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山海》一封

2、缘，来如此 霸王别姬的

　　远处寂静得可怕，只听得见犀利的风声，偶然途经的雀鸟也吓得扑棱着翅膀，哀叫着迅速飞走。今夜仿佛有一场大雨。
　　深不见影的长廊尽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哎哟我的亲娘啊……”因为跑得急，韩嬷嬷一个跟头栽在了地上。她踉跄着爬起身子，抱怨两句，赶紧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跑去。“美人……”韩嬷嬷推开了房帏的木门，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喘着粗气。
　　屋中的布机前坐着一个红衣的女子。不远处是一口釉色的大缸，缸里有一尾红鲤，像极了她。红鲤猛地从水中一惊，仿佛也想看个究竟。
　　“嘶！”红衣女子被惊慌的韩嫲嫲吓了一跳，一时分心，梭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纤细的手，朱红色的血即刻就渗了出来，染得梭机上的衣裳一片绛红。糟了，这是明日大王出征的战袍，现就见了血，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大王约美人镜湖旧心亭一聚。九通大人已经在门外候着了，美人是否即刻启程？”韩嫲嫲焦急地问道。
　　红衣美人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风急草劲，不知何时响起了阵阵蛙叫，今夜是该下雨了，城中已经大旱了半月之久，可惜这雨，来的有些迟了。“韩嬷嬷，去把我的嫁衣拿来，伺候我梳妆吧。”
　　“嫁衣？”伺候美人已有三年之久，韩嬷嬷却时常闹不明白美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只知道，她可是大王心尖上的人儿。只见美人神情严肃，身为仆人她也不好多问，只得一一听从主人的命令。“是，美人。”
　　美人站在铜镜前左右细细打量着自己。凤冠、嫁衣，一切都和大婚那日一模一样。韩嬷嬷也在一旁看着：十年了，岁月仿佛没有在美人身上留下痕迹，她还是那样明艳动人，红色嫁衣衬得她的肌肤白皙如雪，让人看了就抹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九通等得有些着急，派了个小厮前来催促。
　　釉色大缸里的红鲤又蹦哒了起来，溅起了不少水滴，仿佛也想凑这一场热闹一般。
　　“韩嬷嬷，将我给大王织的战袍拿着。你再去找个方心鼎，把这尾红鲤给我带上。这是我和大王初遇时，大王在镜湖的岸边救起的。从那时起，我就养在了身边。这鲤儿，最是有灵性的。今日，我想它也应该在。”话毕，美人又环顾了房内，拿起墙上挂着的碧水剑，出了房门。
　　悠悠的小道走了很久，红衣女子在马车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鼎中还在自由自在的游着的红鲤，望得出神。
　　“夫人……到了。”九通将马车停在了镜湖边。这时，远处山间草长之地突然传来了声声丝竹之声。
　　“哎哟我的亲娘啊，美人，这……这是……”韩嬷嬷的眼中出现了恐慌的情绪。九通一个白眼瞪过去，示意韩嬷嬷闭嘴。这婆娘，真的是没有眼力。九通心中想到。
　　“大王！”
　　红衣女子脚色匆忙，下了马车，手持着碧水剑直奔镜湖深处的旧心亭，一把推开了房门。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残风吹着帷幔，烛火摇曳，却不见人影，仿佛这是一座死城。
　　半饷，角落里一个黑影才动了动，“……阿虞，阿虞，你听见了吗？你听听，这四周响的是我楚地之乐啊，我军被困已久，粮草已尽……如今，刘邦已得我楚地……”
　　红衣女子朝那黑影跑去，跪在地上。她伸手抱住那黑影，只觉得肩头一阵冰凉。
　　她的霸王，哭了。她借着微弱的灯火看着他……这还是当初她认识的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吗？他闭着眼，在哭。一夜之间他就老了，两鬓隐约都有了白发，连胡子都长了出来。那个曾经骁勇善战，杀敌三千的男人，竟然在她面前落泪了。
　　“明日……我只得背水一战……”
　　楚地之乐声声入耳，一丝一弦都揪着他的心。那仿佛不是思乡之乐，而是尖刀利刃，一丝一弦都在割他的肉剜他的血。
　　“大王……”
　　项羽这才睁了眼，瞧了瞧她。她穿着大婚那日的嫁衣，她是那样的美，美到他愿意与她携手共享这大好河山，万世千秋。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捂住了他，不想让他再说下去。虞姬想跟他一起哭，却始终没能哭出来。只是觉得胸口压的仿佛喘不过气。她就这样抱着他。良久，“将军想看虞姬舞剑吗？”
　　没等他回答，虞姬就拿起手中的剑，舞了起来。“……噫嘻~~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项羽看着她，目不转睛，回想起俩人大婚时的甜蜜，心中得了些许的安慰。可惜往事不堪回首。
　　此刻，残败的烛火摇曳，虞姬的影子在墙上被拉的很长，影影绰绰，时明时暗，忽时忽虚，项羽想拥她入怀，却好像怎么也摸不到。
