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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与初(二) ...

  •   ——

      月光婆娑,竹林与风共舞,夜晚深幽,纸窗的人影此时点了一盏油灯,抬头环顾四周。

      秋锦观察这间屋子,想要寻到关于原身的蛛丝马迹,但她目前发现的只有凌乱,甚至下不去脚,她抬眸注意到一堵白墙,上面布满痕迹,似是用指甲一道道划成,仔细一看,在这密密麻麻的痕迹中有四字极为突出:“我想回家”

      “在这么精致的屋子还想着家,莫非是寄人篱下?”秋锦音在一旁猜测。

      她如今急需原主的一切信息,但这地方凌乱得都下不去脚,若旁人过来探问,她接不上一句话,拆穿露馅过早,也不是一件好事。

      突然,自己瞥眸看到低矮的书案,凌乱的纸张中一本厚本显得格外突出,她立马上前拿走,看到标题上的“日志”一脸兴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纸张已经泛黄,不知经历了什么一整本都皱巴巴,她一页页翻开大致浏览,神经紧绷,生怕一人突然闯入。

      原主秋璎,字锦音,与秋锦音外貌基本一致,原主年芳十四,如今是“云晤玄门”的大师姐,也是“云晤垫底”,因父母双亡,被当今仙君夏翊捡回,但她虽继承母亲的好灵骨,有极高的天赋,可却毫不上进,是仙师时常训斥的烂泥,也是其余弟子随意欺凌的软柿子,自八岁入了玄门,活生生忍辱六年,就连身旁的婢女都鄙夷,变卖她为数不多的首饰,甚至有时犯懒不想送饭便饿着她。

      秋璎的日志也写出自己的死因,婢女将门窗封死逃路,将自己锁入屋内,她只好在白日透着微弱的光写下日志,身份卑微到三日未出门都没人发现,她就这般饿死在屋中。

      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来到这世间,最终却悄无声息般人间蒸发。

      秋锦音或许是喜爱孩童,她自然见不得一个小姑娘平白无故死去,不仅怜悯,她的重生换来的是一个人的魂飞魄散,她更要让秋璎这缕冤魂真正闭眼。

      “宣雅尘玄君到——”尖嗓的太监喊道,秋锦音立即反应过来,她丢下日志看到梳妆台上的白粉,连忙抹了一把在脸上胡乱扑,加重嘴唇,使得唇色外露苍白里面通红,她倒是一脸满意,便马上上床。

      ————

      “浅莳,”林瑞安呼唤林珞,“明日阿父生辰,要不今夜便回到林府中留宿一夜?”

      林珞欲要起身离开,听到林瑞安所言停下脚步,她轻微回头拒绝:“今日之事阿父又不是未曾目睹,玄君今夜需要我作证,况且,女儿不喜热闹。”

      “您还是尽快回去罢,府中的生辰宴不能没有主角。”

      “你是不喜阿父纳的那群小妾吗?实不相瞒,那些无子嗣的,我早就遣散了……”林瑞安坦白道。

      林珞也不知自己的父亲为何总是过度延伸,府中的那群小妾待自己亲如手足,从未刻薄一丝,她的言语也从未透露半句厌恶,她心中好奇,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还是自己不想养小妾并以此作为借口。

      “玄君传唤,女儿先行告退。”林珞对林瑞安毕恭毕敬作揖行礼,便跨出门槛匆匆离去。

      “唉……”林瑞安眼中透露不舍,他想要挥手留下女儿,可又将手缩回,无奈叹气起身,对着身旁的侍从道,“走吧。”

      “是。”

      ————

      男人身着白洁金丝长袍,外披一件青色薄纱,他并未有过多发饰彰显自己身份的高贵,只是一顶高而竖直的银饰发冠便压迫十足,好在生得清秀,平和的面容减少了几分威慑,左脚迈过门槛,透露着些许清冷气。

      “阿璎,”他在这凌乱的房间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眼眸微微眯起,也不知是嫌弃脏到自己的一身白净,还是对她悲惨遭遇的怜悯,他将一些物品随意放在桌上,自己从宽袖中掏出一个玉瓶,柔声道:

      “医师说你气血亏虚,孤特意将奇兽之血带来,此乃大补之物,孤盼你早日恢复。”

