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逍遥》元三言

1、第 1 章 黄泉路

　　黄泉路
　　一妙龄少女着素衣，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脚如灌铅，步子迈得缓慢，猩红天色衬得她单薄身影更加落寞……
　　“神女逍遥罔顾天庭礼法，恣意妄为，为一己私欲引人间洪涝频发，民不聊生，有枉神旨，即日起剥夺神女身份，领三十二道天雷，下放黄泉，立即执行”。
　　威严的声音从九重天依次盘旋。
　　滋滋作响的雷鸣震的执行仙官耳膜生疼，如此剧烈，而跟前这女子眼眸紧闭，除了额间布满豆大密麻的汗珠，竟没吭出一丝声响，脖子强挺的青筋可知，她抗得并不轻松。
　　约莫二十道时，有仙子驾云前来，一袭渐蓝色披帛，月白罗裙，手里拿着一卷淡黄谕旨，满脸忧愁。
　　俩执行仙官面面相觑。
　　｀雨母神君，她来作怎，九重天谁人不知他与神女逍遥是穿同条裤子的好友，难道来劫法场’
　　虽有疑惑，也一同作缉行礼，“参见雨母神君”
　　雨母神君免了礼，忧心重重望着跪地虚弱的女子，心疼道，“两位仙君，王母谕旨！”
　　他展开谕旨，道，“逍遥自知罪孽深重，望其旧行，功虽不能抵过，可念其千年为天庭贡献，缓其雷刑，立即下界前往黄泉，收集枉死百姓因果，将功补错。”
　　俩个执行仙官面露难色，并未停止雷刑，他们没有胆子抗旨，这次这位小祖宗犯的错实在是太太，天帝已下令，没办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
　　雨母见状，明白他们难处，不打招呼，立马施法，斩断绑在逍遥手腕上的玄铁锁环，环断，逍遥便如枯叶倒下，昏迷不醒。
　　雨母替她跪地，抗下余下十道天雷，天雷如天谴，再强大的神力也抵不过天罚，不一会，满口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如一瓣花，她强撑道，“神君难处，雨母知晓，但逍遥罪不置死，有劳神君们送逍遥去黄泉，她种的因由她去赎罪，待他日修的正果，天帝王母会有说法，不会降罪于你们。”
　　仙官不忍见这一幕，也不敢怠慢，亲护逍遥下凡。
　　“唉，你说，逍遥神女也是战神腾蛇一族的遗孤，万万年前战神可是随先帝征战积累下赫赫战功的传奇人物，怎会生出如此女儿”一个执行官唏嘘道，他飞升时间长，领略过先战神的风采。
　　另一个仙官见逍遥未醒，斗胆交流，“是啊，放着好好神官不做，自寻苦果，王母早知养了数载竟是这倒霉孩子，会不会后悔当初瞎了眼，真是白瞎了替她抗雷的雨母娘娘”他边啧边摇头，“也是，好歹也是战神的种，咋长成这样的歪风了呢”
　　他是白岭飞升上来的猎户，说话过分心直口快了些
　　执行官也摇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大概聊了些先战神的英雄事迹。
　　逍遥虽昏睡，意识却清醒，他们一字一句如刀割般将她四分五裂。
　　这些回忆在多年后的今天仍如梦魇般纠缠着逍遥……
　　又是一身汗，女子脱下一身蝉衫，不裹丝毫，任其长发披肩，目光木讷，直到门房外响起小厮的叫喊。
　　“掌柜的，卖笋的阿米来了，起床了吗”
　　“来了，跟她说等我一会”，女子回过神，麻溜换好衣服，今天是素青色长纱，鸦色罗裙，随手编个麻花辫，桃木簪绾发，不着粉黛，干净利落。
　　女子姓萧，名谨，暂居甘田镇有三载，容貌讨喜，很和善的女掌柜，常常救济穷人，方圆十里人人称颂的大善人。生意中规中矩，曾有大爆的势头，可惜呀，自从店里来了一个跑堂的壮汉，凶神恶煞，长的比寻常人大几个块头，高米九有余，也是这原因，女子当掌柜，鲜有闹事的人，算有好有弊吧。
　　萧谨下楼，穿过弄堂，走过竹编长庭，来到后院。
　　后院有口井，卖笋的阿米拘谨站在井边，她头发花白，岁月留的皱纹仍挡不住姣好面容。她弓着身子，后退几步，让出今天重角。
　　四筐新鲜的嫩笋，褐皮笋衣挂着露珠，根部露出嫩白笋结，层层叠叠罗列一整筐，满满当当。
　　看得出收拾人的手脚麻利勤快。
