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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的猜测让沉昭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这让她没有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身体里灵力的起伏与躁动。
坐在原地,钓者对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沉昭的呼吸也因为这份思绪的混乱紊乱了些许。
人在认识到自己的本质以后会尝试更改吗?
放弃执念......可是一个靠血仇和创伤堆积起来的人,该如何剥离那些已经刻入骨血的象征呢?
就算成功,洗去了那些构成她本人的存在,又能用什么来填补空洞的自我?
想不出答案,沉昭撑着地板想要坐起来,手肘却无端一软,重心的转移让她狠狠跌倒在地上,也因为这个动作,她没能抓紧那块泥土。
沉昭眼睁睁看着带着温热的泥土从她手心滚落出去,而随着这个意外,沉重如山的压力瞬间并入她的五脏六腑。
沉昭闷哼出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就连手臂也无力地垂落,重重磕在地上。
她就这样仰躺在地上,目光空洞地顶着房顶。
破境失败导致的灵力紊乱在经络中横冲直撞,而后又被病苦的能力修复。
这样的疼痛无疑折磨,但是沉昭却一点制止的想法都没有,她忍受着这样的疼痛,一遍遍的问自己:哪怕往后破境会次次失败,循环往复地承受这样的痛苦,她也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将别人的死亡一次又一次压在自己身上,哪怕举步维艰,哪怕生命的分量绝非沉昭可以承担,哪怕这样的重量会压垮她,哪怕死亡最终还是无法避免,她也要自不量力地去背负、去阻止、去拯救?
沉昭面色惨白,却慢慢扯出了一个笑容,那几乎不能被称作为笑容,只是皮肉因为肌理的变化拼凑出的面具,是已经见识到结局以后的无奈与坦然奔赴结局的率性。
答案毋庸置疑啊。
她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条生命,也无法释然任何一场死亡。
生命如此沉重又如此轻盈,它沉重到让活下去的人此生都蒙受一层永远走不出的阴翳,伴随一片永远无法干涸的乌云,停于一间四面潮湿的房间,也轻盈到可以被任何夺走,战争、疫病、兽害、天灾、人祸。在这样混乱的修真界,死亡随时都存在。
这样固执地铭记与背负,其实称得上一种徒劳。
哑女的死始终是沉昭与懵懂自我的分割线。
她记得在那个小小的山坡上,人们在哑女长眠的土地上按下一块小小的石头。
人们为什么执着于为已逝之人立碑呢?
人死后,血肉腐败,白骨成灰,一切的最后都是虚无与空枉。
只有碑能够成为躺在此处的人存在过的证明,而碑也同样会被磨损,只是这个过程更长、更遥远。
这也算一种徒劳。
可是这些事毫无意义,只是徒劳之举,沉昭便不会做了吗?
恰恰相反。
哪怕只是自我满足,哪怕只是自我感动,哪怕铭记与背负的价值只是让她们存在的痕迹多出短短一瞬,沉昭都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既然无法释怀,那就成为更确切的存在,成为那块铭记下所有已死之人的碑吧。
她是活着的碑,她会成为她们存在过的证明,记录、背负、承载,直到她也经历死亡,这场徒劳就此终结,一切再无意义。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那还有谁会记得她们呢?
寂静的房间里,光线交错,沉昭莫名又笑了一下,她想,钓者如果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会苦恼自己的冥顽不灵?还是会为自己的固执发笑?
人是过去所有自己的集合体,她做不到放下那些塑造她的死亡,永远无法做到。
这意味着沉昭的试炼永远无法完成。
因为对于问心来说,无法释怀的固执同样算得上一种阻碍。
想不出来解决办法,也不能就这样一直躺下去,还有正事要做。
沉昭整理好复杂如麻线团的心情,闭眼调理体内躁动的灵力。
对于灵族而言,操纵灵力几乎是手到擒来的事,沉昭很快平复下破境失败带来的后遗症,扶着额头捞起钓者留给她的土块揣进怀里。
房间外没有人,沉昭随意找了一个下属给苏弥月留了几句话,便匆匆回到了旅馆。
刚刚踏入阁楼口,沉昭步伐停顿一下。
破境虽然失败,但是她的五感与灵识更敏锐了。以前她只能察觉到陈殊与谢空妄的存在,但是现在,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属于不同人的灵力流向。
易灵宝的灵力因为主人的昏迷而沉寂,只在她周身旋转。元昼的灵非常浅淡,这与她不常留在旅馆有关。
最后……细微的灵在陈殊的门口打转,似乎有一个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言午?他找陈殊想做什么?他不是一个蠢人,应该知道这时候贸然行动有百害而无一利。
沉昭警惕地站到陈殊房间门口,辨别出那灵没有蔓延进陈殊房间以后稍微放下了心,随后抬手敲门。
房间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纸张翻动、桌椅碰撞,还有乱七八糟踢踏的脚步声。
看来是知道自己来了,不然不会这么慌。
静定心经确实非常复杂,特别是对没有学习过这个世界文字的陈殊来说,短时间抄写完二十遍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是沉昭本意也不是为了磋磨她。
沉昭出神了一会,房门被骤然打开,露出陈殊墨迹未干的脸。
她慌乱地挡在门口,一幅生怕沉昭问她抄写进度的表情,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人,还要主动开口试图转移沉昭注意力:“早上中午晚上好,你吃饭了吗……”
但是沉昭岂是能被带偏的人,她歪了歪头,目光越过陈殊,看向房间内被丢得七零八落的纸:“不让我进去吗?”
