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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沈氏公馆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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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公馆外再次被卷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狂风暴雨中。
闪电一下一下劈开天幕,雨点砸在铁艺围栏上,声音闷得发沉。
街灯在雨幕里散成一团团失焦的光斑,远处的警笛与救护车的尖鸣被风拉长。
沃恩的车队早已消失在雨幕尽头。
那一串尾灯像被雨吞掉的红线,带走了那个穿着皮革裙的女人,也带走了蔺炀最后一点理智。
栗窈被带走时,连挣扎都没有,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被雨打乱的发尾。
她只是回头,隔着雨水和闪电,看了蔺炀一眼。
蔺炀站在沈氏公馆的台阶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昂贵的西装,雨沿着他挺括的肩线一路往下流,像给他披了一层暗色的、不断滴落的铠甲。
他的头发被打湿,发蜡让头发在雨中仍然整齐得过分。
公馆的安保系统还在运转,红外探头在雨里发着微弱的红光。门口的摄像头无声转动,像一只只永远不眨眼的眼睛。
蔺炀盯着那几道红光,唇角扯出一点冷笑——在别人的地盘,连摄像头都像在看戏。
“蔺总,该回去了。”戚穆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越过他的肩头,把伞面压得很低。伞沿滴下的水线像一道帘子,勉强把蔺炀和这场暴雨隔开一点。
蔺炀没有动。
他盯着雨水冲刷过的地面,目光停在积水里被车胎碾过的一道痕上。
那痕太新,边缘还没被雨抹平,像一条刚被剖开的伤口。
他突然冷笑一声,声音在雷鸣里显得支离怪诞:“戚穆,你觉不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太巧了?”
戚穆握伞的手稳如泰山,声音依旧死寂:“意外总是在防备最薄弱的时候发生,蔺总。”
“意外?”蔺炀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黑伞,反手将其狠狠贯入一旁的积水中。伞尖扎进水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浪,水花溅到他鞋面上。
“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意外,”他盯着戚穆,字字咬得极轻,却像锋利的刀背敲在人骨上,“只有叛徒。”
戚穆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辩解。他只抬眼看了蔺炀一瞬,眼底没有情绪,只有一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近乎机械的执行感。
可蔺炀偏偏此刻讨厌死了这种顺从。
他迈下台阶,踩进雨里。戚穆紧跟上去。
他们上车时,车门关上的闷响把暴雨隔在外面。车厢里有短暂的安静,只剩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出一条条透明的弧线,又立刻被雨填满。
蔺炀靠在后座,领带被他扯松了一点,喉结上方的皮肤泛着冷白。他没有看戚穆,只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那片模糊的世界,像盯着一个被人为抹掉的真相。
“沈鸣野今晚倒是难得没出来落井下石。”他忽然开口,像随口一提,“你注意到了吗?”
戚穆沉声:“是的”
蔺炀笑了笑,那笑没有温度:“他每次都能站在最安全也最关键的位置。像一条总能闻到血味的狗。”
戚穆没接话。
蔺炀的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个醉汉。”
车厢里空气瞬间更冷。
戚穆的背脊绷紧了一点,却仍然平稳:“已经处理干净,蔺总。”
“处理得太干净了。”蔺炀偏过头,终于看向他。
“行车记录仪我看了。你冲出去的速度——不像临时反应。像你早就知道他会冲出来。”
戚穆的睫毛动了一下:“我在外圈警戒,看到他摇摇晃晃靠近。”
“你看到他靠近,”蔺炀慢慢重复,像在嚼字,“所以你冲出去。然后你弯腰——不是扶他,是在他身上还是在地上,扔掉了什么。”
戚穆沉默。
车队在夜色里穿行。曼哈顿的高楼像黑色的刀片,一层层切开雷光。路过桥洞时,风卷着雨灌进缝隙,像一阵无形的嘲笑。
九十六层,公寓内。
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不断闪烁的雷光,将室内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每一道闪电划过,昂贵的家具与冷硬的玻璃就像被瞬间曝光——一切都在光里显得干净无辜,而下一秒又被黑暗吞回去。
门口的地毯被雨水浸透,留下两串深色脚印。
蔺炀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手中握着一杯纯饮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极其突兀。
戚穆站在客厅中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侧,动作克制得像在执行某个仪式。炭灰色的衬衫湿冷地贴在背部,勾勒出紧致的肌肉轮廓。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种近乎自虐的挺拔——像一根宁折不弯的钉子,钉在蔺炀的怒火正中央。
“那个醉汉。”蔺炀抿了一口烈酒,语气轻缓得令人发毛,“你在沈氏公馆外处理的那个意外。我看了行车记录仪,戚穆,你的动作快得惊人,简直像是在……掩护什么。”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冰块在杯中旋转,像最后一圈回音。
蔺炀起身,走到戚穆面前。
皮鞋踩在积水的地毯上,发出令人反胃的粘稠声。那声音很小,却足以让人联想到某种被碾碎的东西。
他停下,居高临下俯视戚穆:“你在那一秒钟里,扔掉了什么?”
戚穆抬起眼。那双浸过血的死寂眸子直视着蔺炀,像两口没有波澜的井:“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确保您的安全。”
蔺炀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像刀锋擦过玻璃,细碎又刺耳。
“啪——!”
