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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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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时走出了寝室。
不出一会儿他又原路返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抬手拎起了那盏刚才被他抓着狠狠倾诉的南瓜灯,再肩膀擦过门框,重新出了门。
把南瓜灯带上吧,万一一会儿碰上黎忘能转交给他呢。
今夜风大,江景时脱下那身毛茸茸的绿色玩偶装后,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他还没拉上外套链子,风一股股地往他胸膛吹着,没能把他的闷躁吹跑,反倒越吹越顶难受了。
黎忘身上也只穿了一件薄外套,不过后来披了一身斗篷,飘来飘去也不知他会不会冷。
江景时沿着校园大道走,三中占地面积不小,弯弯绕绕的小路能通去校委楼啊艺术楼啊各种不同的功能楼,连校领导都单独分出一栋楼来。
要想在一片这么宽阔的地方上找到黎忘,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才结束节目不见,黎忘怎会没声招呼就不见踪影,这显然不是他的性格。
江景时目光四顾,扫视着这片仍未彻底安宁的校园的角角落落,试图能寻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大道上还有很多人,大家纷纷从剧场厅涌出来后,又接着继续游园了,如果现在是正常上学日,时间没到下晚自习的时候,热闹点也正常。
江景时站在人群中,时不时有人朝他打招呼,他分神着一一回了招呼,实际上连自己究竟跟谁打了招呼都不清不楚。
他站停了脚步,转身走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黎忘不会没原因就玩失踪的。
他现在的情绪恐怕是出了问题。
所以他不会再在热闹的地方逗留了,而是找个静悄悄、只容得下他一人的地方躲起来整理心绪。
江景时揉了揉紧锁的眉头,朝深夜不会有太多人流的功能楼方向走去。他站在空地上,掏出了手机拨通黎忘的电话。
也不知道黎忘有没有记住他叮嘱的,要常把手机带在身上。
滴——
电话秒接。
“……”江景时就差哽咽了。
他从没想过这通电话会接得如此迅速,他后悔没一开始就先给黎忘拨一通电话了。
江景时暂且将这些想法抛开,电话一拨通,他就了断开口:“黎忘?”
“我、我在。”
那边的声音忽大忽小,听起来杂音慌乱乱的,听着像黎忘在手忙脚乱调试着手机设备。他对手机的使用还很陌生,经常都稍慢一步反应起来。
黎忘的语气里没哭腔,但似乎也没格外欣喜。
江景时若有所思了半秒,接着问道:“你在哪儿?”
*
黎忘坐在乌漆嘛黑的图书馆里,捧着刚熄屏的手机呆呆坐着。
平常这个钟点图书馆是不开放的,但不知怎么今天大门忘记上锁了。
黎忘从琴房失魂落魄地飘出来,飘了一路恰好有点累了,他就进到了图书馆里,找了个长长的阶梯坐下。
他维持着一个不变的坐姿僵坐着,时间像流水一样流了过去,他还是一动不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和他的邪祟之身一样,他本就是种不必吃饭睡觉的死物。
是自己模仿人类太久了,久到他总是忘记自己其实是只非人类魂魄,久到他总是忘记了人类也会恐惧自己的存在。
黎忘自嘲地想着。
他本以为自己只要不作乱害人,就能够相安无事在人类世界里讨个苟活的机会。
可每当接收到人类反馈予他的恐惧信号,都让他难堪得想要快快躲起来。
黎忘呆坐在长阶梯上,在没收到江景时打来的电话前,他都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颜色的麻布袋把他的全副身家都打包好,然后悄悄带着全副身家跑路,或许他适合生活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
除了一小部分人,所有人都害怕他。
可他从没有主动要去吓唬谁,反倒是人类那一张张布满恐惧的面庞把他吓得心慌意乱。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收拾行李跑路的想法。
但一收到江景时拨来的电话,黎忘就止不住手地按下了接听键,听到江景时那么真切的捉急关心,他就开始犹豫自己的跑路计划,是不是对朋友来说太绝情。
朋友……是的,他唯一的朋友。
“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江景时小跑进了图书馆里,馆里最标志的建筑物就是那一长长阶梯,他一眼就瞧见了呆坐在阶梯上的黎忘。
他走了过去,抬手抖了抖校服外套,将褶皱抚平后坐到黎忘身旁。
黎忘闻声,垂着的脑袋没有抬起,只是微微点了点,示意自己在听江景时说话。
江景时顿了顿动作,身体往他的方向倾斜一点儿,低声道:“这儿安静,我也喜欢。”
“对,外面太吵了,我是因为太吵了,所以才来静静的。”黎忘正愁不知道开口说什么好,江景时给他递了杆子,他就顺势爬了上去。
黎忘一直垂头,指节紧紧扣住手机,使得他手指关节都有些许泛白了。
江景时抓过他的手,叫他松点力度拿手机,黎忘还是紧紧扣着,没听他的话。
“松手。”
“我不想松手。”
“这样手指不疼?”
