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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鼠浪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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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还没来得及好奇箱子里是什么,维克多就应声离开。不多时,他搬来了一个做工精致的铁皮箱子,熟练地用钥匙打开上面的老式锁,随即,不下十把精致锃亮、闪烁着寒光的小型手枪和刀具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艾兰解释道,“这都是之前我刚来的时候,怕这里不太平,拜托维克多帮我准备的,但都没用上。这次拍卖鱼龙混杂,你们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带点自己趁手的。我记得何咎是警校毕业?”
何咎从满目的手枪中回过神来点点头,同时心虚地想到自己根本没记住艾兰毕业后去了哪里,只能顺着这个话茬,“对,所以用过几把枪。这些枪都不错。”
余荼向艾兰道谢后,指着其中两把抢要何咎帮忙挑选,两个行家里手谨慎地掂量、比较、模拟,在箱子前忙成一团。翮舟则犹豫了片刻,选了一把看起来最轻便的手枪,还拿了一把顺手的折叠小刀。
艾兰就在他们后面耐心等待。这时,维克多凑近他的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艾兰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老管家,“真的?这么突然?”
翮舟他们见状,也就带着选好的武器向艾兰道晚安。艾兰略显愧疚地将他们送到电梯口,迅速转身离开。
蜡烛依旧燃着昏黄的光,电梯发出古旧的运行声,在老灯泡明暗的光影里,余荼迅速把手枪上膛,揣进兜里。她终于觉得安心了些,这东西可比单纯竖起衣领的安全感多得多。
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何咎习惯性地一回头,就发现一位圆帽风衣的同事正在走进房间。何咎拉拉余荼,几个人沉默地看着他们关上房门,房门上标着215,是多人套房,离他们很远。看起来,情势也并非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样危急,至少目前还算是敌明我暗。
在闭上眼睛、陷入第一夜的沉眠之前,翮舟还是谨慎地抬起千斤重的眼皮,看了看那个已经被他妥善处理的摄像头,它已经被迫下岗,不能再代替它的幕后主人窥视一切。但翮舟明白这不算什么成功,下棋的人可能已经筹谋了数天、数月、数年,只是一枚棋子落下时恰巧被他们撞破,棋局本身则远在千里之外。
他拧灭床头灯,疲惫终于翻覆上来。
他不是个爱做梦的人,然而,在全然寂静的山庄里,他突然开始做梦。
他梦见支离破碎的景象,但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昏暗逼仄的空间,有老鼠在他脚下跑过,沾水的利爪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响声。随后,更多的老鼠从一个阴暗的洞口涌了出来,像是奔腾的棕色波浪,泛着油腻的光泽。鼠浪一层叠着一层,它们在其中拥抱、翻滚、互相啃食,最后踩踏着同类向前行进,发出小生物皮肉崩裂的细微响声,带出令人作呕的深渊臭气。不知过了多久,鼠浪离开了翮舟的视线,留下许多难以言喻的血肉组织,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翮舟沉默地看向那个洞口,那里深沉如史前的长夜,洞口还布满了来源可疑的长短痕迹,这时,一只布满鳞片、指甲尖锐、指尖长蹼的“手”从中突然伸出,伴着簌簌落下的皮屑,遍布污泥的指甲精准地抓住了洞口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等翮舟猛地醒来,天色已经大亮。梦境变得混沌不清无法读取,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明媚的海岛清晨和几声清脆的飞鸟啼鸣。他坐起身来,并不觉得没有休息好,只是胸口闷闷的,有种呕吐的冲动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演变为了晨起的饥饿。
等他穿戴整齐,两个朋友已经在门口等候他了。何咎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没有点火,他抬头看见翮舟,笑吟吟地带着雪茄做了一个虚空脱帽的动作,“早啊,翮舟老师。”
余荼默默无语地看着何咎,“朋友,你拿反了。”
如果说达官显贵与平凡的大家有什么相同之处,想必就是坚决不起早。早餐时间的宴会厅,硬是被稀稀拉拉的客人衬出了一种山庄凋敝的众神黄昏感,即便如此,山庄的食堂依旧毫不含糊,新鲜出炉的面包、牛奶、水果,摆了满满一桌子,散发着诱人的馨香。
“奇怪,今天没见到芙洛拉啊。”余荼咬了一口面包,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负责人,目光在侍应生群里逡巡了两圈,她有些疑惑。
“可能没起来,”何咎不太在意,“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要求早晨六点到岗的领导。”
昨天他们留意的许多人今天都没出现,翮舟的眼睛跳过那些空置的座位,落到紫藤花架遮掩的窗外草坪。那里聚集了一大批人,大多数是仆从装束,他们在喷泉边围成了一个圆圈,隐隐的骚动与议论溢出了包围圈,勾起了他们几个人的兴趣。
余荼眼疾手快地拉住一个侍应生,询问道,“外面那是怎么了?”