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在客厅炸开。
戚穆的脸侧向一边,嘴角瞬间渗出一抹殷红。血在他下颌处挂了一线,像被雨拖出的红痕。但他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慢慢转回头,依然维持着跪姿,像刚才那一下打在别人身上。
蔺炀俯下身,修长的手指猛地扣住戚穆的后脑,强迫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更衣间大门——那里原本应该挂着那件皮裙,以及那只被他叫作Bianca的金丝雀。
现在门紧闭着,雀儿飞了。
“还不说实话吗?”蔺炀的声音怒意更盛,“我把你从尸堆里拉出来,教你如何成为一柄刀。但我没教过你,如何把刀锋对准你的主人。”
戚穆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蔺炀捕捉到了那一点点误差,眼底的阴鸷浓烈得要溢出来。
突然他注意到戚穆脖子上的吊坠。
那是一枚很小的金属吊坠,磨损得厉害,材质看起来只是最廉价的合金,又或者是铁,锈迹斑斑,看起来一用力就会因风化而碾碎。它与这间奢华得像样板间的公寓格格不入,但是对于戚穆来说,这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这是你唯一的私人物品,戚穆。你从来不离身。”蔺炀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像发现了一只忠犬偷偷藏了骨头。
他突然发力,扯起串住项链的那根钢索死死勒住了戚穆的脖子。
“养在郊区别墅的那几头格斗犬,脖子都戴着带钉子的项圈,提醒他们不能咬主人。蔺炀盯着他,“你这条,也该长记性了。”
戚穆喉间发出一声闷响,脖颈的青筋凸起。
在戚穆窒息之前,那个旧吊坠在蔺炀手里先钢索一步坏掉了。
“当”的一声,金属坠地。在雷鸣间隙里清晰得过分。
就在那一瞬间,戚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情绪。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抓,却被蔺炀一脚踩在手背上。骨节与大理石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戚穆的指尖剧烈战栗,指甲泛白,却硬是一声不吭。
蔺炀弯腰捡起吊坠,在掌心把玩。金属冷得像冰,他的指腹却热得发烫。
他看着戚穆,像在观察一条终于露出软肋的狼:“里面藏过什么?”
随后,他当着戚穆的面,缓缓按下侧边的机关。
“咔。”
吊坠弹开。
空空如也。
原本藏在里面的纽扣,早在两个小时前,就被戚穆踢入了曼哈顿的排水渠。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蔺炀盯着那空洞,眼底的杀意像黑潮一样翻涌上来。
戚穆咬着牙,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里面,什么都没有。”
蔺炀猛地松开脚,揪住戚穆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直接掼在昂贵的吧台上。
玻璃杯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吧台边缘硌进戚穆的肋骨,疼得他闷哼一声,又立刻压回喉咙里。
蔺炀拿起一旁剩下的威士忌,顺着戚穆的头顶浇了下去。
酒精渗进嘴角和伤口,激起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戚穆却只是死死攥着吧台边缘,任由酒味的液体流进眼睛里,把视线烧得发红。
蔺炀的眼里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癫狂。
“你知道她被带走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在这场博弈中,成了唯一的输家。”
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盯着戚穆,眼神冷得像刀:“而你,我最信任的看门狗,不仅没帮我守住门,还帮她开了锁。”
戚穆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已经模糊了。
就在蔺炀准备拿起一旁的拆信刀刺入戚穆肩膀时,吧台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震得玻璃杯沿跟着发响。
屏幕上跳出一个内部号码。
蔺炀盯了半秒,手还停在刀柄上方,指关节绷得发白,最后还是按了接通。
“蔺总。”总助的声音很稳,背景隐约有键盘和纸页翻动声,“路段监控做了慢放和帧修复。戚先生扔下的是一枚纽扣。角度很清楚。”
蔺炀没说话,目光仍压在戚穆身上,像要把他生吞了。
“纽扣?”他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发薄,“你确定?”
“确定。”总助停顿一瞬,像在确认措辞不会惹怒他,“原始文件和修复版都已经进您常用邮箱。我这边也锁了备份。”
蔺炀的喉结动了动,呼吸沉下来。
总助继续:“另外,沈家的人在盯您。”
他没把话说满,但每个字都像在提醒今晚不是动刀的场合。
蔺炀抬眼望向落地窗外那片翻滚的黑,眼底的火没灭,只是被他硬生生压住。他转回视线,盯着戚穆,像在重新给一条狗定价。
“谁把监控给你们的?”他突然问。
总助立刻答:“不是公开流出,是沈家的安保后台开了一个口。我在追权限记录,已经让技术把访问链条拉出来了。”
蔺炀没应声,直接挂断。
客厅陷入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雷声还在远处滚动,雨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指甲在抓挠。
蔺炀松开了戚穆,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的目光落在戚穆身上,却像穿过了他,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三年前那座雪山,落在栗窈那双湿漉漉的像无害动物一样的眼睛。
蔺炀盯了他很久。
他抬手,捏了捏眉骨,指尖却止不住微颤。
蔺炀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火硬生生压回去。
“滚出去。”蔺炀终于开口,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这间屋子一步。纽扣的事,你欠我一条解释。”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戚穆缓慢地摇晃着站起身,膝盖的骨头像生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伴着隐痛。他弯腰捡起地上断掉的吊坠,把那两半金属合拢。其实已经合不上了,刚刚就已经裂了,弹簧弹开的一瞬间它的寿命彻底终结。
他把吊坠攥在掌心,掌心的血与酒水混在一起,黏腻又热。
乙醇的刺激让他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下滴落生理性的泪,又或者是,他真的久违地借此机会哭了呢。
他拉开门,走出去,关上。
门合上的那声“咔哒”,比刚才吊坠坠地那声更刺耳。
走廊的感应灯亮起,冷白的光照在他湿透的衬衫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寒意。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雨打得一片模糊,玻璃上映出他半张脸,嘴角的血还在流血,眼球布满了红血丝,神情依旧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永远不允许崩塌的克制。
他靠在门边,听着门内的动静。
没有声音。
戚穆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破碎的吊坠。
“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