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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偷酒 ...

  •   离弦三十四年,西北的戎木伊族在峪荣关附近活跃,南疆苗域也对楚椋虎祝眈眈。
      露水刚过,相府苑里的荆子兰稍稍露出芽,长榭上竹帘舞动潮澍澍撞出声,廊下的姑娘倚着侧边的柱子睡得惺忪朦胧。
      雪青色外裳鼓着风,弯弯春卷飘在木板上。
      “快跑啊,萧元!”面前的玄衣少年左手拉她,右手执剑,带她向庭院尽头跑。院室尽是哭喊,火光四散,血色延连。
      那束发披甲的女子在前方帮他们抵挡冲来的人,所走的路尸横血溅。
      “快带你妹妹走!”
      ……
      玄衣少年对背后的她说,“记住活着。”
      她脱口而喊少年:“兄长!”
      细汗密在额间,脸色芷白,温姈长舒一口气,刚从噩梦里清醒。自从她记事起便一直在做这个梦,那个玄衣少年的脸模糊不清,只能记得他的声音,但是这声音和她完长的又不一样。
      “小姐,你在这做什么?六公主的生辰要快开始了,相爷让奴婢来找你。”谷雨清清落落,禾芽色的下裙垂到足踝。
      温姈起身,晃晃还混沌的头,”太困了,忘记时辰了。”
      跟在后面的谷雨帮温姈整理着裙摆,小声嗔怪:”许是小姐昨日去长公子那后院偷喝酒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我兄长府上了?”
      “小姐昨夜的靴子还没刷。”
      “是我大意了”温姈整理袖子边向院处走,“书棋在哪?”
      “在门口陪夫人。”
      昨日温姈闲来无事又盯上了兄长温随炤郡王府后院前年埋的桂花酿。于是,晚上趁夜偷偷从相府后院的低墙翻出去,到荣安郡主府邸的后院铲土,酒坛略重了些,她倚着庭廊阶台喝了点,到三更的打更声过后才托着半醒半醉的身子回去。今日又趁母亲去总算衡玉街云阁的账本,晌午时将那坛开封过的桂花酿拿出来小酌,结果先到知院里竟直接倚睡在廊柱旁,要是其他下人看见了只不定一会儿相府家的大小姐不仪表端正醉酒睡在后院的消息就回散相府角落。
      相府门外的书棋恭敬地站在车侧,身着如男子的束装,温姈稳稳地提着裙上了马车。
      “爹,娘,阿姈来晚了。”温姈挨着柳氏坐下。
      温冲折起手中奏章道:“不晚,正好。”
      柳氏在路上一直在讲规矩长规矩短的,表示这次宴会很重要。
      温姈心里也明白,虽是六公主当今圣上的小女儿谢蓉的生日宴,但实际上是给各家阁中姑娘择婚的好时机。至于悦文公主,这几年边疆也不是很安分,去年同沈将军一起回京述职时,圣上便有所打算,将她选去和苗疆和亲。苗疆少主今年应有十又七,再过几年便可成家,把悦文公主送去,苗疆那边可安静那么十几年。
      虽说这时小算盘大棋局敲得叮当,隔着几年,谁又能说得准?
      温妗还在沉思,柳氏突然握着她的手道:“阿姈,你也不小了,已是及笄之岁可有意中的儿郎?”
      温冲手中的折奏微静,抬眸,想凑凑热闹。
      温姈顶着两双期待的眸光,平淡道:“去年初冬阿姈才和沈将军回定京,两年未闻京中之事,阿姈如何选?”
      温冲皱着眉,倒是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温姈,相府大小姐,定京内无人不知的知书达礼,稳重懂事的大家闺秀。父亲温冲是当今圣上惠元帝得力帮手,兄长温随昭刚过二十便被封为荣安郡王,赐府邸。可能因为兄长的影响,温姈九岁便能和沈将军远赴边关,上马立功,前两年因华东路发大水,峪荣关外的月氏国蠢蠢欲动,圣上亲自提名让温姈一同前往。
      “阿姈,你觉得沈熙明如何?”柳氏建议。
      沈熙明是沈谏将军信忠侯的独子,听闻之前是榜上探花,现在在大理寺任职殿前司,圣上器用的很。
      “虑国公家的小公爷?”
