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春城无春》水坑不留坑

1、第一章 入学和逐渐

　　楔子

　　她把自己放进海里。
　　一口一口吐出胸腔里的氧。
　　天上波光粼粼、明媚的蓝模糊下去。
　　“越暗越好。”
　　让小丑鱼留在珊瑚堆里。
　　插上耳机，爆炸交响漫过她头顶，她笑着在喧嚣的河底吐着泡泡，撕碎每个7秒前的记忆，剁烂，烧毁，快乐地舔鳞片下的血。
　　于是镜子里的脸陌生得可怖。她直视那双眼睛，望到底也没有东西，没有入口出口的死水，鱼翻着雪白的肚皮。

　　（一）
　　最后还是来了三中。

　　一个夏天几乎跑遍了C市里所有的学校，也没下定决心复读。

　　毕业季暑假都应该显得漫长，白香是个例外。

　　蝉鸣数月不息，她和妈妈奔走在烈日和树荫里磨破了脚找学校复读，送礼鞠躬吃白眼，夏天倒也不难熬就自己过去了。

　　她说不上缘由，只是夏天快结束的凉风突然令她感到战栗不安。

　　到手续都快办好了，她又打了退堂鼓。

　　退堂鼓啊退堂鼓。

　　徐华芳没有像之前一般责怪女儿，整个夏天白香安静得令她心惊。

　　中考前的歇斯底里好像透支了女儿的生命力，使她变成脱水的花。

　　母女俩开车来了三中，校门外人群熙攘。

　　“咱们向前看。”徐华芳揽揽小香的肩“多交点朋友啊。”

　　朋友啊。

　　白香笑“妈你还不信我？”

　　虎落平阳，妈妈一个夏天都念着这一句话，走遍了全市的复读学校，但白香知道的，她不是虎。

　　她是比较幸运的那条狗，身后有很多不幸的狗，而她差一步让所有人满意，而就差这一步，便功亏于溃。

　　（二）
　　三中斜对面是职教，灰色楼宇脸对脸，中间只隔着一条双向马路。

　　每天11点左右，职教学生下课出来吃饭，旖旎的青春气息几乎混着香水味飘过来。

　　第一朵花，总比团簇更令人触动。

　　三中军训天天都可以隔着操场栏杆看见他们。

　　有一个金毛男，天天游荡在三中门外，扒在栏杆上吐烟圈。句句国粹，满街儿子，跟保安嬉皮笑脸。

　　三中的人叫他“金丝猴”，传闻是他追的一个女孩儿考进了三中，他追到三中来顺便读了个职高。

　　三中，众所周知的C市高中二把手，捡着一中漏下来不要的尖子生炒剩饭。

　　学生大多不安于现状，天赋和努力总差一个。三中不错，一中最好，大家为了最字挤破了头，生怕在这个竞技场上失去价值。

　　恍恍然下来，十几岁的年纪就进入倒数了

　　白香怀着着莫名的思绪走在夏末仍让她不安的空气中，抱着胳膊发愣，后背被用力拍了一下。

　　“瓜哥！”右后方探出个灿烂的笑脸。

　　“李润？”她真的被吓了一大跳，“你，你没考上”

　　“对啊，走，吃饭去，边吃边说。”

　　（三）

　　三中的食堂一股油味，吃一顿饭跟洗了澡似的。

　　白香用筷子扒拉着食盘里的菜，提不起胃口，索性放下，抬头问李润。

　　“所以，你就是那个差0.5的？”

　　对面那人咬断面条，“有啥，在这儿咱也照样学得好，三中的老师又不差。

　　“李少出息了。”

　　她知道这种释然来得必然不易，于是打着趣把话题支开。

　　李润和她初中同班，初三一年都坐前后桌，她了解到他在7班，在自己对面楼里，平时都见不到。

　　教学楼方形回廊结构，中间露天庭院树长得很好。

　　班主任王梅在讲台上做军训总结。

　　她身形圆润，圆框眼镜后一双凌厉的眼睛，开学第一讲就言辞生动，恩威并施。这堂课节奏拿捏得像背公式，气氛很快就调动了起来。

　　教室里，空气潮湿郁闷，风扇呜呜作响。

　　白香在大雨前绿意浓重的窗户下含糊地失去意识，睡眠里落了一池雨。

　　梦中，夏天才刚刚开始。

　　“哎——白香—瓜勒——”清香的白瓜大大小小累得很高，上边罩着红白蓝蛇皮塑料布当顶棚，卖瓜的大爷打着蒲扇，远远地喊。

　　“诶，白香？”少年突然叫住她，连名带姓的。

　　她回头看他明媚的眼睛，笑意都还没收住。

　　“白香——瓜勒————————”

　　诡计得逞的少年拔腿就跑，躲开了白香飞来的一脚。

　　“大爷，我要两块切好的！哎哟大爷救我，瓜儿打人了…”

　　一人一块清甜消暑的白香瓜，

　　从此她得名：瓜。

　　“瓜哥？”身边有人摇她的肩。

　　她恍恍醒来，身边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抬头看着李润，询问时间。

　　“已经放学了啊，班主任训完话，就等下周一上课了。”

