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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箭难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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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127年春,玉清观西一院回廊下,见一头绾木簪的道士背靠红色垂柱,面朝东方歪坐在蒲团上,手上已散了数页的《神仙遗论》被春日的早风吹的沙沙作响。
“眉宇含羞玉芙蓉,娇俏露的一华浓。”当日苏离起兴的一句七言怕也不抵她如今一二。
日日埋在庞杂的政务里,她便如这春日的一丝暖风,总是在不经意间拨弄一下他的心弦。夜里入塌无眠时,亦是常常念其往昔点滴不能自已。
萧权行至回廊下,轻轻拂起那缕吹乱的发丝,朦胧间又似抚过的是那人的脸颊,如梦如幻好不真实。
那人自小憩中张眸一惊:“师兄?”
握住他手喜道:“何时回来的?”
“方才。”
“怎么也不出声叫我,怪我贪这暖意竟睡过去了。”
“春日易返寒,贪阳亦是贪凉……”
那人笑着点头,口里应着知道了,可他知道下次她还会这般坐着睡着。
不禁叹了一口气。
“师兄可是还未盥漱?”那人瞅着他脸问道。
“嗯,昨日夜里赶路,还未来得及。”他能说自他进了院,再也没
移开眼吗?
“那你先回屋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端水。”说罢,便扔下手中神仙遗论,向伙房急急走去。
她便是如此,这些年除了他给她的木簪日日带着,也不见得对什么上心过。
苏离这几年也不知道送了她多少金银首饰,北边的不知带过来多少甜糕蜜饯酒水,拿到手里吃到嘴里总是口若灿花,赞不绝口,如那年初尝吃饮子般。
可他知道,这些个于她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喝的了琼浆玉液,也吃的了寡淡无味的斋饭,从不像那些大家娘子般挑肥拣瘦,只识绫罗绸缎,不认粗布麻衣。
萧权坐在厢一房内,离观三月,他的屋子还是洁净如初,与宫里比起来这里只能说粗陋不堪,可只有坐在这里,他的心才是定的。
“师兄,水来了。”
她端着温水走了进来,手里竟然还握了一把刮须刀。
“你舟车劳顿,坐着便是,我的刮须手艺天下一绝。”
这些年另他意外的事情太多了,如此刻,一个日日居在观里未出阁的女子怎会刮须?
她想刮,他便给她刮,这些年无论观里的道士怎么说她举止不端,他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当那双轻软的柔荑在他下颚抹上第一下皂角时,他闭上了眼睛,他怕他黑若深潭的眸子吓到她。
一下,两下,三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捏着椅骨,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说着观里的事,可她说的什么呢?
直到她一双柔荑覆在他脸上,告诉他刮好了的时候,他不自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师兄,去照照铜镜,看看满意不?”她歪着脸道。
“不必了。”
“师兄怎么了?”许是瞧出他的异样,问道。
“师兄刮的自然是最好的,你先出去,我还要盥漱。”
“哦。”
很多时候,隐忍才是最痛苦的。
盥漱完去了师父那儿,这些年师父真的是放下昔日遁入道门,不问过往不问去路,似又知晓一切一般温而不言。
可他却知晓他的一切,北昌太子少傅,才学渊博深远,心怀苍生,
容姿贯顶,背靠傅氏大族。
可能在他眼中芸芸众生,不过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如此一人怎能不令人心动,如他的母后。
师父一如过往,邀他对棋一局,不问他何时来何时归。
他与师父坐在真乙堂对弈,她便坐在他旁边,手剥着松子一颗又一颗,如何能令他静下心?
