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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朝臣   徊阳五 ...

  •   徊阳五年,右中丞相获罪,株连九族。

      其幼孙玉竹昇,落难前夜被丫鬟带至一艘巨船,从此驶向未知之地。

      徊阳六年,玉竹昇七岁,船行年整,终于靠岸景阳城。

      落船时节是冬日,灰皑的雪笼罩着整座城。

      岸边没有渔船也无行人,远看过去像是一座空城。

      船上载歌载舞,食醴不断。船只逐渐靠岸,尾部竟起了火。

      巨船名为巨囊,五年航行一次,最前端船舱里是最上等的国亲,再至大小官吏,末尾是仆从。

      船行岸边起火是惯例,俗礼称为除晦,是为来年海面船只祈福的。

      这一年,船尾有两百位奴仆,皆没有归途。

      玉竹昇侥幸从浓烟中逃了出来,生咳不止。雪漫一片寂寥街道,船舱正门未开,火光滔天,卷着残血和雾气。

      玉竹昇连滚带爬,因饥饿舟车劳顿,加上寒冬腊月路面冰雪覆盖,脚下打滑撞进了一处雪堆。

      他右脸擦过一硬物,站稳了看清是一只过于苍白的手,误以为自己撞了人,低着脑袋连连小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似乎并未生气,玉竹昇迟迟没等来他的责骂。

      见状慢慢抬头,视线悄悄搜寻。

      深灰色补丁上覆着薄薄一层雪,雪花飘忽进浅灰色衣领,脖颈看不到半分血色。

      玉竹昇疑惑这人怎么一动不动,他自己这会儿被雪花沾上,手禁不住哆嗦。他自幼喂养金贵,缺了玉膏涂抹,手上已经有了细小的裂口,密密麻麻血珠涌出来又凝固,带来一阵又一阵刺痛。

      玉竹昇顾不上这些,好奇心驱使,他看见了没有血色的嘴巴,再往上……

      直到看见冰柱悬连着一颗眼珠,倏忽在他眼前。

      “啊!”

      手脚因惊恐过剧而动弹不得,身后似有若无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玉竹昇直直看着空洞忘了回避,裤脚热流而下,浇融了脚下的血。

      待到僵硬回温,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往后倒去。

      掌心磕上石块,指缝裹着泥,血痕连上雪白,曾经掌上珠玉的小太孙,如今也不过如此。

      “娘亲,娘亲。”

      玉竹昇倒是没哭,他下意识喊了两句。自己反应过来双手双脚撑地向后爬了一丈远,站起身子找了个巷口就奔了进去。

      寒风从喉咙口涌入,嗓子干涩,生硬发疼。身上衣服湿透还散发着异味,想必累积这么多年的坎坷挫折,也比不上现在。

      七歪八拐的巷子,跑一段就会遇见行人,玉竹昇一步不敢停,也不敢和他们对视。

      他也因此没看见他们昏昏沉沉扛着灰袋走过,根本无一人注意他。

      这里的泪水、喊叫、绝望。

      如同水珠被大海吞噬。

      玉竹昇第一个下船,隔了许久,等船尾烧净了,那船上很快有碧玉镶金的王孙贵族们从人梯走下。

      身边跟着乌泱泱一片的侍卫低着头,唯有中间这色泽鲜艳一齐兴致盎然看着景阳城的惨况。

      眸中丝毫不掩贪婪。

      活色生香的场面并不是日日都能见到的,他们品之为上皋。

      他们拥有的太多了,财权地位反而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

      相比较而言,玉竹昇除了身上衣裳,自小颈口就带着的红绳玉环和里衣藏着的一串玉珠,身无他物。

      玉泱在船上一去不回,没了她,自然无人记得要包袱不离身。

      原本的干粮和一些金银自然也消无踪影。

      人生之事,很容易朝起朝落,不复过往。

      玉竹昇是嫡长孙,祖父曾官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从小被娇宠,穿衣吃饭都有人照应,穿金配玉,圆圆胖胖又长相可爱,那时节,任谁看他,人人都要喊他一句,酒酿圆子。

      如此偏爱,可以想象他娇惯到了什么地步。好在这酒酿圆子,有一个好娘亲。

      往长舒是梅家远房表亲的长女。性格大方妥帖,琴棋书画样样俱全。她陪着玉竹昇习文写字,久而久之,有意引导加之耳濡目染,玉竹昇也因此学到了她的五分性情。平日里尊重师长,爱护仆从。天意使然,这也使得他最终得到丫鬟玉泱的以命相护,捡回一条命来。

      在船上这一年,玉泱毫无怨言跑出去找吃食,为了玉竹昇跟船上的下人熟识,打交道。她比玉竹昇年长七岁,年末的生辰还没到。

      当今朝野上上下下,几乎带点权势的,没有权势想要权势的,全都在暗中寻找玉氏遗孤。谁也没想过玉竹昇一直就在他们不远的距离。在昏暗舱底躲了一年,不仅没瘦,反而又多长了几两肉,更加浑圆。

      只是玉泱在五天前失了踪影,玉竹昇听她的话,一直没往外走。

      那一夜灯火通明的玉府,院子里一盏灯也没亮。

      往长舒左手牵着玉竹昇,右手拿着玉竹昇最喜欢的竹叶风筝。

      “玉泱带你去乘船,明年阿娘来接你。”

      说完将手里的风筝放在玉竹昇右手上,这风筝是玉竹昇太爷亲手给他做的,小小一片,不占地方。今日落了巧,其实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能带走的很少。

      “可是,我想和阿娘一起放。”玉竹昇糯糯开口。

      往长舒摸了摸他的脸蛋,弯了弯腰在脸颊亲了一口。

      “这风筝就带着,等来年一下船,阿娘就陪你放。”

      “好不好?”

