀家将少师大人请到文渊阁，哀家有要事要与少师商议……不对，如今可是首辅大人，记得回避燕将军，哀家不想出任何差错，莫要让哀家失望，京城之内，天子脚下，慎行之。”
　　宋知妤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对于强者来说，眼泪是最无用的，但对于动心的人来说，却是最致命的武器，因此，动心的人只会成为注定的弱者。
　　阿故，这个人可是你派来的，可惜你还当我是以前的小姑娘，却不知我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你怎么会不来，而哀家就想让你来，你若不来，我又如何为沈柯洗刷冤屈。
　　而此时正在钦天监与燕故下棋的谢迟听到来人的消息，拳头紧攥着，脸上却看不出有任何变化，良久漫不经心地开口。
　　“下去吧。”
　　谢迟无意棋局，将手中的黑棋随手抛进了棋罐里。
　　“表兄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事儿？”
　　燕故见谢迟愁容满面，也将手中的棋子抛进棋罐中，在他的记忆中，他的这位表兄可从来没有如此失落过，无论是他父亲抛妻弃子，转头娶了林国公的千金当了上门女婿，将他母亲活活气死，还是宫变之时剑插入他的胸膛，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模样。
　　“无妨，”谢迟的眼下满是疲惫，“故人相邀罢了，只是……明知故人将去，心中不免伤感罢了。”
　　燕故脸上露出了笑容，调侃道：“这世间能让表兄伤感的人可不多，表兄既不舍，为何又要放那人离开？”
　　谢迟端起茶杯浅啜，并不出声，萧故紧握手中的玉佩，用粗砺的手指不停地摸着玉佩上的裂痕，玉佩被摔成了两块，可是他却又金边重新将两块玉合在了一起，有些伤痕即使弥补了，也依旧是存在的。
　　“可我不会，在我燕家抄家之时，她护在我的面前，我本以为我与她此生都不会再分开，却不料人心难测，没过几日，她便告诉我，她要嫁人了，言语之间满是决绝，后来，我本想皇室灭了她满门，只要她愿意，我就带她远走高飞，可是她宁可做仇人之妻，也不愿跟我走，她后来成为了皇后，我当着她的面亲手杀了她的夫君，鲜血染红了她的凤袍，她却跟我道了一声谢，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但我明知她受了许多苦，却还想要不择手段的将她留在身边。”
　　谢迟落在燕故身上的目光中戾气一闪，随后起身而去。
　　留下的只有她的身，也非她的心，那有何用。
　　只不过，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后面又怎么会有真情？只是他为了给母亲报仇，早早就把心爱的人越推越远了。
　　谢迟不准任何人跟着自己，撑着伞在这大雪纷飞的皇城内行走，上一次这么大的雪好像是她跪在他府外，求他救自己一命的时候。
　　只有弱者才会毫无尊严地示弱，而强者面对弱者的示弱，只会勾唇浅笑罢了，毕竟谁又不喜欢站在权势的顶峰呢？
　　宋知妤的思绪被门轻推的声响打断，她看向谢迟，遮住了眼底的黯淡。
　　谢迟看着眼前的宋知妤晃了晃神，看似随意地开口：“娘娘倒是许久都没这么打扮过了。”
　　宋知妤轻笑着朝谢迟作揖：“哪里就打扮了呢，不过就换了身衣裳，连发髻都没来得及梳呢，让先生见笑了。”
　　月白色的绢裙与软毛织锦披风掩去了女子这些年蹉磨出来的砺气，留下的只有小女儿的单纯，这才是十年前的宋知妤，那个恣意妄为的宋知妤。
　　“娘娘本无需称北晗先生。”
　　“先生昔日教导之恩，学生终生难忘，”宋知妤屈膝跪地，声音微微战栗，字字透露着恳求，“学生只求先生一事，还望先生答应。”
　　谢迟藏在袖中的手青筋暴起，望向宋知妤的眼神如同冬夜的寒风，毫无温暖，只有凝固的冰冷。
　　“知妤这一生做了许多错事，更害了许多人，但我不悔，唯有一人，知妤用一世也偿还不清，礼部尚书沈柯大人在知妤穷途末路之际，以一己之力为知妤顶罪，替我背负了谋杀太后的罪名，若是我死了，还望先生念及当年知妤迎您入京并于宫变之际救您一命的份上，还沈大人一个清白。”
　　谢迟看着眼前为他人下跪的宋知妤眼底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你本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只要沈柯死后，风头一过，你仍是辅佐幼帝的太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宋知妤的话语缓缓流淌，如同细细织成的利刃，锐利且致命，刀刀都刻在了谢迟的心上。
　　“我早就不想要这条命了，若不是沈大人，早在攻破皇城之初，我就自戕下去向宋家的列祖列宗谢罪，他们拼命守的江山，而我却亲手毁之。”
　　“宋知妤！算人心，窥生机，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没料到你竟也是个蠢的！”
　　宋知妤巧笑倩兮，眼底雾气尽散去：“成王败寇，不拘小节，倘若今日我为胜者，他日臭名，自有旁人承担，知妤只恨昔日太过优柔寡断，以致轮落今日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望先生成全。”
　　谢迟垂眸，看来，今日特意换的她素来最爱的碧水蓝长袍竟是为他人。
　　宋知妤看到了谢迟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如同一抹阳光照入，刚准备起身，就因体内毒素发作而瘫倒在地。
　　谢迟皱着眉想将她扶起，却发现宋知妤披风上已经沾上了凝固的血迹，相顾无言。
　　在寂静的夜中，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仿佛是一朵娇艳的花在暴风雨中苦苦挣扎。
　　“谢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如果，你能照顾好我的小狐狸，我也算不上死不瞑目了。”
　　西域雪狐本就是他谢迟所赠，如今，物归原主，她这辈子不欠任何人的了。
　　谢迟静静看着，目光里丝丝缕缕满是失望，但是他毫无办法，这是宋知妤的选择，他绝不会干涉，即使意味着他要失去这辈子最后一次可以说出来的机会。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得意狐狸强似虎，败翎鹦鹉不如鸡。这辈子，她总算熬到头儿了。
　　“妤儿——”燕故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抱住了宋知妤，“你别吓我，我不逼你了，从今以后，你所求皆我所愿，世间繁华皆于你！”
　　窗外大雪纷飞，这皇城内最惧冷之人，终究倒在了朔风中。
　　一声声轻笑声后，宋知妤努力抬手想要抚摸眼前的人，然而她再也做不到了，她的脸苍白的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五脏六腑如同被撕裂一般，渐渐的闭上了眼。
　　阿故，我这辈子想要的再也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