陈殊试图挣扎,闭眼说胡话:“我房间里藏了男人,不方便。”
沉昭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陈殊脸上,一时间没说话。
陈殊以为自己已经靠语出惊人蒙混了过去,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殊不知沉昭此刻想的却是另外的事:陈殊的家乡似乎在男女欢爱这方面格外开放?
修真界虽然也不避讳情事,但是总蒙在礼教的外衣下,少有陈殊这般数次在众人面前的出格言语。
正如此想着,沉昭道:“苏弥月动作这么快吗?”
还在雀跃自己逃过一劫的陈殊一怔,眼神清澈地望着沉昭:“啊?”
沉昭微笑,故意提起苏弥月曾经的话:“她不是在准备给你介绍青年才俊吗?”
话音落下,接收到沉昭话中信息的陈殊眼神放大了几分,惶恐地后退了几步:“别……不至于吧。”
被她按住的房门失去支撑发出吱呀一声,沉昭借着她后退的动作走进了房间,她得以看见房间的全貌,墨香弥漫,写废了的纸被揉成团丢弃在书案四周。
脑子已经转过弯的陈殊蔫吧下来,跟被拔了牙的兽一样窝在椅子上闷不做声。
沉昭看着她萎靡的神色,轻声问:“很难抄吗?”
出人意料的,尽管眉头紧皱面露苦楚,陈殊依然以一种口不由心的表情道:“还好。”
这让沉昭稍显意外,她摸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用灵力湿润了以后递给陈殊,示意她擦去脸上的墨,才问:“真的吗?”
陈殊用湿热的手帕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温暖从手帕上传渡过来,她的身体因为这份暖意熨帖,心却因为属于沉昭的体贴低沉下去。
她没有回答,轻轻叫起沉昭的名字:“沉昭。”
沉昭顺势在陈殊手边的椅子坐下,应了一声:“怎么了。”
“名声对于你们来说是不是很重要。”陈殊有些闷闷地问。
原来在内疚,但是沉昭并不是因为自己才训诫陈殊。
沉昭抹去自己手背上因为跌倒碰上的污迹,说:“这全看个人,对我而言其实不重要,我也不是因为你猜测的问题在惩罚你。”
陈殊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也顾不得低落,讶异地瞪大了眼看向沉昭。
沉昭将双手拢在一起,道:“你应该道歉的人是谢空妄。”
话音落下,她看到陈殊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像一个不明所以的孩子。
沉昭一直不喜欢对别人进行说教,也不会干涉她人的选择。
但是陈殊不一样,她来自于一个自由但压抑的环境,这让陈殊言行举止存在许多矛盾,她情绪常常保持高昂却时常容易落入低谷,容易被情绪驱使也过于渴望认可,会下意识说讨喜、吸引人目光的话而压抑自己的想法。
她被过往的二十多年塑造成了这样,像肆意妄为的野雀。没人会去指责一只雀鸟不按照自己的想法飞翔,所以她无序又热烈。
但假如她落脚的土壤生长荆棘,假如她入口的朱果不能饱腹,她呼吸的空气夹杂瘴毒,那她总该有一处能够作为归处的安宁的栖息地,能够指引她跌跌撞撞继续飞行。
从前陈殊把沈照当作指引,沉昭能够察觉到她说起沈照时内心的推崇与向往,但这并不合适。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完全成为她人的指路明灯、人生导师、心之所向,每一个人的经历独一无二,每一个人的自我弥足珍贵。
沉昭总是想了很多,说出口的却很少。
她看着陈殊,耐心地问:“你觉得,谢空妄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陈殊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劲慌忙改口:“人机……木头人。”
沉昭只当自己没听见陈殊的前半句,道:“你觉得,谢空妄与我相配吗?”
听见这句话,陈殊呼吸微微一轻,她下意识看向沉昭的眼睛,却只能看到阻隔视线的绸缎。
沉昭察觉到她的无措,思索了一瞬,伸手解下菱纱,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虽然谢空妄就在这间旅馆里,但是她还是习惯佩戴着菱纱以防万一。
但在这种情境下,佩戴菱纱很显然不太合适。
眼神在人的交流过程中占据非常重要的存在,如果只有沉昭可以不受影响地看到陈殊的眼神,那无法被定义为一场平等的沟通,更像是高高在上的观察。
所以她摘下菱纱。
看到沉昭一如既往的沉静表情,陈殊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有些松懈,她有些惊讶自己的紧张,挠了挠头发缓解这不知由来的压抑。
想起沉昭的问题后,陈殊试探性地看沉昭的表情,犹犹豫豫地说:“呃,我觉得……这方面的选择,你高兴最重要,他相貌还行?”