“我又不是人,哪有痛不痛呀。”黎忘音量不大,倔性也不小,他的手说什么也没被江景时强行松开。
江景时放开了他的手,无声跟他对视着。
撒谎,黎忘可怕痛了,摔伤手涂药膏都会悄悄红眼眶。
黎忘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但把手机撒开了,放到了阶梯的小台阶上。
“黎忘,你有什么情况都可以跟我说,我们慢慢说,好吗?”
慢慢说,他慢慢听。
黎忘闹性子闹得太过明显,再看不出就有鬼了。江景时希望他能敞开心扉来说,没什么是解决不了的。
江景时冷静望人时的眼睛,总会莫名带着压迫力。
但黎忘并不怕他,江景时一年365天都是这副表情,黎忘都给看顺眼了。
黎忘蜷着双膝,阶梯的寒凉意透过裤子传递给他,他有点发冷,抱紧了自己:“我们今晚的舞台剧,我是不是搞砸了?”
他当时受到尖叫声干扰的时候,脸色都苍白了,他很清晰地知道,收音设备已经将他琴键的失误、误入的尖叫声给收录进去了。
江景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诧,又很快明白过来黎忘内心在郁闷什么。
江景时见邪祟自己抱着自己都要缩成一块饭团了,有点歉意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塞到他怀里让他自便披着双膝,心里暗想着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秋裤了。
“怎么会。尤其是收尾那一段,特别精彩,好多人都抓着我夸了好多遍。”江景时不觉得自己在哄人,自己说的都是事实。
黎忘一直耸拉着的脑袋,这下终于抬起来了,但也只是一瞬,又低了回去,继续沮丧着:“真的吗?”
江景时重重点头。
“哦。”黎忘不见得有多高兴,还是很自闭的小模样。
江景时见他没完全展开校服外套披着,他看不惯皱巴巴的褶皱,伸手给他扯了扯,松开手时无意勾了勾黎忘的手指,“怎么,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黎忘伸长手臂,伸出一根食指在地板上原地画圈圈,“我觉得活得很累。”
江景时心头一紧,完了,黎忘有轻生倾向。
他急忙开口道,“你还没吃过饭堂的饭菜,你不能死啊。”
“……好的。”黎忘其实根本没考虑到生生死死这个层面的事儿。
黎忘接着叹气,“我真的很坏吗?所有不小心察觉到我存在的人都很恐惧我,就连我们初次见面,就连你也想把我冲进下水道。”
“……嗯?”江景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哪部分内容,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把黎忘冲进下水道过。
黎忘裹着尚有余温的外套,晃了晃脑袋:“我可能不合适生活在人类世界,但我不知道我该去哪儿。”
江景时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先把简单的问题给回答了,“首先,我没有想把你冲进下水道。这是犯法的。”
黎忘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我知道,我的体型也冲不进去,就是一种感觉,很强烈的第六感,感觉当时你想把我冲进下水道。”
“……”你的强烈第六感还挺诡异的。
江景时接着试图解决其他的,“有人骂你不?”
“没得。”
“有人要欺负你,赶你走不?”
