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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元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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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牧经常来牡丹楼,为的就是琴烟,一方面是拿了东西让琴烟帮忙当了换钱同时欣赏美色,另一方面则是让旁人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每天只知道饮酒作乐的不成器的废子,琴烟不傻,一早就明白。
从前瞿牧与琴烟只是聊天谈心,听琴烟弹琴,欣赏他的美貌和抚琴时的风雅身姿,后来相处久了,自然对琴烟生了怜爱之情,想与他亲近,可是每次情欲才被点燃,琴烟都将瞿牧推开。就算是以朋友相称的出游也次次推辞。
琴烟男头牌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却嘴上坚称自己只卖艺不卖身;纵使瞿牧早已注意到琴烟身下的反应,却仍言自己对瞿牧并无情意。瞿牧全部看在眼里,只是每次想着或许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隐情,便也未曾追问。毕竟问起此种事情,开口也非易事。
瞿牧坐着马车在城中兜兜转转,回到瞿府,已是夜晚。瞿牧将檀木盒放在桌上细细端详,坐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想出来,最终只得吹灭蜡烛睡了过去。
梦中,他感觉异常寒冷,鬼城上空引起缠绕的模样、鬼市上叫卖的“人”、那寒冷之感更甚于阴间的笛曲、琴烟那似笑非笑勾人心魄却又拒人千里的眼神、母亲那已经有些许模糊的容颜......等他半夜一次醒来,只觉头痛欲裂,而后令下人熬了仙音道士配的定神的汤药,服下之后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一晚。
今天便是上元节,俗称“鬼节”,赏灯驱鬼是节日的起源,时至今日,提灯逛夜市便成了此日的习俗。
每逢此日,人们便会制作出不同样式的孔明灯,挂在家门两侧,希冀过世的亲人的魂灵能够在孔明灯的指引下回到曾经的家。布置好孔明灯,人们便提着灯笼上街游玩。上元节集市最是热闹,有热气腾腾的各种小吃,也有精彩绝伦的艺人表演,当然还有家家户户门前各式各样的孔明灯。后半夜,百姓则聚在一处,一同将孔明灯放飞,意在让亲人的魂灵回到天间,忘却人间之苦,早日得以轮回转世。
而这其中百姓们免不了对天神祈福,祈求长寿安康,亦少不了对恶鬼的诅咒与唾弃,哀怨他们带走了亲人的魂灵。
挂孔明迎魂灵只是传说,亲人的魂灵是否来过也未曾可知,但每次瞿牧都会做一个画着老虎头的孔明灯挂在门内,从不放飞。
老虎头是母亲教他画的第一个动物,母亲希望他能长成一个如同虎豹一般的少年,勇往直前,毫无畏惧,他心里清楚得很。
瞿牧的邀请遭到拒绝,心里不是滋味,天渐渐暗了下来,他却别了马车师傅,一个人走在热闹的街头。街巷被橙红的灯火染上一层光晕,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叫卖声和欢呼声混在一处,哪里还有夜间的景象?
“倒是颇有几分鬼市的味道,”瞿牧喃喃,“今日那阎罗殿想必是非常繁忙吧。”
“哎,这位公子,我看你衣着不凡,且让老夫给你算上一卦,如何?”
瞿牧脑中正放空,没有目的地走在街上,被这手持折扇,头戴黑帽,还斜挎着一个鼓胀的布包的老头拽住,自然腹中生出牢骚之意。那老头比他矮上许多,他推开老头抓住他胳膊的手,皱眉低头道:“我不信命,更不信算命。”
“唉,公子啊,这话可不能这样说,很多时候不可不信。”只见他将扇子一抖,收进怀里,拿出了一盒签,“公子若是不信,且抽一签玩上一玩,老夫也不多收你钱,三文钱,想必这点钱对您来说就是挥挥手的事,就当是讨一个彩头。如何啊?”
瞿牧起初不乐意,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也是无聊,便随手拿出五文钱给了老头:“喏,我今天心情好,且先听你说说。”
“嘿嘿,好嘞。”那老头点头哈腰接过钱,把钱塞进怀里,“请您随手抽一签。”
那老头摇了摇签筒,单手一颠,签子出了一半头。瞿牧随手挑了一根最长的,递给老头:“怎么说?”
老头接过签子低头一看,只曰:“将就未就。公子可是要去办什么事?”
