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着光与尘的夏天》》昭昭灼灼125

4、第四章 直言 在得知这个

　　在得知这个意外的消息的第二天，夏灼就见到了这位业内颇有名气的编剧林元笙，别人一般都敬称他为“林编”。林元笙擅长将电影商业化，写的剧本一般都是以节奏快、人物多、高潮迭起、画面光怪陆离为特点，这和夏灼原先写的现实题材剧本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异。
　　“林编您好，”夏灼主动向林元笙介绍起自己，“我是夏灼。未来工作的日子里，还请您多多指教。”
　　“嗯，你好。”林元笙的眼里似乎闪过些许的诧异与惊奇 ，不过那也仅仅是瞬顷之间的事情。“没想到夏编剧这么年轻啊。”
　　“夏灼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剧本写的很好。”陈卓辉在一旁解释道，“不过她毕竟资历尚浅，还是需要您多多指教的。”
　　林元笙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看起了剧本。夏灼偷偷地观察了一会这个坐在皮质沙发上专心看剧本的男人：大概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掺杂着些许明显的银灰色发丝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冷静的眼神之中混杂着淡淡的倨傲与不屑，眼角眉梢处犹如苍劲树纹般深深的皱纹里藏着不一样的专注与认真。
　　山藏复阁犹残白，日照南峰已半青。夏灼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这首毫无关联的句子。或许是因为林元笙这个人，看上去就是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样子吧。
　　“剧本写的还不错。我看了看剧本中的主要人物，灰和白应该都属于社会边缘的小人物。这个本子带给我的整体感觉，有点像是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拍的《无人知晓》。”林元笙抬眼看着夏灼还有一旁的陈卓辉。“冷静克制的笔法，生动巧妙的人物关系，温暖贴切的人性关怀，还有引人入胜的双向救赎。夏编剧，你的确有点超乎我的意料。”
　　“您谬赞了，”夏灼微微地笑了笑。“我这点雕虫小技在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这个年纪能够驾驭这样的剧本，确实是做的比别人优秀。不过既然是我来了，陈导和夏编剧应该也知道这样的本子现在还不能称得上是剧本的最终定稿。”
　　“我们都知道。所以说林编，”陈卓辉终于问出了自己想要问的问题，“您打算怎么改这个剧本呢？”
　　“灰色题材，边缘人物，我感觉这部电影的受众应该不是很广。我的意思是，把剧本里少女夏的戏份增加，构成另外的一条感情线。”
　　“边缘人物的感情线？”夏灼听了这话之后，感到有些茫然。在她的剧本里，夏原本只是一个与灰有几面之缘的普通少女。作为一个大学生，她平时喜欢在空闲时间里到学校附近的超市做兼职。活泼明媚、开朗大方的她与始终生活在阴暗晦涩生活中的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更加凸显出灰身上的现实残酷以及他内心的矛盾挣扎。
　　“感情线不等同于爱情线，我增添的只是两个人之间那种朦胧的感觉。”林元笙轻轻地敲了敲手中的剧本。“还有就是，我希望夏编剧可以删减一些不必要的片段，留出更多的经费。毕竟，饰演夏的女演员的报酬还有电影后期的宣传活动，都将会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至于其他的，我回去之后看看再说吧。”
　　夏灼看着林元笙匆匆离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看着手中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剧本，她最终还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你来就来呗，怎么还叫着虞炤一块？”天色还未晚，夏灼的面前就摆了好几个空着的玻璃杯，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我以为，这是我和陈导两个人之间的事。”
　　其实她也并不是不想看到虞炤，只是待会要发疯，虞炤在这里肯定会影响她的超常发挥。
　　“别喝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虞炤把她手里的酒瓶拿到一边，眼里好像闪烁着些许的心疼。“但是喝这么多真的对身体不好。”
　　她也不说话，只是从旁边又拿了一瓶新的。一杯接着一杯，浅黄色的液体在白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刺眼，甚至不如路边昏黄的路灯那样温柔华美。
　　“夏灼，这次的事，不管怎么说，我的确有责任。”刚刚一直闷着头的陈卓辉终于开了口。“我在这里郑重地给你道个歉，希望你可以原谅我这次的纰漏。”
