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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坐在卧榻的 ...

  •   坐在卧榻的边缘,月儿用丝帕替纳兰旻的背扇风,尽量减少他伤口的灼痛感。此时的纳兰旻已睡的极熟,睡梦中,他的头不知何时就挪到了月儿的腿边,蹭了蹭,仿佛很满足,他的嘴角缓缓勾出一个淡淡的笑。然后轻浅的鼾声再次传出。
      月儿放下已经酸疼的手臂,看着两只被包成馒头的手,眼中浮现出柔和的目光,可是才没多久,却又被深深的迷茫所取代。她凝视纳兰旻熟睡的脸,回忆着昏迷前的细碎片段——“姐姐……姐姐……”耳边的喧闹声离她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声声娇嫩的呼唤,在耳边逐渐清晰,最后,竟如同是从心中传出一般。脑中剧烈的开始疼痛,可是那孩子的叫声却依然围绕着她,始终不愿散去。伴随着那一声声的轻唤,月儿的脑中出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粉雕玉琢的小脸不断闪现在她眼前。
      旻儿——如同最原始的记忆一般,月儿认出了他。瞬间,幼时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不管她是否想要知道,这些记忆都强行侵占了月儿的意识。
      她看见幼时的纳兰旻,小小的身子,四肢像是玉白的莲藕,粉雕玉琢,让人只想抱进怀里。
      她看见幼时的纳兰旻,小小的脸蛋,带着甜甜的笑,无论她到哪里,他都会跟在后面,姐姐姐姐的叫。
      她看到幼时的纳兰旻,依然小小的他,依然喜欢跟在她身后,可是不知为何,此时的他,没有了孩子该有的活泼顽皮,他乖巧的,一如是个影子,不声不响,只是跟着她这个姐姐,也唯有在她面前,他才像个孩子,会笑、会哭、会拥有属于他的表情。那一年,五岁的她带着三岁的弟弟,如同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悉心的照顾,相伴长大。
      月儿知道,这是属于‘纳兰月儿’的记忆,当那撕心裂肺的叫声从她口中传出,如同飓风吹过,那些画面肆意而杂乱的翻飞起来,只是一瞬,她看到了令她都无法相信的画面,短短的一幕,闪现既逝,却让她震惊的无以复加……

      “小姐,老夫人吩咐,您和小少爷不用去前厅用晚膳。所以林总管派人来问,夕月阁晚膳要传些什么,他好吩咐了厨房准备。”许是月儿太过专注,对于丹青的靠近她丝毫没有发现,直到丹青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月儿看了眼趴在卧榻上睡得正香的纳兰旻,考虑了下,“让他们准备点清淡的菜色就行了。另外,记得在饭后半个时辰把小少爷的药熬好送来。”
      看到丹青福身退下,月儿挪动身子想要叫醒纳兰旻,可是才一动,她的双腿马上传来酸麻感,想是之前怕吵醒他,僵坐了一下午的缘故。放弃了从卧榻上站起的打算。月儿俯下身,轻轻叫了几声,纳兰旻只是眼皮稍动,却依然没有醒过来。看他眉头紧皱,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发现他嘴里断断絮絮的说着什么,月儿好奇的凑上去,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额娘……不要……不要打我……不要……姐姐……”纳兰旻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充满了恐惧。
      纳兰旻的梦呓让月儿一下子弹起身,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她的两眼大睁,瞳孔不断的收缩。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纳兰旻的声音和月儿脑中的画面交叉着出现,端庄的熹氏,坚硬的皮鞭,以及那近乎疯狂的眼神……
      感觉到真相的靠近,月儿紧闭起双眼,忍受着有头脑中尖锐的疼痛,努力想要看清那些飞速闪过的模糊画面,她一点一点靠近真相,杂乱的画面在她脑中逐渐开始融合。真相——她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
      “小姐——”
      嗖得睁开眼,月儿茫然的看着前方,嘴里不停的喘着粗气。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就可以知道一切,可是如今——她的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熹氏残留在她脑中的冰冷笑容和那近乎疯狂的眼神外,她再也无法记起更多。
      丹青端着晚膳走入房间,却看到她家小姐满头是汗,脸上血色尽退,紧皱的眉头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她惊慌出声,却被那突睁的双眼生生震住。
      收敛下心神,丹青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两眼焦虑得在月儿脸上徘徊。
      “小姐,您怎么了?”丹青语带关心的问。
      月儿努力缓和强烈的失落,微微摇头。