      “咳咳!”剧烈的咳嗽传过,秋锦音拖着病殃殃的身躯,用双手撑起,目前夏翊眼前的她俨然一副惨白的脸色,唇色发紫,眼中有说不尽的委屈,他竟心生愧疚,不敢与其对视。

      她果然演了一出好戏。

      “玄君竟还惦记弟子这条贱命,倒让人生出想活下去的念头,我原以为弟子一生将与您不复相见,无法报答您多年前的收养之恩……”少女的泪珠最触动人心,她硬挤出两滴泪,咬紧下唇以宽袖遮面,抽泣声接连不断,将凄凉的氛围烘托新的高度。

      表面功夫她做得十全十美,即使夏翊对她的伪装抱有怀疑,但当务之急是将孩子哄好,自己将疑虑置之度外,坐在床边用平生最温和的语气安抚:

      “你身体并无大碍,食补足矣,此次幕后主使我已查出,最早明日,罪人定会由你处置。”

      “多谢玄君,锦音此生难以报答……”秋锦音不禁泪水涟涟,泪珠在脸颊滚落,她倒真是个惹人怜惜的主,可偏偏原主从未受过除她父母外的任何一人真情实意的好。

      在原主的日志,夏翊也不过是偶尔过来寒暄,嘘寒问暖的人,更多的是规训,要让她乖顺,必须承担作为大师姐的责任,甚至训教一夜,滔滔不绝,然而自己真遇到困难,这位靠山便隐逸不知何处。

      林珞站在门边,她对面前的“秋璎”心生疑虑。

      秋璎前世与她并无过多交集,即使是邻人,也只是碰到行礼,她对于秋璎的了解,是通过弟子相传。

      有人说她是夏翊的私生子,她的母亲淞潇湘是插足夏翊与唐青黛的小三,那么淞潇湘的女儿自然是个杂种。

      有人说她的父母因为她招来的霉运而死去,是扫把星。

      有人说她不知恩图报,是一个无父无母的野草,处处刁难夏翊,长大之后必是和淞潇湘一样的毒妇。

      这些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话语像洪水猛兽般在玄门泛滥扩散,那些弟子以“打抱不平”的名义,拉帮结派将秋璎视为眼中钉,踹下池塘,用淤泥弄脏她的衣物使她出糗,将孩童的恶体现得淋漓尽致,可他们拍手称快,认为自己自幼便铲除恶人,是名副其实的大英雄。

      但最可笑的是,当玄都各个玄门自相残杀,夏仲带兵围剿玄都时,他们是最先战死的那一拨。

      话又说回,林珞并未全信这些谣言,她对秋璎的印象是一位集懦弱、胆怯、自卑于一身的人,林珞出手救过一次她,当时她只是道一句谢,便匆匆离去。

      这也是前世最近的一次交集,之后再次相见是秋璎的尸体。

      “这副身体,换人了?”林珞目光盯向此刻热泪盈眶的秋锦音,在朝廷斗争数年,谁在演戏,谁是真情实意她自然能辨认清楚,她辨认出秋锦音是前者,但若是一位普通人来看,秋锦音的确演技精湛,毫无破绽。

      或许,是自己对秋璎交集不深,她或许并不如自己印象的那样,抱着这样的疑虑,林珞一直靠着门边目视秋锦音的一举一动。

      ————

      突然,几人匆忙的脚步声打破这场闹剧,一位身穿黑色玄衣,衣袖却绣着白得耀眼的丹顶鹤,他与玄门中衣色鲜艳明亮的人格格不入,眼神透露出一丝阴森,身后的两名侍卫将一名身穿粗布的女子架起,她的双腿在地面拖动,发丝被水打湿,移动时水珠还向下滴落,显然方才从水中出来。

      林珞识趣让步,他也从她身边走过,当室内的光照映出他的脸庞,顿时嘴角轻扬,一双狐狸眸子微微眯起,他抱拳对夏翊行礼:

      “玄君久等了。对女公子进行谋杀的凶手我已查出,定不会让女公子不清不楚地辞世……”

      “人还没死呢,他到底在急什么?”秋锦音心想。

      黑衣男子抬眸与秋锦音对视,不免一惊,夏翊当时只说秋锦音遭谋杀,立即寻找凶手这一短句,他自认为秋锦音已死,如今看到这一幕“诈尸”,神情似原定计划被打破之色。

      夏翊也带有谴责之意的眼神斜瞥他,黑衣男子为掩饰尴尬便立即挥手示意,一名侍卫拽着女子湿漉漉的头发,狠摔到地上。

      她身上背负的行囊也随着摔倒而解开,里面的金钗玉镯等金贵首饰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许是首饰的尖端刺着她,使其蜷缩着身子,刚从河里出来就经受夜中凉风的侵蚀,身子一直打颤。