黎忘又努力思考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有。”
黎忘补充,”但我会吓到别人,吓得把别人都赶走了。”
江景时摊手,“你没有存心要害任何人,你也没有要打扰任何人的意思,我们是可以和谐共处的,谁吓到谁这是概率问题,我半夜上厕所都能吓到熬夜打游戏的商池呢,和你人鬼身份无关。”
黎忘听得迷迷糊糊,有点晕字了。
但他一直沮丧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了,他不再垂头什么都不看,转而看向江景时,眼都不眨注视着江景时这张好看的脸。
“你一点儿也不是坏家伙,我说的。”江景时露了个很浅的微笑,反指了一下自己。
黎忘小声肯定着,“我是个特别善良的东西。”
“……换个名词。”
“我是个特别善良的人?”黎忘不确定地吱了一声。
江景时觉得这个没什么好纠结的,他点了点头,就险些滑落地面的外套捞上去一点,但始终都会往下滑,他干脆把外套衣角夹到黎忘双膝间。
“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又不当人,过得开心就好了。”
黎忘被哄好了,他觉得江景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不介意他不清不楚的身份,还待他如此真诚。
黎忘当时忘记带走的小南瓜灯,江景时还记得给他拎回去:“你的小南瓜,怎么丢在琴房。”
黎忘傻眼了,他接过,“诶,我没带走吗……”
看来他当时太垂头丧气了,连南瓜灯都没顾上。
“丢过这次,就别丢下一次了。”江景时挑了挑眉,收回手。
难过完这一次,就再也不要难过了。
*
黎忘的跑路计划完美中断。
他思来想去,一是自己冷静下来了,二是他舍不得这么突然就跟江景时分别,这是他最最最好的朋友。
再就是黎忘试过后发现,他的麻包袋装不下那块砖头,那块江景时送给他的枕头。
虽然黎忘现在的挚爱是棉花枕头,但他还是会好好珍藏着这一块砖头的。
商池陈叙已经习惯了寝室里的那些奇怪动静,时不时就有一些物品孤零零飘在空中,那一般都是黎忘在拿东西,又没拿稳时出现的状况。
江景时很记得黎忘没吃过饭堂这档事,隔日就拉上了黎忘一块吃饭。
“我身上没有钱,也可以吃吗?”黎忘好奇道。
江景时从口袋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饭卡,“这是什么?”
“你的饭卡。”
“那不就对了。”江景时轻笑了声,又将饭卡塞回口袋里。
黎忘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他在江景时这天天白吃白拿的,多冒昧啊。他惭愧地点头:“等我有钱了,我一定也请你喔。”
“行,那我先记着你的账。”江景时随口应道。
他们打了饭菜,一并上了就餐区。
商池隐约看到江景时嘴皮子在动,转头一看陈叙好端端闭着嘴站在自己身边,他就知道江景时在跟谁聊天了。
如果商池的表情能转换成颜色来算,那他现在表情就是五颜六色的。他凑近些陈叙距离,不可思议感慨道:“鬼也能吃饭?”
陈叙观察得比他细,早在之前就感觉到江景时的鬼朋友也能吃东西了。他怕说出来吓着商池,便只点点头:“能吧,景时不都说它长得跟人一模一样。”
商池长长哦了一声。
他们坐上了饭桌,商池正要像往常一样往江景时身边的空位坐下。
陈叙眼皮跳了跳,想起了什么,正要伸手想把商池给拉回来,就已经有人拉了。
江景时飞快抬臂拦住了正要坐下的商池:“等一下!”
黎忘就那么小一坨,你别把他坐死了。
商池捧着饭碗,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啊?”
陈叙看不过眼了,他把商池往对桌按去,“那是你的位置吗你就坐,乖,兄弟心连心,跟我坐这边。”
差点就被投怀送抱的黎忘也没反应过来:“……”
江景时看了黎忘一眼,见他没被吓到,也就没再管。
吃饭吃到一半,江景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扫向商池,“商池,忘记告诉你了。之前你鼻孔冒米粉的时候,黎忘就站在我们桌子面前看着。”
整张脸都埋在饭盆里的商池险些心梗,差点呛到米饭了。
江景时也只是想告知一下当事人这一事,他说完就夹了一筷子炸鸡腿,放进黎忘装得满满的餐盘里:“你尝尝,看看喜不喜欢这个……”
陈叙友情馈赠了一张纸巾给要喷饭的商池。
“擦擦嘴吧,也就哥心疼你了。”
*
说来也怪,黎忘自从那次琴房被人类的尖叫声深深吓过之后,他就时常感到不舒服,他自己都说不好是心理上的不舒服,亦或是身体上的不舒服。
他没做什么,就时不时觉得心脏有点不舒服。
其实黎忘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一架没有内脏的骷髅,因为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心跳声。
但近段时间,他的心脏位置居然会闷闷地抽痛几下,一抽痛,就好似要将他的灵魂给抽离出来,他连脚都站不稳,需要暂时靠墙坐下或扶着什么东西支撑着,等缓下来才能像个没事人。
天气越来越凉了,江景时给他备了御寒风的围巾,围巾也是毛茸茸的,像那只皮卡丘玩偶一样。