      冰凉的夜风自打开的房门吹入屋内,月儿一个寒颤,强忍着寒意深吸了口气。渐渐,她惨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姐——”微颤的声音自卧榻上传来。
      月儿低下头,发现纳兰旻已经醒来,两眼怔怔的看着自己,其中仍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慌乱。
      “起来吧!”月儿的手自然的抚上纳兰旻的额头,“吃点东西再睡。”拿起准备好的袍子,月儿手熟的为纳兰旻穿上,她的眼神始终温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宠溺。
      纳兰旻诧异的看着月儿,熟悉的画面,熟悉的语气,还有自小就伴着他的,属于姐姐的笑容。纳兰旻仿佛又看到了失忆前的姐姐,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姐……”纳兰旻的声音有些激动,话语中仍是浓浓的不信。
      月儿疑惑的抬起头,看向纳兰旻,在她的视线看到他身上整齐的着装时,她才刚意识到刚才的自己做了什么。
      “小姐,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丹青也震惊的看着月儿,她的举止、语气和动作,只有在失忆前的小姐身上才会看到。
      纳兰月儿的记忆,纳兰月儿的举止……月儿有些惊慌,因为在以往,她的身上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纳兰月儿的意识和思想,似乎正在和她的意识融合,或者,是在侵蚀……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月儿看想丹青,恢复了属于她的笑容,如以往一样——淡淡的、柔柔的,却无法到达眼中的笑。
      侵蚀吗?月儿自嘲的想,若说侵蚀,那也只能说是她侵蚀了别人吧!~对于可能被完全侵蚀的结果,她完全不在意,甚至,在隐隐当中,她还有些期待这样的结局,期待着彻底的解脱……
      “吃饭吧!我饿了!”她是真的饿了,把烦心的事放在一边,这是她几百年来唯一的生存法则,毕竟,她要承受的痛苦太多,若不努力让自己学会放下,只怕早在第一次接受惩罚时,她就已经崩溃了。
      一桌的菜,一室的烛光,一地的柔和月色,沉静的氛围让月儿想起了烛光晚餐,但前提是她的对面没有坐着一直傻笑的纳兰旻。
      “纳兰旻,你能不能合上你的嘴。再这样,信不信我把你轰回你的旻天阁。”她只不过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用得着一直笑吗!
      纳兰旻乖乖的闭上了嘴,那害怕的摸样,似乎真的害怕月儿会把他轰出去一样。
      月儿把头埋在碗里,无声轻笑。不知是不是因为纳兰月儿的影响,她开始真的把纳兰旻当成是自己的弟弟,一种做人姐姐的感觉填在心里,竟然让她难得的欣喜起来。
      “姐,明天我要进宫,可能酉时之后才会回来。”纳兰旻担心的看着月儿,“你呆在夕月阁里尽量不要出去。”
      月儿全部的心思都在满桌的菜上,可是却因为手上拙略的包扎而无法如愿夹到滑溜的鱼片。
      “姐——”纳兰旻无奈的叹息,手上自觉的用筷子将鱼片夹入月儿的碗中,见她喜欢,他便不停往她碗里夹,直到装了满满的一碗才停下手来。
      “我知道了,若没有事,我不出这个院子就是。”她知道,他是怕她见到纳兰王爷而再起冲突。今日被打,她正好可借养伤之名呆在夕月阁,退婚的事情,纳兰王爷怎么说也会等她养完伤后再进行盘问。只要不出夕月阁,她就暂时不会有事,但若出了夕月阁,又碰巧遇到纳兰王爷,那么她就再劫难逃了。

      月儿再三保证,不会随意走出夕月阁。可是纳兰旻却依然不放心,他被人搀扶着往门外走,并且第三次回头,一脸的担忧。
      “纳兰旻——”最后,月儿只好扳下脸,一脚将他踢出夕月阁。
      纳兰旻怪叫一声,跳离数步,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屁股,他看到月儿脸上的不奈,怕再说下去,她真的会直接将他踹出去,没办法,纳兰旻嘴里嘟囔了声,由着下人引路,回了旻天阁。
      月儿一直站在门外,看着纳兰旻走远,她眼神中的温暖也跟着退去。
      “小姐,您一夜未回想必是累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姐姐已经去铺床了,您就早些睡吧!”丹青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见丹萍在向她使眼色,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都到了月儿身边。
      夜晚的王府静谧而幽暗,因为没有路灯,所以月儿只能凭着月光,模糊的看见院子周围的少许景色。她一向都讨厌黑暗,那无边的黑暗如同死亡一样,让她难以喘息。她是害怕死亡的,她一直都害怕,她害怕死亡之后的一切,她看到过那恶鬼被鞭挞的血腥,她听到过那毛骨悚然的惨叫,那些人在为生前所犯下的罪行,接受着恐怖的惩罚。只有行善之人才可以升天成仙,但是很可惜,她是恶人……
      她一直清楚的明白,她绝不是好人,所以她怕死,她怕那死后的惩罚,更怕会见到凌菊仇恨的眼神。只是……在经历了几百年后,痛苦的逐渐膨胀,已远远超过了死亡带给她的恐惧。