      “禀报玄君,此女就是幕后主使,方才她落水欲要轻生脱罪,跟随的侍从立即将她捞出来。”

      见此人一语不发,侍卫也不怜惜,硬生生扯起她的发根,她疼痛难忍拍打着侍卫粗壮的手腕,但也不过是羽毛轻抚。

      秋锦音只觉侍卫残忍,可心想女子竟对十四岁的少女动手,心中的怜悯之心减半,夏翊开口打破宁静:

      “阿璎,她是你的婢女吗?”

      “我初来乍到日志里只写她叫郭竹也没和我说她长什么样子啊!你不也是经常来拜访原主难道就没见过她?!”秋锦音心觉此话奇怪别扭,夏翊在生死面前也不该是如此糊涂说错,可原主只有郭竹一名婢女伺候,理应夏翊该认识她。

      “除非,这人根本不是郭竹,是他带来的顶罪羊……”她得出最有可能的结论,皱眉注视“郭竹”沉默不语。

      “女公子为何不承认?”秦疟胡语气疑惑,实际紧逼。

      秋锦音立即露出惊恐之色,她演出一位处世未深的少女面对鬼怪的恐惧与避嫌,她刻意避开“郭竹”视线,蜷缩在床角哽咽道:

      “别让我看到任何像她的脸!弟子不敢辨认……我不想回忆她将我锁在寝殿的脸庞,弟子不想再回忆……”

      她仿佛真与秋璎融为一体,遇到这位可能谋杀她的凶手惧其不已,夏翊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却回缩畏惧,迫使他收回手。

      “是这样吗?既然女公子恐惧,本官也不好逼迫,不过这法子可多了去了,”秦疟胡眯眼一想,突然想到什么好法,“瞧我这记性,突然回想云晤的婢女身上都会有一名字烙印以清楚辨认,既然如此——”

      他走到“郭竹”面前,女子瞳孔颤抖,恐惧写在脸上,她不知此人下步要做什么,自己下巴被男子一根手指抬起,他语气上扬道:“扒光她看看罢。”

      “扒光?!”秋锦音心中一颤,她不敢相信这群权贵的狠毒与居心叵测,更笃定自己日后只要颇有不慎,便会在他们手下死无全尸。

      但当务之急,是让“郭竹”逃过他们的侮辱,正当侍卫听令撕扯她单薄的衣裳,她一片喊叫求救,林珞突然制止:

      “弟子常去拜访师姐,她的婢女我能认出,可否让她给弟子一看?”

      ————
      “哎呀,差点忘了这儿还有浅莳啊……恕我记性太差。”秦疟胡以笑容面对林珞,“那你直接过来便可以了,何必这么麻烦?”

      林珞走向郭竹面前,郭竹却再也受不了如此折磨,她拼命挣扎嘶吼,食指直指夏翊道:
      “夏翊!是我替你办事,你就这般赶尽杀绝吗!我不是郭竹又如何?就活该让你扒衣受辱吗?”

      她像是被逼到绝境,临死前将一切与她勾结之人拉下水,几乎疯癫,只不过她欲要继续往下说,就被侍卫死死扼制喉咙。

      “玄君,该如何处置?”侍卫问道。

      “‘替你办事’?难不成……”秋锦音萌生出大胆的猜测,她看向夏翊杀气腾腾的脸色,顿时心生莫名恐惧,或许秋璎的死,是他背后一手谋划,不然在这乌龙中又怎会漏洞百出?是夏翊对秋璎“诈尸”出乎意料以至于脱离他的计划,使他未做出充分的准备。

      那他谋杀秋璎的动机是何?只是籍籍无名的少女能与高高在上的玄君有何恩怨使他动下杀手?

