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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132 ...

  •   沉昭和元昼空洞无光的双眼对上一瞬后错开,她此刻还有许多疑问,但很显然,那位观命门主没有给她提出更多问题的时间。
      从元昼看到纵玉绳恢复意识到她重新陷入混沌,留出的时间只够元昼讲述出观命山的内乱和观命山门主想要告知给沉昭的信息。
      她垂下眼,没有再收起纵玉绳,而是站起身,对元昼道:“好好休息,你跟我出来一下。”
      后面这句话是对沈昀所说,沈昀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房间。
      “我要突破化神。”这是沉昭的第一句话,沈昀还未给出回应,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却是刚刚在门外时,沉昭身上的孤寂与迷茫:他已经确定那就是迷茫,尽管这个判断既无逻辑也无依据。
      他忍不住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沉昭微微侧过脸,看着沈昀担忧的眼神,神情自如地微笑:“怎么突然这么问?三吉门的支撑者必须要化神,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这不是沉昭在正常情况下应有的语气,她在不需要伪装的时候,对人说出的言语总是冷淡而简洁的,这样调笑似的回答让沈昀更加确定了沉昭真的遇到了某些棘手的问题,可他同样清楚,沉昭不会将她心中那些积压起来的情绪轻易吐露。
      心思千回百转间,沈昀撑起一个笑,掩饰掉眼角流露的担忧:“这倒没错,只是姐姐这样着急进境,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灵族本不需要生出这样的担忧,她们的修为进境像呼吸一样自然。但沉昭不一样,沈昀知道沉昭所修功法效果,也清楚沉昭进境必须要经历心境的试炼。只是城中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她的心境真的不会因此生出变故吗?
      “不用了,再拖下去,苦的只会是城里的百姓。”沉昭平静地捋顺袖口的褶皱,“照看一下元昼和易灵宝,不要让谢空妄和陈殊乱跑,等我突破化神就开阵。”
      抛下这句话以后,沉昭便离开旅馆,径直来到了苏弥月的府邸。
      与她早有约定的苏弥月孤身一人候在门外,看到沉昭的身影,开玩笑似的说:“沉昭大人,只是一个没注意,你们差点把我家都拆了。”
      沉昭拎出一袋沉甸甸的灵石递给她。
      苏弥月的笑容扭曲了一下,她轻轻叹息,将灵石袋推还给了沉昭:“沉昭姑娘还是这样直率,你们对飞虹城恩重如山,我怎么好因为一点小问题就讨要姑娘的灵石呢?”
      她转身推开门,领着沉昭走进去:“姑娘要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姑娘没有离开房间之前,没人能打扰姑娘。”
      沉昭落后她身后两步,苏弥月裙角带着几道泥水印,显然是行迹匆匆没有来得及更换。这几日她为了处理病苦遗留下来的问题,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奔走在城中安抚百姓,就连沉昭刚刚走在街上时,听到的都是人们对这位飞虹城城主之女的溢美之词。
      作为封城的罪魁祸首,人们对飞虹城城主难免有怨恨,哪怕给出一个“防止疫病扩散”这样冠冕堂皇的原因,情感上人们也很难接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这样的情绪总会波及到与飞虹城城主有关的人身上,但早早与父亲决裂的苏弥月幸运地避开了这一点,再加上她始终在为百姓奔走,诸多因素加持下,倘若要选出新的飞虹城城主,苏弥月毫无疑问会成为最众望所归的那一位。
      但这里毕竟是言国,这里总归是言国的属城。
      “苏弥月。”沉昭突然开口叫住走在她前面的人。
      苏弥月绕过被灵力震荡得凹了一截的地面,随口应了一声,回过头看向沉昭:“怎么了。”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天光仍旧不够明亮,昏暗得像蒙上一层罩衣,二人步履平缓,像是一对出游踏青尽兴而归的友人。
      苏弥月脸上的平缓笑意因为沉昭这一句话缓缓凝固,她错开脸,像是想用这种方式躲开沉昭的视线一般,道:“当然是离开之后好好享受一番了。”她说着长叹一口气,将这数日以来的郁结齐齐呼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沉昭淡淡地粉碎掉苏弥月的逃避想法,直截了当地说:“苏弥月,这是飞虹城,言国属城。”
      这句话由一个外人对苏弥月这个飞虹城城主之子说,多少有些滑稽。但是苏弥月却没有心情打趣调笑,她与沉昭都清楚,一旦顺利离开飞虹城,总要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城中的百姓究竟该如何安置?