　　萧谨扫了一眼阿米脚边干湿两层泥土，难为她了，看样子采笋费了不少心血。她没点，直接让小厮招待领银子去了。
　　阿米接过银子，掂量一下，不好意思递过来，道，“萧掌柜，使不得，这两筐不值两十两”
　　小厮瞄了一眼萧谨，将阿米手推回去，“掌柜让你收就收着吧，今天有些忙，先随我将几筐拉进柴房吧。”
　　小厮轻车熟路，阿米虽有些难为情，还是照做。
　　两人忙完，小厮才回去复命。
　　“掌柜，阿米回去了，”
　　萧谨在拨算盘，盘点账本，随口应声道，“嗯”
　　小厮踟蹰不前，心里有惑，问，“掌柜的平日里，我们对阿米够好了，这么多，甘田镇也没见几人点笋，竹笋放不了多久会烂掉的”
　　他心里盘算着，柴房那几筐笋怕是一两月店里也用不完，集市很近，若当天有客人点，既可去采购，为啥非得每月订阿米家，每次还几筐几筐订购，上个月的鲜笋用来布粥，那这个月呢？
　　“管好自己的事，少操心其他事。”
　　地板发出“咚咚”动静，一米九的大块头端着铜盆水，肩上搭块抹布，徐徐走过来，冲他呲牙咧嘴。
　　小厮敢怒不敢言，憋气避开了。他不服，若不是店里生意不景气，迟发工资，他才懒得过问。
　　自打大块头来，他俩便不对付，小厮觉得自己干的时间长，凭什么掌柜的平日里对大块头更熟捻些。
　　萧谨终于从一堆数字里忙活出来，长嘘一声，叹道，“怎么这个月生意淡这么多，银子呐，人间的生意真难做。这要银子那要钱的，资不抵债的。梧桐，咱们还差多少，去抢好了”
　　“主人，就等你这句话呢，去哪，千岭庄，铁熊庄，黄金山，老子早受够这身皮囊了，那人类小厮用不用开了。要我说，干脆直接关店得了，受这群白痴人类的鸟气”
　　大块头停下手里活计，冒着星星眼，期待不已。
　　萧谨哭笑不得，道，“没那么快。安顿好阿米，阿米是甘田镇最后一个故人之妻，老实本分，勤劳能干，一个女人背井离乡，独自面对这多劫难，难怪薛郎忘不了她，早知如此，唉”
　　这不知说了多少次的早知了……
　　是的，萧锦便是当年闯祸的天神逍遥。
　　曾经年少气盛，同海域龙王四殿下争高下，造成数万计生灵涂炭的当事人。
　　当年因这事闹得冥府生死簿突增，冥王气不过，上奏天庭，呈了半月奏折，天庭最后才以剔除逍遥仙骨，剥仙籍，让她下凡亲自解决这些烂账才算平息。
　　天帝无奈，一手是公一手是私，即使是王母下场也保不了，这次祸事实在难逃其究。
　　天之骄女骤然变成阶下囚，千夫所指，她因此付出代价，留黄泉千年，以处理各种各样冥府冤魂生前矛盾，能在冥府解决最好，不能只能去人间便跑外勤。
　　由于百年的某日，萧谨在处理战事生死档，算错了账，害鬼差多勾了十几个人过来。冥王判罪时，忍无可忍，当场黑脸，怒斥道，“你……你，你要气死本王吗，好好看看你干的蠢事，简直有辱先战神。”
　　掏了一大笔人间银子，让她滚去人界，临走前还在地牢里精挑细选，最后看中一个西域胡商给萧谨传生意经。
　　这一去，便是百年。
　　她历经沧桑，还了很多债，柜台上冥王留的生死薄，她按上面执念已完成大半。当年受灾大多是黎明百姓，他们一生为家人，为金钱，为生计，为裹腹。解决他们执念不难，难得是抗不住自己的心魔，日渐经历中，萧谨竟生出一颗凡心，她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同生死薄里的故人共情，同时对自己行为愈发不能原谅。
　　“掌柜的，你最近走神愈发频繁”
　　小厮又走回来，冲萧谨摆了摆手。
　　＂咋了”
　　“阿米好像有事找你，走了又回来了。”
　　“嗯，该来迟早会来，那引她来厢房吧。”
　　萧谨收拾好柜面，弯腰摸索出账台角落里一本藏青色捆线簿。
　　厢房在二楼下楼梯处一个小阁间，推开门，有一面竹编屏风，屏风后摆放一张青石案，此时案上放有两杯竹芯茶，茶香扑鼻，两人对立而坐。
　　阿米双手握着茶杯，眼眶含泪，“萧掌柜，感谢您，今天这笔银子实在厚重，老身无以为报，今年老身年岁已高，不知道还有多少寿命，想了良久，也想跟您交个实底。”
　　萧谨抿了口茶，不动声色，案板上线簿最后一页记录着薛贵的生平事迹，他的执念是让妻子平安顺遂的过完她的一生。