      左一个名还没听清,右一个就从柳氏口中蹦出来。
      温冲仔细听着,忽蹙眉道:“又不急于这一时,夫人今日先让阿姈瞧瞧。”柳氏还想说点什么,还是咽在喉里。
      “兄长不议亲吗?”温姈突然想起。
      问完,马车内安静一瞬,柳氏不自然地抿唇,看奏折的温冲隔着纸,看不清情态道:“随炤上月前就离京北上去玉西关。这一去又不知是多少时日,给他议婚,城里姑娘愿意,他愿意吗?”
      车咕噜地转,不会就到了雅苑。
      六公主没在宫里设宴,说是宫中规矩琐碎,便选定和玉街的雅苑宴邀各府。
      待温姈随温冲柳氏入苑,穿过藤紫幻廊,尽头款待的宴桌一圈又一圈。
      悦文公主坐在前列,温姈刚下廊阶,侧旁嬉闹的官家儿女都朝那望去。
      小姑娘雪青色衣裳,身板笔直,走路时的下裙摆未有晃动,小巧脸庞面部线条柔和,无丝毫赘肉,雪白肌肤,无瑕如玉,步履间散发着矜贵沉稳。
      至席前向公主行礼,之后随温冲落坐在右侧第二席桌,一言一行皆无半点瑕疵。
      柳氏倾身轻声道:“今日几位皇子都没来,你不必担心。”
      当今圣上有五位皇子,夭折了两个,剩下三位里,此前父亲有意三皇子谢求,温姈抗拒接触,温冲无奈依她,这事就过去翻章。
      温姈不想嫁与皇室中人,后院混乱,勾心斗角,规矩繁多。
      时辰差不多,谢蓉笑盈盈开宴,举杯。
      温姈小酌杯中的玉酒,没诚想竟是宫中的玉落佳酿,比兄长后院里的酒清冽爽口,甚是喜欢,偷偷趁旁人敬酒,起身遮袖掩杯。
      陡然,有人轻拍她肩,侧身便见是段二小姐段言,段言轻轻笑,“今日阿姈是来择夫婿的,怎在这僵坐?”
      段言是段宫枢密院大臣家的二小姐,性格外张些,与温姈关系还好。
      温姈顿下,将袖中的酒杯放在桌上,轻声问:“你怎知道?”
      段言笑而不语,带温姈离开席间。
      “见过相爷,夫人,可否能将阿姈借与小女一会?”
      温冲点头。
      二人走在藤紫幻廊上,段言开口道:“你在府里成日舞剑看书,对自己的婚姻大事竟一点都不关心?!”
      “早听父亲说过,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再者我的婚姻定身不由己。”温始淡淡,好似真的和她无关。
      她自己深知出身相府嫁与何人都是平衡朝野政治的手段。之前相爷邀的三皇子她避而不见,也是不想让父亲被有心人弹劾。
      转而问段言:“与护国公家的世子如何?”
      段言走在木板上的声顿停,“还可以,已经交给礼部选日子了。”
      段言要嫁给护国公家的世子裴明澜当侧妃,几日前,在定京大街小巷传得已是沸沸扬扬。
      “眼下最要紧的是你的婚事。”
      两人说着就到一亭子,亭内坐着三位男子。
      裴明澜刚讲完婚事,后面两位女子说笑走来。
      “见过裴世子,沈前司。”温姈段言合袖行礼。
      剩下的年轻人星眉利眸间略有戾气,下颌清晰,鸦色锦衣,一手托腮,一手捏颗如玉白子落在棋线上,未抬一分眸。
      沈熙明见旁侧的人没动,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话没说完,那人冷淡开口:“到你了。”
      四下只有落子声及裴明澜挑逗段言,她羞娇娇地撮温姈衣袖振到腰间悬的银铃声响。
      沈熙明夹颗子,端详了半天,放在棋盘边角:“既然遇到了,不如看会棋?”