“师兄,你又输了。”
“哈哈,心绪不宁,便去吧。”师父道。
“师兄,我们去镇子上吧,前些日子我与杜之遥又研发了一款新式点心。”
是啊,她叫研发点心,多么新奇的叫法。
因着他与苏离常年不在观里,怕她无聊就在镇子上开了一家酒楼,
请了昌国最好的厨子,甜饮师。
他想给她最好的,供她消遣打发日子。
初识杜之遥时因她频频掀帘,自是不喜的。后因知府之事查至此人,确如她所言,为人克己守礼,踏实正廉,在这个错综复杂,纵横交错的官场中确不可多得。
如此,便寻了机会解了她的心结,也算是这几年能护在她左右。
当然,这些事情她自然是不知晓的。
因着经常往返酒楼与玉清观,她不喜久坐马车憋闷,竟跟着杜之遥学会了骑马。
“驾~~”
出了观门,飞袖掠起,一身青色道衣束在那盈盈一握的腰上,风姿飒飒。
许是多日未眠,跟在她的马后竟未察觉周围的异动。
待他察觉时,已是晚矣,几支冷箭嗖嗖地从草丛中飞出。
他后悔自己心神不宁,带她入了险,今非昔比,有他的地方必有险境。
飞身坐到她的马上,护在她的身后,双双俯在马背。
“师兄,有箭。”她急呼道。
“嗯。”一声闷哼,一支箭射进了他的左肩。
“师兄。”
“别动。”
好在内卫就跟在附近,飞身出来解了险。
“公子,你中箭了。”内卫道。
忍痛自肩上拔下箭,看了看应是无毒道:“无碍。”
一个眼神,驱散了内卫。
这些年,令他不解的是,她从不问他与苏离的出身,过往。
好似,真的如师父般不问过往不问去路,入了道。
“师兄今日怕是不能陪你去吃点心了。”我忍痛道。
“说什么傻话呢,快回观里吧,师父见了指不定该多心疼呢。”
“没伤在要害,不要与他人讲。”
她眼圈生红,点了点头。
回到院里,逐她出去,自己上药,她便急了道:“你若如此不让人省心,我便去找师父了。”
“你一未出阁的女子,不知羞吗?”
“医者不分男女,你是忘记了?”
他能说,在他眼里没有医者吗?
“萧权,你别总让人生的心疼好吗?”
……
“再不说话,我就去告知师父。”说罢,擦泪要走。
“回来。”他不想惹的众人皆知,毕竟她还未回北凌,他还想回来。
一方白净的帕子不由分说的,自她手里塞进他嘴里。呵,是多么看不起他。这力道,也是生了气的。
一边抽搭着一边说道:“忍忍,用药会疼。”
可她不知道,最疼的时候是拔箭时。
“嗯……”一声闷哼,惹的那人抽搭的更厉害了。
“既知道,有人不喜你活着,你又何必去送死?”
“既知道,有人不喜你活着,你又何必回来?”
“既知道,有人不喜你活着,你又何必回观?”
“既知道,有人不喜你活着,你又何必出观?”
“既知道,有人不喜你活着……”
她是吓傻了吧,语无伦次的,这些个话说出来有何分别?
一把拉过背后的她,压在腿上道:“你说为何?”
又似一语惊醒梦中人,躺在他的腿上片刻竟生了一脸红紫。
“那什么,那什么,那什么……”
“那什么呀?”我问道。
“那什么,那什么我去熬点汤药去。”
说罢,慌了神急急出了门。
她急急的出了门,我倚在榻上,心里却不禁生出好些甜意。
恍惚间,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有母后,有煜,有父王……
直到夜幕,那人才拎着食盒慢腾腾的走了进来。
吹着药汤道:“昔日里,师兄如此般喂我喝药,今日换我喂师兄。”
她不敢抬头看他,吹着汤药又道:“我还给师兄准备了药后蜜饯。 ”
“我是猛兽吗?你不敢抬头?”我道。
“那什么,晚上…晚上就喝些粥,过个两三日再进荤。”她更紧张了。
“季辰妍,师兄是野兽吗?”
他从未直呼她名讳,季辰妍谎了。
“出去。”他似生气了般,恼道。
“师兄是嫌弃我笨吗?这么急的赶我走?”
……
我闭着眼睛,听她抽搭着吹药道:“可不论你如何嫌弃我,今儿都要喝了这药。”
“我知道自己行为粗鲁,不端。”
“全然没有当世女子般端庄、优雅。”
吸了吸鼻子接言道:“无什么才情可言。”
“更别提什么大家女子的手段与心机。”
“努力学医,无非只想开个药馆,虚度光阴。”
“师兄,可这些却并不影响我们的情谊啊。”
“我看着你受伤我着急、心疼……”
听着她絮叨半晌,更加苦涩。
一把拉过她,抚着她后背道:“都是师兄的不是,别哭了,你在…师兄这儿,从来都不是如你所说那般不堪。”
“想如何便如何,师兄从没觉得活得洒脱一点有什么不好。”
“反过来,还羡慕不来呢。”
轻擦着她的泪水,看着她一脸的梨花带雨,忍不住又拥入怀中,长夜漫漫如何能让人心静如水?
天朦朦亮,窗户外轻敲了两声,接着唤了两声公子。
看着昨夜执拗趴在床边的她,轻轻起身把她抱回她的屋子,盖上衾被。轻轻拂过枕边的那缕青丝,坐在床沿上半晌才起身离开。
有些人有些事他皇甫昀现下能忍,可不代表会一直忍下去。初春的凉意浸骨,皇甫昀骑着乌雅子一脸清冷向金陵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