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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们主子死了 我 李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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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内
“这仗还打不打了”,“将军今天怎么还未出面呢……”,“就是啊,眼下战局一触即发,要么先发制人,不然,不然恐生变数哇。”,“先发?你要不要命了,那蛮荒之地,我看到时候你跑得快,还是贼人马跑得快。”
战时的军帐好似总有烟尘缭绕,从帐上开的口子往里钻,总让人觉得尘灰满面。
“你们主子死了。”
众人纷纷转头向那声音去,只见一人墨色长发,冷冽地从中分开垂于面颊两侧,一身玄色官服,锋芒毕现。不知何时立于营帐北面的主座边。
众人一时难以理解,这啊那啊的。
任任何人臣,或许都难一下子从“主子死了”的震撼中快速反应,更别提这一帐子乌合之众了,看着像窝鹌鹑。说好听点算谋士,外面真动刀动枪了也不过一堆人窝在一起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又说不下去,胡乱扯几句仁义道德混混过。
“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拿下!”一个披盔戴甲的将领块步走进帐中,惊动两片帘布。
这将领名荀鸢,原是想来汇报前线军情,不料只有那一生人在此“口出狂言”。
他长得实在好看,放在现代堪得一句“肤白貌美男大学生”,进这荒区军营活像面团进煤炉,怪不搭的。
帐外拿不定主意的士兵听到这声命令,终于快速涌入营帐,一根根长枪把那不速之客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人不慌不慢,低头笑笑。
“我!李郁,朝廷特派监军。”
话毕,他从袖中摸出了一块腰牌。
“我奉朝廷之命来前线探查军情,卯时到,”圣旨被腰牌“啪”的一声,按在那坐北朝南的桌案上。
“想今圣上顾虑前线战情,特派我来看看军中实情究竟怎样。”
帐边那些个谋士挤在士兵边上互相看来看去,都是文人,哪怕在前线也不怎么涉足前方战场,这紧张的场面也是不太见的,都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几个软骨头甚至已经在边上发抖跪着了。
“我一来真是吓一跳,战局紧迫,巡查的士兵怎么会靠在栅栏杆边上睡着了呢,凑近一股酒味冲鼻子。”李郁与荀鸢四目相对,似有刀光剑影,原本士兵们举着的长枪现在只高高低低地横着一半。
“我虽远在朝廷,也知道这仗不是这么打的吧。谁知道这还只是个头,我一路上风风光光,一个巡逻兵都没碰上,行云流水地就进了主帐,你说这巧不巧,牌子圣旨都要压出灰了,拿在手上就准备进主帐和你们将军一谈。”
“我看主帐四下也是一片惨淡啊,一个人都没有,就只好自作主张进入了。”李郁望向一旁谋士,放低了声音“他趴在桌子上死了。”
“啊!”一个谋士终于受不住内心压力,一声惊呼溢出嗓门。
荀鸢心里一颤,好像震出来了个黑漆漆的窟窿,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一滴冷汗直直刺进体侧敏感的内侧肌肤,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随即又马上把这股窘迫吞入喉中,滑落至心底。
“死了?”
李郁好像满意了,轻笑一声,看了看眼前长枪,有的放下有的横着,没有高低相同的两根。
他揪住荀鸢一闪而过的窘迫,“荀少将军?”