侍应生伸着头看了半晌,犹疑地组织措辞,“我想那应该是有侍应生的家属来闹事了。这位姑娘的家属说来也奇怪,几乎月月都来,闹着要带她走,但每次都无功而返,还挺锲而不舍。”
话毕,他低头看了看眼前的余荼,突然如梦方醒地道,“啊,是您!非常抱歉,您的负责人芙洛拉目前不在,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提。”
余荼问道,“她去哪儿了?”
侍应生歉意地一笑,指了指骚动的中心,“实不相瞒,来的就是芙洛拉的家属。现在她应该正在跟她的哥哥在那里拉扯呢。”
退一万步说,这是芙洛拉的家事,就算他们和芙洛拉关系还不错,也不好直接插手。侍应生走后,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分析出子丑寅卯,就听见包围圈里传来一声女孩的尖叫,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细小的惊呼,不安的议论与人群的攒动都更加强烈。
从余荼他们的角度看不到有什么人挺身而出,围观的人潮越汹涌,女孩的尖叫就越像一出戏剧,“观众”当然也就越安静。
短暂的犹豫过后,余荼迅速扫光盘子里的最后一点果酱,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把衣袖提得更高了些,露出流畅有力的臂膊线条,她仔细地把及肩的头发别到耳后,确保不会有任何一根碎发阻碍她的视野,随后她站起身来,裤腿严丝合缝地扎进了长靴里,鞋跟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咎把这个过程尽收眼底,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有些人大早上就要吃点苦头咯。”
余荼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不做大姐好多年。”
尽管已经对事情有所了解,但当几个人拨开堆叠的人群,走到芙洛拉的身边时,还是被眼前有些荒诞的景象逼停了脚步。
据说是芙洛拉哥哥的人——如果那还能算个人的话,他鱼化的程度比这里所有的印斯茅斯仆从都夸张,他佝偻着背,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黑色的长袍脏兮兮地拖在地下,末端已经变成了褴褛的布条。他脖子前伸,几近秃顶的扁平头颅向芙洛拉的方向探去,从他的脸部来看,他年纪应当不大,那两只鼓胀的眼球愤怒地看着芙洛拉,从黑袍底下露出一只暗绿色的臂膊,正紧紧抓着女孩的手,企图把她往外拖。
“错不了,”何咎低声说,“就是阿卡姆那晚那种东西。”
芙洛拉终究没有她哥哥力气大,被拽着踉跄了几步。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的手臂上突然一沉,他诧异地回过头去,才发现是一个模样陌生的外国女孩,她拎着一根树枝,看起来没使什么力气,但用了巧劲,让他确实有些吃痛,芙洛拉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藏到袖子里,躲到余荼身后。
男人开口说话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含混的咕哝声,“你是谁,多管闲事。”
余荼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可不是多管闲事,芙洛拉是我们的负责人,你这么一闹,她被迫离岗,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呢。”
“哎?还有台词?”何咎摸摸下巴,“一般我都不管对面说什么就直接干他了。”
男人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谁稀罕管你们这些人怎么样,让我带我妹妹走!”说完,他绕到余荼右侧,伸长胳膊来抓人。
就在黑袍伸过余荼身侧的一瞬间,余荼用树枝往上一顶,借着胳膊被顶起的机会,她紧走两步,一掌拍在男人胸口,男人全无防备,往后退了好几下。
围观的人发出细小的惊呼,那人恼羞成怒,伸出左手就要打向余荼的面门。余荼侧身避开,闪到男人身边转到合适角度,同时她迅速挺身,使了个右摆肘,猛力横击了男人的下颌。男人跌坐回草坪上,人群立刻散开了一点,生怕离得太近。
等他再抬起头来,那根树枝最尖锐的部分在他浑浊的眼球里快速放大,伴着许多女士的尖叫,最后堪堪停在他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喉咙间。
余荼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她嘴角还在笑,眼里却闪着一点未尽的寒光,“这位先生,在不确定对方是谁之前,真诚建议你不要先动手,为了你自己好。”
男人浑身僵硬,显然错估了眼前女孩的本事。芙洛拉从余荼后面慢慢转出来,她整理好衣服,温柔但坚定地告诉男人,“哥哥,我说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回去吧,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
“真是好厉害的身手。”
翮舟还在专注地看着,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弗朗西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感叹完毕,他补充道,“皮耶罗先生已经赶来了,估计很快就能解决。”
翮舟点点头,“我听说,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弗朗西斯回答说,“就我所知,起码已经是第四次了。印斯茅斯人向来不怎么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芙洛拉的哥哥尤其。”
“那他们还来这里打工?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每个土著民族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嘛,”弗朗西斯笑了笑,阳光在他的眼里跃动起来,“难得天气不错,既然已经这个时间了,要不要一起到处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