      夜风吹过,那些不快的记忆再一次袭卷而来,月儿回身向丹青交代了声,“我一个人去院子里走走,你先去忙吧!”之后就独自朝着暗处走去。
      丹青见月儿走远,提步想要跟上去,就在她迈出一步后,黑暗中突然飞出一片花瓣,从丹青的脸旁擦过。丹青只觉得一阵强风吹过脸旁,耳中一阵鼓胀。回头看身后的门柱,一片粉红的花瓣生生的嵌入了其中。意识到来人的身份,她停住了脚步,担忧的看了远处一眼,然后转身回屋,开始继续收拾桌上的碗筷。

      走到一座荒废的院落,月儿停下脚步,看着其中精致的小楼在夜色的笼罩下,透出阵阵阴凉,恰时,一阵风自院中穿过,小楼的雕花古栏被风吹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这轻微的响动,显得离奇的诡异。
      这里就是纳兰月儿的生母——熹氏昭纥所住过的院落。
      月儿没有继续往里走,她只是看着黑漆的小楼,眼神无依。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无助的表情,她看到那被尘埃所覆盖的台阶,看到那被野草环绕的枯艾连翘,看到那逝去的笙歌慢舞……
      熹氏冰冷而残忍的笑依然就像在眼前一般,可是月儿却无法抑制自己心里生出的悲悯。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的就如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仿佛听到了孩子的笑声,还有温暖的轻歌小调,以及模糊到,只余感觉的慈爱笑容……
      月儿的眼神游离,她缓慢而无神的往黑暗中走去。每进一步,她的头就会疼一分,可是她无法停下脚步。机械的往前走着,月光被挡在了房外,周遭的事物在黑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可即使是如此,月儿还是会在看到那些物品的轮廓时,清楚的忆起它的原貌,不用去特意的想,关于那些事物的记忆就会涌进思绪,她试图拒绝这些记忆,想借此阻止脑中的刺痛。可是那排山倒海的记忆,根本不是她能阻止的。
      “厄~”月儿忍不住呻吟出声,她用两只手抱住头,并不停的捶打,似乎这样就可以减缓脑中的疼痛,“痛——”她不住的呻吟,汗水很快就在额头凝结,她的内衫也被汗水弄湿。
      月儿蹲下身子,全身不住的颤抖着。她握紧拳头,手背上刚刚结疤的伤口因此而迸裂开来,可是她却没有感觉,反而更加的用力。“纳兰月儿,你这么着急着把身体拿回去吗?”低声的呢喃自月儿紧咬的唇齿中传出,声音听上去含糊不清,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上流下了鲜红的血液。
      “放松、闭眼。”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同时一股暖流从抵在背后的双手中流入月儿的体内,
      月儿认出了这个声音,她很想拒绝他的帮助,只是她仅剩的意志已经无法再抗拒,那剧烈的疼痛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碎裂般的头痛在施睿天输入的内力之下得到缓解,并逐渐好转。
      温和的内力流入月儿的体内,通达到四肢百骸,那些碎片般的记忆连带着脑中的不适一起淡去。
      施睿天撤掌回旋于身前,收住了内力,“受了内伤却不知治疗,还在深夜来这种阴寒的地方。”施睿天平静的陈诉着事实,从声音中丝毫听不出是关心之语,只有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心疼,从地上站起后,他伸手想要扶月儿起来,不想却被她用力挣开。
      眼神一暗,施睿天收回空荡的双臂,交环于胸前,待月儿退离数步与他四目相对时,他已敛下了所有的情绪。
      月儿挣开施睿天的搀扶,自己站起来,脚下急退数步,直到感觉不到自施睿天身上传来的气息,才停住脚步。她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看着施睿天,防备而充满憎恨。
      在暗不可见的漆黑空间里,月儿的视力反而变得尤为清晰,在看见施睿天眼中复杂的光芒时。她的心跳不可控制的加速。
      月儿慌忙移开视线,再也不敢直视施睿天的双眼,但即使是这样,她仍不忘紧盯着施睿天的一举一动。过于安静的环境使得他们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沉重而压抑的感觉让月儿觉得害怕,因此,她的身子越发靠后,坚硬的桌角抵在腰上传来一阵痛楚。可能是因为突来的酸痛,月儿的稍稍恢复了冷静。
      她到底怎么了?
      她怎么会这么激动,她的冷静呢?她的理智呢?为什么在他的面前她总是显得那么无措。想起之前种种无措的举动,月儿仔细的检讨着。
      冷静、冷静……
      月儿缓慢的闭上眼,并且不再倚靠身后的桌子,而是挺起身子直直的站着,深吸几口气后,渐渐平复了胸口的起伏。再睁眼时,她变得无比坚定,沉着的眼神就像无风的海面,平静却有无法忽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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