　　她还是不说话，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给自己灌酒。只是淡淡地注视着手里的杯子，清艳明丽的面容上一时之间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旁的虞炤静静地看着身边面色浅红的女子。其实在此之前他们不过也只有两面之缘，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非得和陈卓辉一起到这里看她喝酒买醉、借酒消愁。或许是出于对她才华的赏识与赞许，觉得她清冷明丽的面容上总是或深或浅地藏着意气风发的意味；或许是对她年纪轻轻就能得到导演的赏识而感到羡慕与惊叹——他毕竟是在这个圈子里等了好多年才有了些许崭露头角的机会；亦或是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忍不住想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籍籍无名的那些年里，他也是从这般无可奈何的不甘、孤独寂寞的清冷之中慢慢地熬出来的。没有天生自适的人，他也不过是被自己当年不上不下、尴尬不已的处境逼成了后来的样子。
　　若非如此，虞炤知道自己不会在多年的等待之后大放异彩，更遑论像现在这样拥有人人都艳羡的成就。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觉得这追根溯源也不应该怪你，陈导。”夏灼终于抬起了她适才一直低垂的眼眸。“可是以我现在的水平和资历，说句不道德的话，我也只能和你在这里抱怨我所遭受的不公了。”
　　陈卓辉把头静静地低了下去，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说让我把剧本里不必要的全都删去，可是我觉得现有的这些都是必须存在的。只有这样，这才是一个完整的剧本。可是他为了增添什么莫名其妙的感情线非得从电影本身节省经费，把我好好的剧本变得不伦不类的！”
　　“感情线，我当然知道感情线更有商业价值，可是它明明就和咱们这部电影的主题主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啊！我当初写这个剧本的时候，除了灰与白之间的人物感情、相互救赎，也没再随意地刻画其他的感情线。因为我知道，我写的这是一个现实题材的本子，工业糖精是不能随随便便地添上去的！”
　　“即便是不做电影，从正常人的日常生活而言，感情这样的事也应该是宁缺毋滥，而不是随随便便地和一个人发生什么廉价的感情。无论是普通人，还是电影人，难道我们追求的，不应该是情感的质量、情感的纯粹、情感的浓烈程度吗？为什么非得要一味地追求情感的数量呢？”
　　“他说电影商业化、增加感情线是为了扩大这部电影的受众群体，嘴上说的是市场，可是心里想的全都是名副其实的拜金主义！他看重的不是年轻观众这个群体，而是这个群体所能给他提供的利益！”夏灼这次一边说着一边猛地灌了自己一大杯酒。“我们这是在干什么？陈导，你当初找我做这个电影的时候说的可是认认真真地随着自己的心拍一部真正的电影。可是我们现在是在做什么？媚俗？还是迎合那个病态的市场？这些也许在别人看来都无所谓，可是我们一旦这样做了，就不能再做出一部真真正正的电影了。”
　　陈卓辉始终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而一旁的虞炤听了这话反而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
　　“最后就是，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知道自己不该朝你发泄这些内心的情绪，因为这本身似乎也并不是你的错。”夏灼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陈导，对不住了。我这个样子，真是让你见笑了。”
　　话音未落，夏灼强忍着身上的醉意，规规整整地朝着陈卓辉的方向鞠了一躬。
　　刚才始终保持着沉默的男人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夏灼这个小小的举动一举击败了心中早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强忍住自己喉咙中即将如猛兽一样破笼而出的哽咽，逃一般地走了。
　　许是醉意终于上了头，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夏灼将双臂支撑在桌子上，头无力地埋在自己那栗棕色的长发之下，尽量掩饰着自己那微微泛红的眼角。
　　她这个样子，大概在她偶像心中的形象已经全都毁了吧。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爽都爽完了，毁了也就毁了吧。
　　夏灼刚刚想抬起头来，准备和虞炤说声告别，谁知一双有力的手顷刻之间便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把她抱得紧紧的，只留下分毫的余地。
　　耳边传来的是虞炤略带笑意的声音，他说——
　　“夏灼，你这么这么勇敢啊。”
　　“是不是我刚才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