      还是说,秋璎对夏翊握有他一生都要抹灭的把柄。

      越再细想,便越毛骨悚然,即使自己逃过此劫暂时不死,但如果真如自己猜想般,恐怕过不了几日,夏翊便能悄无声息让她从人间蒸发。

      猝然,夏翊如巨石压地般沉重开口,与她对视:“交由你处置。”

      “莫怕,”夏翊又回到往日柔和,“不过是疯言疯语罢了,没有一句实话可言。孤向来是秉持公道的。”

      秋锦音强装冷静道:“既然玄君秉持公道,那便按照当今律法处置。”

      “那便是斩首了,”秦疟胡也丝毫不留秋锦音后悔的余地,他与夏翊肯定的目光对视,拱手行礼,“臣就去安排,先行告退。”

      闹剧结束,一条人命就这般消散,证据也不过是原主日志所言。

      郭竹拖走时,一潭死水的目光投向夏翊,嘴一闭一合像是对他说了什么,不久被黑夜吞没。

      这群人经过林珞,她隐约听到“骗子”二字,似轻飘起的雪花,也如郭竹的生命,被人匆匆断定,轻轻来,又轻轻地走,这一件谋杀案,只有屋中几人知情。

      她显然是被忽视的,但自己也没有身处尴尬,毕竟来此处的目的并不是显眼求赏,一是为了躲避林瑞安,二是探清秋锦音。

      从她刚开始的大声呼救,这一世就早不同上世,在秋璎被困于寝室的几日,像自己附近游走的人不在少数,她为何不早早呼救脱险,而是等到将死之际,虽然林珞本身想起秋璎死于今日,但呼救在前,救人在后。

      在今夜的乌龙中,她也多次佩服秋锦音的演技精湛,若不是趁其余人的不注意时擦去额头的冷汗故作镇定,面对郭竹突如其来的“发疯”又冷眼相待,转念一想过后对夏翊惊恐的眼神自己都尽收眼底。

      恐怕这具身体真如自己开始的猜测一般,这具身体早就换人,至于是何处来的孤魂野鬼便不得而知。

      此行并未白来,但自己也是时候该走了,夏翊在前世也是扮足了“伪君子”这一角色,林府在他手下毁于一旦,恶心感涌上心头,她行礼道:“弟子也先行告退……”

      “孤并未下达让你告退的命令吧?”夏翊冷眸与其对视,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林珞。

      “他发什么神经?”秋锦音不忍吐槽。

      林珞听完后驻足,蹙眉面对夏翊压迫的气场,她也不知夏翊接下来会做什么,认为此伪君子下一秒掏出刀杀死自己,以保证此消息不外露都有可能。

      早知不该入此局,倒不如与林瑞安回府叙旧。

      整个房间充满死人般的寂静,夏翊高大的身躯面对稚子宛若一座高山,林珞不禁冷汗直冒。

      “明日你阿父生辰,今日你不回去筹备?”夏翊问道。

      林瑞安作为夏翊重用之臣,自然也会对其生辰上心,每年都会奉上大礼或亲自慰问。

      “弟子恐玄君问师姐之事,便今夜留下,明日出发也并不算迟。”林珞答复。

      “倒也是,不过今夜之事,莫要放肆大传,孤相信你是识时务的。”

      他拍了拍林珞的脑袋:“不过你也算立功了,明日可向玄后讨赏。”

      “孤也该去处理一些事了。”

      林珞行礼送行,门外宦官阴阳怪气的尖声为黑夜笼罩一丝诡异的气氛。

      林珞欲要跟随夏翊身后离去,坐在榻上的秋锦音从迷雾中脱离,她发觉自己对这位救过自己一命的师妹竟从未道谢,见林珞半只脚踏出门槛,她立即叫住:

      “多谢师妹救命之恩。”

      林珞半只脚缩了回去。

      这无疑是重生后的第一声道谢,她一生都未渴求别人的回报,每次都是出手相救便立即离去,这也导致前世许多官员认为她的好意是理所当然,也有许多在帮助之后仍然诋毁讥讽,她虽不在意,但心中未免伤心。

      她转身与秋锦音对视,轻扬嘴角挤出笑容道:“师妹只是恰巧碰到,自然要出手相助,况且你我之间,无恩情可言。”

      “师妹就在隔壁,您若有不适可传唤。”

      “好孩子啊……”秋锦音心中感动到热泪盈眶,她前世混迹社会,幼时便见亲戚为争夺母亲和外祖父遗产的狡猾斗争,当心理医生时更见许多蛮横无理的家属,她自然能分清谁对自己是真正的好,稚子的纯真有时是天方夜谭,但在幻想之下是浓厚的善意。

      林珞行礼告别:“明日再见。”

      “哦,”秋锦音从幻想中脱离,灿笑道:“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复与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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