　　“……霸王……来世再见。”正说着，虞姬就用碧水剑划破了自己的劲脖，大片鲜血从她的脖子喷涌而出。
　　“虞姬！虞姬！你这是为何。”虞姬缓缓倒下，项羽赶忙上前接住她。眼里三分震惊七分痛惜，他没有想到虞姬竟然会这样做。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你……若不在，阿虞又……岂能苟……活。”
　　“虞姬，你别说了。来人！快来人。我不会不会让你死的。你不能离我而去……韩嬷嬷！赵九通！快来人。”项羽用手捂住她的脖子，希望她的血流的慢些。
　　赵九通本就在外候着，闻声连忙从长廊外飞奔而来。韩嫲嫲也紧跟其后。
　　“哎哟我的亲娘啊……你这马夫就不能等等我嘛？没见这方心鼎沉吗？身为男人……也不知道帮把手。”
　　“你这婆娘，真是碍事……”赵九通无奈回头看了她一眼，脚下的步伐却也没有停下半分，更别说帮她一把了。
　　“你这杀千刀的，还托我给你寻亲事。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你啊，哼，对嬷嬷我都这么不尊敬，哎哟……我的亲娘哎…美人这是怎么啦？”
　　“咣啷”一声，韩嬷嬷瞪大了眼睛，瘫坐在地，手中的方心鼎也掉到了地上，红鲤被摔出几步之远，在地上扑棱着尾巴。
　　赵九通顺着韩嬷嬷的眼神看去，只见项羽抱着浑身是血的虞姬从旧心亭走了出来。
　　“咳……明日，还请大王……不负，咳咳……江东父老……所托，奋力一战……咳……别让，万千将士……寒心……”大量的血从虞姬的嘴里涌出，脖颈处的血液也开始从项羽的指缝间渗出……“咳咳……这样，也算虞姬……死…死得……”
　　话还没有说完，虞姬的手已经缓缓滑落。
　　“虞姬！虞姬！！”
　　此时的赵九通已经赶到项羽身边，摸了摸虞姬的脉搏，然后做了一个摇头的动作。“大王，节哀……”
　　项羽跪了下来，只将头埋在她的怀里。他不敢去看，更不敢去相信，相信他深爱的女人已经离他而去。
　　“虞！姬！”他仰天一声长啸，才知道这种痛是入心扉的。他只得紧紧地抱住了虞姬还温热的躯体，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
　　“轰隆——”天上突然发出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闪电随之劈了下来，仿佛要把天空劈成两半。是雨。雨就要来了。镜湖这带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哎哟……我的亲娘哎，吓死嬷嬷我了。美人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韩嬷嬷吓的糊涂了，大声地哀嚎道。
　　九通听到这多嘴的韩嬷嬷又在不合时宜的说话，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别出声。
　　韩嬷嬷打了打自己的嘴，只好将地上的红鲤拾起，准备放进方心鼎中。红鲤却仿佛知道虞姬出事了那般，疯狂地扑棱着尾巴，韩嬷嬷抓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只得作罢。
　　“大王……”九通似乎想要安慰一下项羽，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得拍了拍他的肩。
　　“三千将士还在等着您呢……”
　　良久，项羽缓缓抬起头，抱着虞姬起了身，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岸边。他将虞姬的尸身慢慢地放入镜湖之中，看着她渐渐沉入水底。他抹去脸上的泪，大喊道：“九通！去旧心亭给我取美人的碧水剑来！即刻跟我到军营去，明日你跟我一起带着弟兄们杀出重围！我要用十万汉军的魂魄，慰藉虞姬和我楚人的在天之灵！”
　　“诺！”
　　韩嬷嬷见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着九通前往旧心亭。路过，看那红鲤还在，便一脚将它踢进了镜湖里。红鲤入了水，终于畅快地游了起来。它似是有灵性一般，游到虞姬沉入水底的地方，反复打转，久久不愿离开。
　　三日后，项羽兵败，仅靠着乌骓马逃出一条生路。
　　他骑着马一路奔驰在乌江边上。
　　项羽下了马，跪倒在江边，他看着乌江对岸的朦胧的景色，回想起初见虞姬的场景，也是在江边。那日，阿虞和阿爷一起出船打渔，她一袭红衣在船头舞弄着鱼竿，一颦一笑、一招一式都舞到了他的心尖。那时的项羽还不是什么霸王，她也只是他的阿虞。在秦宫里，他得了上好的宝物碧水剑，便把这剑赠与了虞姬。以剑配舞，再合适不过。他时长教她习武舞剑，也教她读书认字，与她在林中漫步，也与她江中垂钓……不久之后，他们便成了亲，他与虞姬也成了江东父老茶余饭后的一段佳话。后来，他起兵反秦，还一把火烧了阿房宫，更是成为了一代霸王。而如今，却物是人非。
　　“谁能想到我西楚霸王竟然败在一介无名小卒之手。三千精兵，竟所剩无几，我有何颜面面对我江东父老？虞姬，你等着我，我来了……”说罢，项羽便拔出碧水剑，在乌江边自刎。
　　他的尸身摇摇坠坠，掉入乌江。一代霸王就此殒没。霎时，天地之间一片金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