“嗯......算是。”
“这大事可关乎生死存亡?”
瞿牧没有回答,只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将信将疑的眼神审视着老头的双眼,就像是能想要看出着老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公子不愿意说也没关系,虽说这天机不可泄漏,但是毕竟今天是上元节,神仙们都忙着给魂灵们引路,管不上我这里的事,老夫就给你透露一点小道消息,来来来。”那老头勾了勾手,示意瞿牧凑上来听。
瞿牧心中也不知道这老头的目的是什么,心里有些发虚,犹豫片刻还是凑上前去。
“前路凶险,性命忧矣,休要前去。”
瞿牧退回来,看老头一脸严肃,自己却笑道:“怎么?想让我再花上十两银子求个平安符?我现在要去办件大事,您猜是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
“吃、酒、作、乐。”瞿牧一字一顿。
“公子,天命不可违啊。”老头摇了摇头。
瞿牧笑道:“天命对我而言重不过鸿毛。”
正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只觉被人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小女孩跌倒在地,怀里抱着一卷纸,眼中满是惊恐,连声道歉。
瞿牧再一抬头,发现老头早已不见了,却无心多想。行人害怕惹事也都让开了,在一旁议论,眼前只有几个拿着榔头的凶神恶煞的小混混。
“小丫头,还想跑?”为首的那人十分高大,右眼是瞎的,上面有一道非常显眼的疤痕,“哟,这位小兄弟,咱俩都是瞎子也算是投缘,帮哥拦住那小丫头。”
瞿牧看了那人一眼,笑了一声,而后伸手拉起小姑娘,把她拉到身后,面带笑意地问:“大哥,怎么回事?”
“我们也是奉命前来,你看她手里拿着什么脏东西?”
瞿牧低头,那小女孩把怀里东西抱的更紧了。
“别怕。”瞿牧侧身轻声对小女孩说,小女孩紧紧拉着瞿牧的衣袖点了点头。
“她拿着的是阎王爷的符咒!”为首那人喝道,他着实急眼了。
“这个是妈妈给我的,才不是什么脏东西呢!”有了瞿牧当靠山,小姑娘胆子自然大了点。
“我们今天偏要把那团脏纸给烧了!还有你,你个小瞎子,赶紧给我躲远点,小心我们不客气!”那人恶狠狠地拿榔头指着瞿牧。
“那纸怎么了?”他平静地问。
“那个是......”
旁边一个瘦一些的人刚想要答就被为首那人打断,“别跟他废话。”说着便提起榔头冲了过来。
这种场面瞿牧见多了,他一眼便看出来这些人就是徒有其表。他抽出藏在手腕处的短刀,反手握刀,架于胸前,另一只手紧握着小女孩的手。
眼看榔头就要打上来,瞿牧拉着小女孩一侧身,躲开了榔头,而后顺势用刀一划,那人手上便留下了长长一道血痕,榔头也被打倒在地。紧接着瞿牧又一脚踢在了那人的膝盖窝上,那人直接趴到在地。
“今天小爷我开心,不想见血。”
那人赶忙爬起来要跑,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就是个纨绔子弟的公子哥竟然如此厉害,
“等等。”瞿牧拿出手帕将刀上沾染的血细细擦干净,收回刀鞘,而后将手帕扔在了那人身上,“把这个脏东西扔了。”
这人的小弟们看了也吓得要死,虽说他们都是小混混,但是也就是拿着家伙事吓唬吓唬人,还没怎么见过真正的见血场景。这一见血,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还不快滚?”
那一伙人立马跑走了,旁边围观的人也都不敢多管闲事,街道很快又恢复了节日的气息。
瞿牧拉着小姑娘来到道路的一旁较安静的地方,他蹲了下来,视线和小女孩齐平。
“吓着了吧?”他笑着轻声问。
那小女孩盯着瞿牧,表情越来越不对劲,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原来刚刚没哭是被吓过头了。
“别怕,我不是坏人,”瞿牧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重要的东西可要记得藏好了,别再被人看到。好吗?”
小女孩边哭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玥儿。”
“玥儿你看,这像不像一个小老虎?”瞿牧借着道路旁挂着的灯笼的光,两手上下相叠,手影投射在旁边的墙上就像一个张着大嘴的老虎一样。
小女孩笑了,哭中带笑,逗得瞿牧也跟着笑了起来。
“难受的话,愿意讲讲怎么回事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一抽一抽地说:“这是......一个叔叔留给......留给我的。他说这些符咒可以......代替奶奶保护我。我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只有......只有奶奶。”
瞿牧点点头,右手轻轻拍着小女孩的背,耐心地问:“那为什么那些人要抢呢?”