刚开始心脏抽痛的次数还没那么多,但一两周下来后,他几乎每天都会不定时地忽然抽痛好几次,痛是其中一回事,更大的是不安。
黎忘没敢把这件事情告诉江景时,他怕江景时会担心。
他躲开了所有人,悄悄在手机上输入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想要咨询到一些专业科普知识,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这一搜索,让黎忘本来就害怕的心更是跌到了谷底。
不治之症。几乎绝症。寿命最多两个月。
他拿着手机的手颤了颤,手机差点没拿稳摔落了下去。
难怪最近自己总是发冷,原来是他快要死了。
可是,他本来就没有活着,他这种情况也会二次死亡吗……
寝室里空荡荡只有他一只魂魄,旁的人类都没回来,他楞楞地坐在原位上,思考了很久,都没缓过神来。
黎忘在又冷又热的密闭空间里,意识到一件很悲哀的事情。他真的没办法在人间留下来,他到底还是要走的,死神在他背后追赶着他了。
迟到了半个月的跑路计划,又被黎忘提上了行程。
黎忘一边捂着发疼的心脏,一边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的麻包袋。
他没什么表情,整只鬼都很木讷,像是没缓过来,又像是缓过来后死寂的麻木。
黎忘一声不吭拖出麻包袋,把很多东西都装了进去,又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趴在桌子一动不动。
他不想走,一点儿也不想走。
可要是黎忘哪天死在了寝室里,会带给人类们很大的冲击力,给他们造成更多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江景时为他难过,他本来就是死人一个,不值得再让那么多活人为他掉眼泪了。
黎忘想着想着,就又站了起来,很焦虑地一点点把自己带来的东西装进麻包袋,那些他认为最漂亮的物件,被他拿在手中犹豫了一阵子,到底还是没有装进去。
他整理好了麻包袋,扛在肩上感受了一下重量。
挺重的,装的都是他沉甸甸的回忆。
黎忘打算找个安静远离人烟气的地方躺下,身边要放着他心爱的麻包袋。
是的,他选择了不告而别。
……
“啊嚏!”商池猛地打了个喷嚏,扰醒了正在趴桌补觉的江景时。
江景时一骨碌坐直了身,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
“哥你继续睡,继续睡,还没上课,上课我会叫醒你的。”商池有些歉意,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帮江景时看着时间。
江景时摇了摇头,“没睡意了。”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鬼天气,一会儿烈阳高照,一会儿乌云密布,一会儿又下起太阳雨来,古怪得稀奇。
江景时没有了睡意,他听着课,却注意力放不进课堂上。
他很莫名地突然念起了黎忘。
不知道黎忘现在有没有围着围巾,他前几天还跟黎忘提议过,再冷一点就要穿秋裤,黎忘看着呆呆的,美丑观念倒是很在线,黎忘狠狠摇头回答他,说穿秋裤太丑了。
哪里会丑,江景时有一搭没一搭在脑海里构造了一个穿着秋裤的黎忘,反正按照江景时的审美来看,黎忘怎么折腾造型都丑不到哪去,咸菜干校服他都忍了,还有什么忍不了。
叮铃铃——
下课铃终于打响,江景时拎起书包带子,率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他突然想快点见到黎忘,今天天气太稀奇可爱了,想跟黎忘分享,不知道黎忘是不是又在睡下午觉,天气冷的缘故,黎忘最近格外嗜睡呢。
他快步走回的寝室,门还没推开,就已经故作镇定咳了一声。
“黎忘——”
江景时推开了寝室门,但寝室没有他想见到的身影。
好吧,黎忘出去玩了。
他将书包放到自己座位上,正要去洗手间洗一遍手,他有轻微洁癖,每次回来第一件事都是洗手。
江景时已经背对向自己的桌面,往洗手间方向走了几步。
他突然又站住了脚,往回扫了一眼桌面。
本来干干净净没放东西的桌面上,此刻被一一有序摆满了小物件。红红绿绿的厕所清新剂包装纸,一本没了封面的老旧日记本,一对有些脏兮兮的小玩偶,很多模样熟悉的小糖果,以及一盏精致的南瓜灯。
江景时静静望着这些,他目标精准地拿起了夹在一边的纸条,掀开来看。
[江景时呀,我是黎忘。我要走了,嗯对,要走了,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游荡了,人类的世界太喧嚣,我太害怕了,所以要走了。
我带不上那么多东西走,好多用不上的东西就留给你了,像你说的那样,这些破烂玩意能卖个一块三毛,你帮我卖了吧。
谢谢你,江景时,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我不会再回来了。
景时,今天的天气很好,记得抬头看看天。]
江景时看完了,他平静地将纸条放回了原位。
他继续返回去洗手。
只是经过白墙时,他的拳头猛地挥向了白墙,激烈的痛感也没能让他憋出一句闷哼。
江景时知道了。
黎忘这次是下定决心,真的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