      又摸了摸他的脑袋,玉竹昇才勉强情愿,开口道:“那一言为定,阿娘不许耍赖。”

      “好。”

      往长舒蹲下身子,“给阿娘抱抱,下次见面说不定就和你阿公一样魁梧了。”

      玉竹昇缩在往长舒怀里,脑袋蹭着他娘亲,“我可一定要比外公还要魁梧。”

      “好,一言为定。”

      时辰渐至,是离别的时候了。

      玉泱牵着玉竹昇,随着他一步三回头,终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坐上马车,熟悉的景致都已无存,玉府虽傲,但在那里,她有个如同姐姐一般的主子。这座府邸实在过于辉煌,到了倒塌的时候,让人如游梦里。

      玉泱从前唤作李一十,亲爹原是玉府的马夫,好赌成性,她差一点就成了白马观里供富人赏乐的玩物。

      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十五就是如此。

      街市上赵屠户的女儿二三也早在五年前就因此魂融天地间。

      她看过那场景,身上布满青紫与血点子,毫无遮眼的躺在木堆上,身边站了两个衣容华贵的公子哥,在那边打趣作起了诗。

      笑容刺耳,穿髓震心。玉泱站在桥头回忆起二三许多年前的样子。她身子一直不太好,她爹一直揍她的娘,怀上她时也没顾忌。

      二三因此隔三差五感染风寒躺在床上,门外是她爹骂骂咧咧的声音,言词粗鄙不堪,冲着她们母女俩。

      玉泱站在屋里,听了起身想去理论一番,二三拉住了她,从塌边拿出一本书。

      “姐姐,是不是我用功读书,也能像赵庆曲那样考取功名,成为名扬天下的大诗人,这样阿爹再也不会骂阿娘无用了。”

      玉泱半起唇,张了张,到嘴的话因为期冀的目光打了退堂鼓,她郑重点了点头,把二三伸出来的手放进被褥里。

      “你把身子养好了,这样会学得更好。”

      过了五天,二三就被卖了。

      玉泱最后看到二三,她手心了还攥着一张纸页。

      从始至终,这本书就是二三全部的期待与渴求。

      一本,永远不会记载她姓名的书。

      帘外月色苍茫,玉泱回神,想起夫人最后对她说的那番话。

      “盛耀五十余年,玉氏已是强弩之末,树倒猢狲散了,你们走吧,找个地方,换个名,像寻常人家一样,平平安安的,好让我了了牵挂。”

      玉泱哽咽无言许久,勉强平复才开口,“夫人,我们一同,一同离开这里,总有活路的。”

      往长舒笑着摇了摇头,坐上木椅给自己沏了一杯热茶。

      茶里的热气浓郁,掩盖了她淡淡的神色,她眼神出神看着一处,久久没有开口,等到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窗前的月色,她才开口道,“我这一生,幼为人儿女,中为人妻媳,后为人母。为母,我希望我儿此路顺达,吉星高照,平安此生。为女,为妻,为媳,为我往长舒,我要留在这儿,和他们一同受了这苦果。”

      玉泱扑通跪在地上,声音已经嘶哑,“姐姐,玉氏苦果并非你所为,为何……”

      往长舒起身把她扶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你还小,其中干系你未必理清,只是有一句我想问你。”

      玉泱抹了泪水,点了点头。

      往长舒往四周看了看,目光停住了。玉泱顺着她看过去,视线也停在一个金雕缵瓷瓶上。

      “你可知这瓶是何处而来?”

      “知道!”

      玉泱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仿佛要为这清白的瓷瓶洗脱冤屈。

      “这是老太太送给您的,入府时账房记的清清楚楚。”

      “几钱?”

      玉泱掰起手指,细细算着,“一百二十两!”

      算账她是行家,往长舒院里一直是她管事。

      往长舒不言,走到那瓷瓶旁,摸着上面的纹路,“寻常庄稼人一年得几钱?”

      “不过百文。”玉泱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不一会儿,她突然又想到什么,猛抬起头看着往长舒。

      “但讲无妨。”

      “这买卖东西的定钱有行商司管,夫人您不必把这些归咎到自己头上。”

      声音又大了些,她以为这些总是有理的。

      往长舒终于叹了一口气,“你可知晟儿他爹做的什么官?”

      “是……工部侍郎。”

      “夫人……”

      又一口茶下去,往长舒开口道:“你想说工部与行商司无关,可你知道,例钱是由老爷决定的,行商司定瓷瓶价钱,下人例钱一辈子也买不了,瓷瓶卖不出去会由行商司低价卖给五府,或者相送。”

      “或者说,这瓷瓶由老太太去买,那是半分钱也不出的,何来百两?”

      玉泱瞪大了眼睛,半句话也说不出。

      “那也不能说是夫人您的错……”

      声音喏喏,只有在近旁的往长舒才能听见了。

      最后一口茶抿尽,往长舒收了茶盏,用布捐擦去桌面水珠。

      玉泱被这一席话震住了心魂,半晌反应不过来,呆呆看着往长舒动作。

      窗边月色往内走,落在了木桌上,往长舒轻敲了木桌三下,走过玉泱,推门出去了。

      徒留玉泱站在窗边愣神,最后一句盈在耳侧不散。

      “泱儿,你受人之利,怎么可能不受其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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