      温姈看段言的小动作,刚要提裙落座,那名锦衣男子开口道:“男女大防。”
      惜字如金,连称谓都省略了。
      “你可不要对小姑娘如此冷淡。”裴明澜在旁轻笑得如云,温姈打量锦衣男子一番。
      鸦色的衣边隐露暗金线纹,云鲤双排缩纹点缀在肩线处,这是北律特有的针线法。
      她想起来回京半余月后,静淑皇后曾邀她去赏梅,说是北律进贡来的一枝香,当时静淑皇后还送她两匹上品云苏锦,嘱咐她,“你若想做件衣裳,北律的缝人现在宫中的宜清院,虑国公府小公爷的衣服刚完,眼下他们应无事。”
      温姈转步,虑国公府谢小公爷就是他吧,她往回走。
      “段言,我先回去了,沈前司、裴世子,失陪了。”
      外人道,虑国公府的谢小公爷性子淡冷,黑水一肚,笑里藏刀,是极惹不得的人物,有时纨绔子弟作风,有时严肃认真。
      他是虑国公易行的养子,皇上赐的名冠以皇氏姓,舞象之年就出征西北收回重要关隘锦州。
      段言留在原处,沈熙明打破气氛道:“裴明澜,你不准备带段二小姐去鲤池边玩玩?也能见到段大人。”
      裴明澜礼貌地隔着些许距离同段言离开。
      “你输了。”
      沈熙明已经不在意输赢,和边上的人下棋赢的次数寥寥无几。边把棋丢入棋篓边道:“谢言酌,刚刚那是相府的小姐。”
      侧旁的谢回像有点兴趣似的问:“温家的人?”
      沈熙明:“是,去年初冬和家父从玉阳关回京的“小将军”,不认识你也正常。”
      “花拳绣腿。”
      沈熙明不以为然地道:“胡狄的大将孟井就是被她斩杀的,连家父都对她连连称赞怎么能是花拳绣腿?”不觉间,他扬起唇角继续道,“人人都说,她是奇女子,上马能击胡寇,闺中能吟诗写赋弹琴。”
      谢回瞥他一眼。

      天色渐晚,金云连绵,热闹的雅苑重归幽静。
      温冲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车里,打完酒隔,撑着身体道:“温姈,今日……嗝…你可看到…嗝…有合适的?” 柳氏皱眉嗔他,“早上宫宴也没见你这样喝。”
      今早宫里已办过生辰宴,只是朝臣贵族去送礼,温冲不好喝尽兴。
      温姈闭目休息,上陵的事情应该查得七七八八,宴前吩咐书棋去云阁拿情报,不知回来没。
      从去阳关回定京路径上陵,正巧碰上城内街头横霸的薛二郎,张扬践沈将军讲,这薛二郎是镇北侯夫人娘家姜氏的赘婿,倚仗镇北侯的名头,在外霸道横行,收取地租,高抬粮税。
      当时派云卫查找,却未发现薛二郎府里有私银粮饷,由于在上陵不能多待,于是留云影几人在那继续查。
      马蹄声渐停,车前传来声音:“相爷,到府了。”
      柳氏笨拙地挽着温冲下车,温姈随后,问一个迎来的女婢,“书棋呢?”
      “回大小姐的话,书棋姐刚回府,应该在兰亭院。”
      温妗去厨房吩咐煮碗醒酒汤送去合兰院后回兰亭院。
      此时暮色回合,略有月色,晴夜无云。
      “小姐,上陵云影来信,说是贪的钱粮通过上陵地下钱庄转运到意周酒楼。”
      “意周酒楼镇北侯府下的铺子吧。”温妗指腹蹭划白瓷杯的杯缘,落在桌上,道:“找人盯着意周。”
      书棋合手抱拳,“是。”
      “等等,若有人来就说我已睡下。”
      温岭将柜中的黑鸦色夜行束装换上,轻轻吹灭桌上的灯,从后院低墙翻出去。
      刚翻进荣安郡王府的后院,月影勾勒的廊上飞来只银镖。
      温岭侧身躲过去抽出随身带的短刀,“何人竟敢夜闯郡王府?”
      后亭影中的人生笑,负手踏下台阶,月色茫茫,男子黑发半束,剑目眉星,鸦色锦衣,闪缀着金色,闪闪熠熠。
      温姈手中的刀放下并未收起,“谢小公爷在这干什么?”
      谢回从墙上拔下飞镖,“与你何干?”
      温姈不想招惹这尊,收起短刀,略过谢回把墙角截的铁锹拖到桂树下,身后的人倚在廊柱上盯着她。
      温始背后发凉,扯唇道:“谢小公爷不必如此看我。”
      “随炤的酒快被偷完了吧。”
      温姈提出一坛酒,又把地方埋实,将束衣上的泥抖振干净。
      一男子从西厢房那走来,对谢回抱拳道:“主子,都解决完了。”
      抬手间廊下的男子瞬移消失在月下。
      温姈思忖一阵,开口道,“小公爷解决完他们还不回府?”
      男子转身,只留月色一缕。
      荣安郡王府让有后宫掺派进来的人,只长离开不过月余,竟开始私吞铺面。
      温姈放下床帷,躺在床上细想,得让云卫去看各铺,防微松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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