      言夜轻而易举地以一个封城阵法将城中几万人的性命抛却,如果只是为了成全天一宗的实验,那沉昭是不敢相信的,放弃一个大型城池需要付出的代价远高于天一宗那不知结果的实验能够带来的收益,言夜必定有着自己的考量与打算。可这其中关窍飞虹城百姓总是不清楚的,大部分人总是庸碌而混沌地生活,少有人愿意离开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去奔赴一个并不安稳的未来,哪怕现在的安稳是一戳就破的泡沫,也愿意饮鸩止渴,对他们而言,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所以无论苏弥月心中怎么想、怎么看待言夜,她都要做出抉择:是一走了之,还是留在飞虹城。
      假如她选择前者,沉昭会给她一份前往北地的凭证,在沈国的庇护下,这位率领城中诸人破阵的城主之女不会被言夜找到并追责,足够安全,也足够保险,但——这大概不会是苏弥月的选择。
      苏弥月步履未停,用沉默回答沉昭略尖锐的言辞,两人一路无话。
      最后苏弥月停在最里面的厢房,并不看沉昭,背对着她说:“这间房请过阵法师添过阵法,不会有人打扰。你先进去吧。”
      说完以后苏弥月深吸一口气,以为沉昭还会说上几句话,她做好了从头沉默到尾的打算。只是一阵风从她身边掠过,直到那充盈在鼻间的微苦药香消散,房门打开又关闭,她都没有听到沉昭的声音响起。
      房间很整洁,应该是专人打理过,四方还有小型聚灵阵在微微发光。地上放着一个柔软的蒲团,沉昭走过去盘腿坐下,撑着脸发呆。
      她其实知道不该在这时候破境,杀死病苦以后,她的情绪尚未平复,又意外得知了九寸心的来历,诸多心绪烦扰之下,执着于破境很可能适得其反。
      沉昭给自己倒了几颗静心的药吞服下去,任由苦涩熟悉的药味在口腔之中扩散。
      强行用药物镇定心绪只是隔靴搔痒,心境的试炼不会因为沉昭一时之间的平静而中止。冰凉的药从喉咙划入胸腔,沉昭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也被这冰刃劈成两半,清醒理智的那一边说不该在这个时候突破,对自身百害而无一利,一旦苏醒不过来,失去最适合的撑门人,城中百姓该如何活下去?狂躁的那一边说,早晚都会面对那场心境,那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越早突破,越快解脱。
      沉昭看着桌前微微发光的夜明珠,闭上眼,灵气震荡。

      陈殊趴在书案边,气若游丝地握着毛笔,照着静定心经的内容一笔一划写下复杂的繁体字,一边写,一边怨气十足又痛苦万分地念叨:“我到底为什么嘴贱,我都好几年没摸笔了......苍天啊,毛笔真的好难用啊。”
      静定心经佶屈聱牙,语意晦涩难懂,满篇都是之乎者也,陈殊记不住内容,只能一小句一小句地抄,有时候遇到生僻的字还要确定好几次才能写完。因为无法理解内容,陈殊一个晃神就会丢失自己正在抄写的目标,只能费劲地比对着自己狗爬一样的字重新定位。
      抄写不过短短一刻钟,她的一头短发已经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毛躁地翘起,一块墨迹被抹在脸颊,她恍然不觉,乍一看像只打完架回来的小狗。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陈殊停下笔,泄愤似的咬了咬笔头,才看向门外,有气无力地说:“谁啊。”
      意料之外的回答响起:“陈殊姑娘,我是言午。”
      言午?找她做什么?陈殊疑惑地从桌子上撑起身子,敷衍地收了收乱糟糟的桌案,将写废的纸揉成一团,才走到门外拉开了门。
      门开了堪堪一半,陈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言午唇边弧度完美的笑容因为陈殊这毫不留情的动作僵了僵,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自己的衣着,白色外衫不见一丝褶皱,以同心圆固定的腰封齐整,连腰间坠着的珠链都没有打结,是一直以来他最受追捧的形象,并没有出错——那陈殊为什么会这个反应?