“他们说这是阎王爷......留下来的脏东西,要......要给烧了。那个叔叔带着面具,很像......是画像上的阎王爷,但他绝对不是......那些人嘴里的大......大坏蛋。”
“你奶奶......?”
“那个叔叔说我奶奶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是去了比西域还要......远的地方。”小女孩眼泪流个不停。
瞿牧明白了,若那个戴面具的“叔叔”真的是阎王爷,那他还真是心地善良。
“我知道了,玥儿你要记住,你奶奶就算是去了比西域还要远的地方,她也会一直爱着你的。这些符咒你要收好,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她的脸上灰扑扑的,头发也是乱乱的,但是她的眼神无比清澈,与瞿牧先前见到的有钱人家的小孩眼中的傲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瞿牧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无知觉地走过牡丹楼。他在街上漫步,牡丹楼正面三层的窗帘被略微掀起一道缝,窗帘后面,琴烟一早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瞿牧的身影。在衣着色彩斑斓的人群中,玄色外袍反倒成了显眼的颜色。在黑暗中,琴烟眼角流下了泪。
小女孩的家十分破旧,家里空无一人。
“谢谢你,大哥哥。”到了家,小女孩脸上露出了笑容,这笑容配上她哭肿了的眼睛实在是又可爱又好笑。
“不用谢。”瞿牧看着她也笑了,“这个符纸我帮你贴在门上吧,这样奶奶就能保护你了。”
玥儿点了点头。
瞿牧在仙音道士的道观藏书中偶然翻到过关于“符”的内容,他大概能猜得出来这个符咒大概是“显生符”,是可以让人看到已故的亲人,就好像他们没有离开一样,只是摸不到,像是影子一般。需要贴在门或者墙壁上,方能产生功效。
“这个你拿好了,”瞿牧拿出了一袋银子,“一会会有人来接你,你把这个给他,跟着他走就行。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去那里就可以上学了。”
玥儿接过银子,笑得十分灿烂,“谢谢哥哥!”
玥儿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只知道眼前的哥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也不知道上学是什么,她只是听小伙伴们说过能够读书上学的都是很幸福的小孩。
“不用谢玥儿,去了那里可要好好听话。”
玥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瞿牧要走,她着急了,“哥哥你等一下!”
“嗯?”
“这个给你!”玥儿从兜里掏出了一块方糖,糖纸皱皱巴巴的,看得出来这块糖被这小姑娘藏了很久都没舍得吃。
“方糖?”瞿牧笑了,犹豫了片刻,接了过来,“谢谢你。”
他剥开糖纸,将糖送进嘴里。
很甜,甚至有些发腻。大人大多不喜欢甜食,但是他不想让小女孩的伤心。
“很好吃,那我走了?你自己要小心。”
“嗯嗯,”小女孩站在门口挥了挥手,“哥哥再见!”
“有缘再见。”
按预先的计划,瞿牧本应和琴烟一起赏灯逛夜市,现在却乱作一团,那莫名其妙的老道士也不见了,刚刚还回了趟瞿府让下人送玥儿去养抚院,夜色已经不早,夜市也没有原来热闹了,瞿牧仍未尽兴。
他在街边买了一瓶杏花酿,悄悄爬上了京中皇宫最高的楼宇上。他喜穿玄色衣袍,在微弱的月光下并不明显,加之他矫健的身手,很快他便侧躺在了京城最高处的屋檐上。
从高处睥睨众生,好像自己就是整个世界的帝王。
红尘点点,人声不辍,再多的声音也变得渺小起来。无数的孔明灯也在此时放飞了,飘在夜空中,向着星星。一片象征着人间生命的橙红色,京城美得不像话。
酒让他温暖,他感受不到黑夜的冰冷,但是却难以消磨伶仃孤独之感,夜风拂过,他只觉锁骨处一阵微凉。他有些醉了,双眼微闭,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项链?哪里来的?不知道。
我小时候的记忆去哪里了?我到底是谁?我丢失的那部分还能找回来吗?我到底要去哪里?
他不愿去想,也想不明白,他只想沉醉于这梦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