　　阿米继续喃喃细语道，“您是神女，我是知道的，那日，你们在集市买菜，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谨喝茶的手有点抖，神情松动，这些年鲜有人类知道自己身份，她怎么会知道。
　　“萧掌柜，我同你讲一个故事”
　　阿米只顾自言，温柔地徐徐道，像是拉着萧谨说家常。
　　故事开头，少女不管家人反对，执意与少年私奔，两人来到一个渔村，少年没本事，人生地不熟，加上外乡人，活计很少，常常这顿吃饱没下饱，少年让少女去拾贝壳做装饰，他拿去城里卖。少女勤奋肯干，渔妇们渐渐喜欢这外乡客，教会他们编网，有时也让自家男人带少年出海捕猎。少年有了安身本事，头脑灵活，常常自告奋勇将捕到的鱼送到百里城上贩卖，也想出独特保鲜方式，运百里竟也可以保持大半新鲜。时间一长，渔民也看着眼馋少年得的丰厚收益，争先和少年合作，将自家的鱼虾一同让少年拉进城贩卖。
　　少女拿着少年挣回的钱，在渔妇口里一声声羡慕中，畅想和少年美丽未来。
　　又一次，少年载着全村希望的渔车出发了，渔民们夹道欢送，簇拥着少女，大家都想要少年独有的保鲜方法，少女自叹道，“我也不知道，这个方法只有少年知道”，村民眼见无果，方才罢休。
　　不过这次，少女等来不是少年回程的马车，而是一伙要债的蛮夫，他们满口脏话，直接抄了少女的家，所有值钱的东西搬空，渔民们围作一团，村长站出来，拦住一旁指挥闹事的男子，道，“你们，干什么，在海鱼村的地界闹事。”
　　众伙计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指挥男子凶巴巴道，“闹什么事，薛晓欠咱赌坊几十两银子，呐，这是他亲自画押的欠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动一下试试！”
　　说罢，从胸口摸出一张印着红色血迹的纸，睥睨围观众人，少女冲到跟前，她不认识字，但少年的名字早在心里刻画了上千遍。此刻赫然出现在目，她险些晕倒，身子踉踉跄跄倒地。
　　村长接过欠条，细细端详，围观渔民情绪有些失控，“那我们大家捕的海货呢，拉到城里的海货呢，咋交代？”
　　指挥男子冷笑，道，“那一车臭鱼烂虾，值多少钱，还不够薛郎下得一盘多。”
　　渔民情绪更加不平，有长得壮实的渔夫拦住他们跟前，“乡亲们血汗劳作不算吗，哪能让你们一群外村人先抢了去，大伙说是不是！”
　　渔民纷纷嚷嚷，响应着号召，再怎么也不能让这几人先抄家。
　　指挥男子慌了神，连忙抽走村长捻着的画押，底气不足道，“你们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官府都不能插手，你们整个村子是想造反吗”
　　众人让唬得没回过神，村长对壮士渔夫示意了眼神，指挥男人也注意到了，见好就收，几个伙计互相打配合，拉过马车扬长而去。
　　渔民们见少女，十分生气，纷纷嚷嚷着，“交出保鲜秘方，滚出海鱼村。”
　　少女泪眼婆娑，喃喃道自己不知情。
　　渔民们便让少女收拾包裹，连夜滚出海渔村。
　　心灰意冷之下，少女慢慢走进海中，鲜咸海水灌入口鼻，海浪一波接一波，将她拥进怀抱，直到失去意识。
　　＂好好的生命为啥要断送，人间多好玩，有花灯，有集市，还有打铁花……”
　　清脆悦耳的惋惜声声入耳，“傻子，为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沉重，耳朵如堵了一墙水障，听不真切，眼皮只睁开一角，少女依稀记得，那是一团温柔的光，照亮了自己。
　　天亮，少女睁开双眼，意识清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稻草里，鼻子里充斥稻子香。身侧有燃灭的柴火，前有烛台，烛台上几节焚尽的香灰。
　　这是神女庙，渔民历代供奉的神女庙，有求子送福，祭祀祭天，保佑年年岁岁风调雨顺的作用。
　　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女望着泥塑神女，神情恍惚。神女嘴角那抹悲天悯人的微笑，仿佛在宽慰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