她下意识开始用挑男宠的心态挑剔起谢空妄。
听到这个回答,沉昭已经确定了六七分陈殊的所思所想,她摇了摇头,黝黑的眼珠一动不动看着陈殊,问:“这种事不应该是你情我愿?你为什么要假定他已经心悦我?甚至让他成为了可供我挑选的选择之一?”
陈殊张口想要说本就如此啊,但是看着沉昭的眼神,她迟疑下来,将还未吐露出的话语咽了回去,她意识到沉昭并不是在跟她探讨少年心事,话题的核心好像也从来没有更改过。
无论是陈殊因为那句双修而遭受的抄写惩治、还是沉昭此时问出的问题,都隐隐指向同一处。
陈殊突然想起静定心经里的一句话,全文中少见的没有用到生僻字,她看得懂的一句话——人本不同,变而求其正。
在陈殊刚刚想起这句话的时候,沉昭也恰时开口:“在这个世界上,不够强大的人是很容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裹挟的。”
陈殊有些恍惚,她尚且不能将沉昭的问题与这句话联系起来,所以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用自己的过去经历为自己辩解:“可是,在我家那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是很常见的事。”
在读书的时候,懵懂的学生格外好奇朦胧的情感,时常会因为同学之间的一次碰撞与一场对话而刻意起哄,在女生的羞赧闪躲中,这样的起哄会尤为夸张,眼神刻意的逡巡、言语中隐含的试探,这几乎已经成了每个学生时代必定会出现的一幕。
陈殊想说出那些让人难堪的起哄,但是在沉昭如深幽泉水的目光中,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脸上却已经先一步生出了羞愧难当的热意。
“常见不等于正确,陈殊。”沉昭静静道:“谢空妄是人,他不是独属于哪个人的附属品。”
从窗口透过的光下,碎银一样的光倒映在沉昭眼底,并不刺眼,陈殊却被那光照得头晕目眩、心跳如雷。但是她仍旧尝试说服自己:“只是一个玩笑......”
她没能说完,随着那句话涌动出来的疑问已经淹没了她,只是玩笑——可听到起哄的女同学是怎么想的呢?她明明曾经也是其中一员。
以他人可能感到不适为代价的娱乐从来都不是正确的。
就像沉昭说的,在她说出那句双修之后,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那样明显,她们轻视谢空妄,甚至将谢空妄当作供沉昭享乐的附属品。
只因为他的修为低于沉昭。
强者与弱者,修士与凡人,两者之间的鸿沟与差距从来不会因为粉色的情/色玩笑而消失,只是这样的差异会被情事伪饰成无害如温水的模样,慢慢地消泯掉人的尊严。
沉昭看着陈殊晃动的眼神与不安的情绪,轻柔地拍了拍陈殊的肩膀,用低柔的语气说:“陈殊,攀附强者、谄媚权贵这样的行为在修真界同样很常见,但是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人当然可以为了活下去、为了向上爬抛弃自己的尊严,但是,人是独立的自我,作为旁观者,你不能代替他们做出自己的选择。”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自己口中的玩笑,甚至因为这被粉饰出无害的玩笑真正失却自我。
这句话,沉昭没有说出口。
房间内寂静无声,陈殊鼻子有些酸,如果她能哭,现在眼泪肯定已经掉下来了,但是她憋不出眼泪,只能红着眼睛拽衣角。
她忍不住想,如果谢空妄听得懂这些话,该是什么反应呢。
好吧,不太能想出来。
但是她不是木头脑袋,她听得懂。
被起哄的女同学,被开玩笑的谢空妄,她们因为一些“常见”被轻而易举地强行画上标签,被刻意拉到一个低于寻常视角的位置,被高高在上点评。
但常见不等于正确。
她们始终是被动的,属于人的自主因为这样并不明显的被动无限消泯。
沉昭在以一种绝对不会伤害到陈殊的方式,尝试让她理解尊严与自我,平等尊重。
陈殊低头将手中被染黑的手帕四四方方地叠起来,递还给沉昭,老老实实道:“我知道了,我会向谢空妄道歉的。”
沉昭伸手揩去陈殊眼角没有擦掉的墨色,看着陈殊气势昂扬地站起转身出门,对方红色的裙角跃动如火焰。
她目光追逐着那点艳色,用陈殊绝对不会听到的细微声音说:“你也一样,不要让别人为你做选择。”
不要忘记发生在此世界此地的交谈,不要忘记此时此刻内心的悸动,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记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
希望这场交谈,能够让你自己真正成为灵魂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