　　“你这两天精神状态不对啊。”李润长舒口气。
　　他用手抹抹脸，“如果是田夏的事儿，你这样也太逊了，是他要跟我们绝交的。”

　　李润属于轮廓清晰一类的男生，眉骨鼻骨都很有分量，但是以少根脑筋而声名远扬。

　　相传他初中收到了14班女生的情书，在情书上圈出了5个错别字，工工整整写好，给人家送回去了，把人家气的吐血。在年级上传的沸沸扬扬。

　　“逊啥啊逊，吃饭去，我请你。”白香翻出饭卡。

　　(四)

　　高中的第一个周末，是在学校里过的。

　　小学家里选房的时候，徐华芳一直说“小香考一中”，就贷款买了在一中后门的花园洋房。

　　结果真正念的学校离那里十万八千里远，来回4个小时的地铁，她给家里说没必要回去。

　　“呼…”她坐在位置上整理教材，拿出了补课班的资料，对照着看课程进度。三中和一中是两个档次的学校，一中录完了学生筛下来的都给三中当尖子生，所以王梅说三中学生一定有短板也不是没道理。

　　道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她没听过的道理。

　　“如果道理有用，我根本就不会这么做，也不会像现在的样。”

　　少年的嗓音在脑海炸开，冷而硬
　　他就那样定格在黄昏的路灯下，直视她。
　　直视她的自以为是，直视她被保护，被蒙蔽，被安排得清清楚楚的小半段人生。

　　她有些喘不上气，像被刀抵着。

　　“你还好么？”

　　桌子被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卷发男歪头出现在白香的视野，满脸关切。

　　“何.......”

　　“何南京。”

　　男生打了个响指，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你发呆，但是班群里通知，让长住生去阶梯教室上自习，我过来拿资料呢，喊了你三声都没应。”

　　他比了一个夸张的三。
　　白香挠挠头。

　　“还好有你在，我还以为咱们班只有我一个留校，也太惨了。”何南京一头卷毛倒长不短，摇头晃脑地活像金毛狮子狗。
　　他有一种软绵绵的气质，像春天。

　　两人收拾着来到阶梯教室，白香叫上了李润，三个人很快打成一片。

　　虽说正课还没开始，教室里的人还是各自温着书，初三的暑假不养闲人，进度快的已经学到高二去了。

　　更别说下周劈头盖脸的入学考试。

　　虽然三中学生质量不如一中，但听说考试难得变态，尤其是开学考试，出题人有意杀杀学生的锐气，省的日后尾巴翘上天。
　　看完笔记，白香又翻起错题集锦。一中落榜的这一批人，大部分是心中不服的。比如她，比如李润。

　　但也有像何南京一样，知足者常乐类型的，才育中学出身，考到三中重点班，本来就是凤毛麟角，他只觉得未来可期，在埋头苦读的人群中紧紧地拥抱自己。

　　“你们知道么。”何南京笑得很神秘，这已经是他第6次转过头来打断她们了，白香和李润没好气地抬眼。

　　“不是，真的很劲爆。”何南京表情特别生动，“黄金哥昨天在冒菜店和4班的人打起来了，还来了警察，老何亲自去局子里拎的人。”

　　老何是她们这届的年级主任。

　　“啊？”李润来劲了，身子凑近一些。
　　“四班的人也就刚进来，什么梁子一周就结上了啊？”
　　“听说是，为了四班一个女生。”何南京低头想了一阵。

　　“叫，叫薳荏依来的，还是你们师大附中考过来的呢!”他一拍大腿。

　　'薳荏依',白香和李润面面相觑。

　　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这个人中学就在她们隔壁班，啦啦操校队的队长，在师大附中人缘很好的，算是是年级上响当当的人物。

　　“那我不奇怪了。”李润瘪着嘴摇摇头。
　　“果然认识吧，听说就是因为看见她和4班的男生聊得很开心，黄金哥气不过，冲上去就是两拳。”何南京顺利成为百事通，洋洋得意，绘声绘色地讲。

　　这个女生，白香印象很深。
　　某日下午她和田夏放学回家，在附中后门巷子里见过她。人清瘦，靠在转角墙根子底下，围了一圈人，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发色。
　　她伶俐地夹着烟卷，空气刘海垂在额间，梳着韩系公主头，眼睫忽闪忽闪，漂亮极了。

　　见来人，她轻轻吐出口中的烟：“唷，夏夏你们好学生组也来这边儿逛呀。”随即咧嘴甜甜一笑。
　　田夏笑得随和：“没，放学路过。”
　　之后那一路上田夏都在瓜哥长瓜哥短，讨乖得活像吗喽。

　　明明两人就很熟的样子，回想起来，田夏身上有那么多解不开的秘密。

　　“熟吗？你们。”何南京的声音大了一些。

　　“不熟。”白香和李润一起摇头。
　　除了那一次，即使在走廊里遇见她们也心照不宣地无视，交情仅仅停留在知道对方名字这里。

　　“金丝猴这次被退学了。”何南京意犹未尽。

　　很快自习课放了，他们几个收拾东西走出去。
　　艳阳高照，树叶都晒蔫巴，夏天最后的热气蒸得眼前走廊变形。

　　一来二去，就到了开学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