荀鸢费劲全力地压抑住心中复杂的情绪,却不免惊起波澜。风掠过帐帘子,辫子上的银扣子不经意间的叮叮当当,显得格外刺耳。
士兵们瞟来瞟去,终是没人动手,长枪又放下了几根。不少士兵回头看着荀鸢,目光里是全然的不信任。
“老将军年事已高,我略懂医术,已经看过了,老年人成天饮酒本就要不好。”
李郁看着荀鸢低下的脑袋,笑抬了抬下巴,“请节哀。”
-仅有两人的主帐-
荀鸢心中琐碎落了一地,来不及整理好思绪,就要跟李郁那来者不善的应酬。不过,老将军一下子殁了,他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呢?倘若军里真要造反,他又怎么能活着回去呢,不怕吗。刚刚又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拉进这趟浑水。
荀鸢一时想不明白,他平常就是给老将军跑腿的,现在年纪也就刚十八,说到底现在还有点清澈的愚蠢,这盘盘错杂的明争暗斗他哪里弄得清楚。
蒙着眼睛捉鳖,难。
“荀将军,朝廷监军不该在军队作福作威,形势所迫,失敬。”
李郁还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除了刚刚看荀鸢不知所措的时候笑了一下,其他时候表情都跟一碗端平了的水似的,波澜不惊。说话语气里也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刚硬劲,如利刃。
“眼下张私老将军已去,西南众军群龙无首,将军又是主公心腹武将,请主持战局。”
眼前人嘴角带笑,字字句句都惹得人心里琢磨。朝廷命官,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容不得他拒绝。
可他毕竟毫不知情。
—
荀鸢承认受不了张私的刚愎自用,多年来一直这不肯听那不肯听,打赢的仗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早年有那么几次,少年血气方刚、志比天高,老将军不理会他的提议,后又啪啪打脸的那些个事,气得他脸都绿了,想着做掉他算了,不过都是一时用气,脑子里想想,很快就意识到不该这样。然而就这样意气用事的叛逆,也很快不见踪影。
那天夜里,
“小鸢啊,你跟着我比我陪我儿子时间都长,这些年苦了你了,跟着我一点军功没沾上……”
荀鸢有点不知所措,忙将眼前人扶扶正。
话迷迷糊糊飘过。
老将军枕着袖子睡着了,捏着的酒碗也换换落在桌上。
灯芯摇晃,昏暗的营帐内,这样一抹微亮的暖色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属于他们的天地。
平日里倔强如顽石一般的人,突然柔软下来,反倒令人措手不及。
荀鸢轻轻给主公披上一块薄毯,想拢住这一时半刻,他未曾体会过的温馨,收拾起了一片狼藉的心绪就离开了。
荀鸢十二岁跟着老将军来军营,吃着沙子过的日子,家里好像已经忘了还有他这号人,这么多年一封家信都没来过,他在家里存在感没门口金鱼池高。
张私每次写信给他儿子,都派下人悄悄送“别给小鸢看到了,那孩子又要难过。”
荀氏长辈精心筹划家中几个年长孩子的仕途,一天能开十次小会,遍地的人脉都用上,恨不得铺出一条登天的路。
刺骨的言语,淡漠的神情、漫不经心的语气,怎么就不伤人呢。
既然这样,那我就离开吧。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般温柔言语,哪怕到头来只能在他麾下做个小打杂的,我也甘之如饴。”
这么多年,情分早已深深埋下。
—
荀鸢对老将军的死十二分地在意,老人家的确嗜酒,可他真的因此死去吗?那那几个巡逻兵又是怎么回事,李郁为什么来得就这么巧,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这其中必有人居心叵测。
而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
“大人明示。”但荀鸢现在思绪极度混乱,先不说他不了解朝内关系,连怎么跟监军交涉都全然不知。
刚进门的那股强作出来的气势,现在已经散进沙里。
“监军不涉军务,具体战术还要靠你们商量,西南主帅年事已高,操劳过度不幸辞世,军中事务暂且托付荀将军了,我四下再观望观望,便回信朝廷。”李郁拱拱手,右手在外,正要离开。
怎么就是操劳过度了呢,老将军身体很好,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
“不!李……”荀鸢马上自己也意识到失态,连忙改口“战况危急,我难堪大任,怕有疏忽,李大人可否多留几日。”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都有些颤,荀鸢抬头望向正要起身离开的李郁,一双明亮的眼眸渐渐起了雾。
纵使他强忍内心伤痛,可这,谁又能忍得住呢。
老人家平日总是红光满面的,仗打得敷衍,日子过的是真滋润,见到被搬出安置的尸骨时,却毫无血色、满面蒙灰。
说没就没了,真的躺在那一动也不动了。
身边好不容易有个亲点的人,一下子就没了,什么风声都没听到。
荀鸢死命咬住后槽牙,压抑着喉底上涌的那股酸涩味。
我多希望我能多知道一些,多有手腕一些……那您是否,可以回头看看我。
不是一年两年,是六年,少年人有几个六年,又几人陪伴。
李郁回过身来,有些意外,他在朝堂的时候,见的许多大多少年都是公子哥,相当潇洒且真性情,像荀鸢这样小心翼翼的他好像只见过一次。
元和三年那次。
李郁回过神来,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却直接应了
“好。”
只为那一瞬的理解与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