      三个呼吸过后,言午用柔和担忧的声音道:“陈殊姑娘,是身体不适吗?”
      陈殊揉了揉自己被珠光宝气晃到的眼睛,说:“没事。”只是被这侧漏的财气伤害到了。
      但话又说回来,言午突然穿得这么隆重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参加与沉昭结契大典了呢。
      陈殊挑剔地将言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雕龙飞凤的金色发冠固定住他乌黑的长发,白色长袍的领口与袖口都绣着金银交错的花纹,衣角卷着祥云纹路的滚边,黑色腰封下是极细的腰,一串珠链从腰封上垂下,正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晃动,像日光下跃动的露珠,这样华贵的打扮并没有折损言午的容色,反而更加凸显了言午的清贵端方。
      陈殊不甘心地摸了摸下巴,又看向言午的脸,最后不得不承认,好吧,确实好看,沈照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言午再次因为这明晃晃的扫视而生出几分如芒在背感,他半抬起手,露出一个隐隐羞赧的表情,他白玉般的脸颊也晕染出一点粉意,陈殊看着他的扭捏作态,脑子还没转过来,心中已经生出几分不妙。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言午便恳切地看向陈殊,道:“不瞒陈殊姑娘说,近日以来我颇为苦恼,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心事,我也羞于在旁人面前开口,但陈殊姑娘急公好义、义薄云天,这一路上来大家有目共睹,姑娘可愿意......为我解惑?”
      陈殊不想答话,但已经被迫戴上他砸在自己头顶的高帽,只能干巴巴地说:“什么事?”
      言午目光从一旁沉昭的房门上缱绻地划过,还未说话,嘴角已经无意间露出几分笑,那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看到心上人的表情。陈殊将这一幕少男怀春的作态尽收眼底,想要掐自己人中。
      此情此景,第一时间浮现在陈殊脑海中的,是谢空妄垂下眼说出口的那句并不心悦与他不自觉追逐沉昭的眼神。
      不妙,实在不妙,有人还在问自己心动是什么,有的人已经打算行动了。
      谢空妄啊谢空妄,这回真不是姐们不站你,虽然姐们跟你关系好一丢丢,但是言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前夫是天降是竹马是男追女是强强是破镜重圆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啊!
      赛道都没找到,你拿什么跟人斗?谢空妄能沾边的能有啥?田园养成?
      但,开玩笑归开玩笑——陈殊只会给出一个答案。
      无论是沈照还是沉昭,与她们相伴一生的人是谁不由陈殊决定,她也不会帮任何一个人追沉昭,陈殊沉昭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陈殊收住自己发散的思绪,看欲言又止的言午,凝神闭气,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出来的样子,用自己的情商当垫子,亲手拆这对曾经的旧人并手撕了对方发来的军师邀请,道:“你盯着门板做什么?”
      听到陈殊这比石头还硬的问题,言午难以置信地看了陈殊一眼,又在对方迷茫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憋着一口气,再度对着沉昭的房间流露出几分婉约的情意:“明月是否会照我身?”
      恐怖如斯!居然还有恨明月不照我这等经久不衰的议题!
      如此恳切的真情流露,但陈殊依然以她野兽般的直觉嗅出了一些不对劲,如果说一开始陈殊脱口的问题是为了膈应言午,但现在陈殊真有些疑惑了——他对着一块门板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真有在她和门板面前剖析心事的功夫,不去说给当事人听?
      表演呢。
      陈殊震惊、兴奋、激动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眼睛,后仰看着自己房间中的窗户:“今晚没有月亮。”
      她看着言午僵硬的脸色,想了想,还是诚恳道:“月亮会照到每一个人,除非你躲在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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