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一逢》澈宁

4、哄小孩呢 春日阳

　　春日阳光明媚，温和的晨风掠过庭中的荷花池，忽而拉动了满池的阳光，鱼儿似乎被惊了一下，跃出池水溅起水花。

　　洛清时其实很少用早膳，大多是懒得做，而且也没有味口。有些时候比较忙，时间紧的话也来不及吃。像这样在春光中用早膳让他有一种书中说的“岁月静好”的感觉。少有的平静总会让人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更何况是一个在悠悠岁月中，习惯独自一人的人呢。

　　洛清时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他本来就不是很饿，再说被人从还没开始吃就盯到现在，任谁都受不了。偏偏那人还跟毫不知情一样。

　　“商大人，您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一直盯着我看？”洛清时实在是受不了了。

　　“嗯······”商淮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仍然看着洛清时的眼睛，静了一会儿后才缓缓开口“自然是因为洛神医长的甚是好看，叫人移不开眼啊。”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温和的，却有着不可多想的调戏的意味。

　　晨光穿透镂空的花窗，落在地上，零星般排列着。商淮竹背窗坐着墨黑的眼眸倒映着洛清时小小的身影，那对白玉的耳坠在干净的微光中发着温和的光。

　　今天洛清时一袭正青色，长发用一条月白的发带半束着，与昨日比起少了些温柔，倒是清冷的多些，但好像更······嗯······更像他。

　　商淮竹这么想着。回过神时正好对上洛清时秋水一般的眼睛。他听见洛清时淡淡说了句：“你是不是有病？”

　　商淮竹顿时觉得眼前这个人胆子还挺大，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京都那些达官显贵见了他不都得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商大人”，但是洛清时直接来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商淮竹也不恼，轻笑了声：“那洛神医可知我这病怎么治？”

　　“治不了，等死”洛清时听他这么说顺嘴怼了下一句，全然不顾商淮竹刺史的身份。

　　其实洛清时平日里极少怼人，一般是直接动手，不过后者发生的几率很小，大多是忍无可忍的地步才会这么做。不知为何，对于眼前这个看似有点不着调的刺史大人，他突然顾不了体面和礼仪直接了当的说出自己的话，没有任何顾虑，就像是挚友间的玩笑一样，在与商淮竹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小孩子的心性”。

　　洛清时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当是几句玩笑话罢了。

　　刺史府在晨曦中染上一层光晕，墙角的红杏见着外墙喧闹的人间，街市上的几只狸花猫懒洋洋的趴在房檐上晒太阳。走街串巷的小贩们也开始大声吆喝······

　　洛清时其实也无事可做，于是在商淮竹的“哄骗”下，他留在商府陪着榆景和知临······额，抄书。

　　原因呢自然是因为两人闯了祸，打碎了洛清时的玉佩，所以商淮竹就罚他们抄书，本来是要求抄五遍，但在两人坚持不懈的软磨硬泡中减到了只用抄三遍。商淮竹还“委托”当事人兼受害者洛清时看着他们。

　　***

　　在榆景和知临奋斗一个上午之后，终于成功把三遍抄完了。洛清时在此期间基本算不上看着他们一笔一划的写，看累了或是坐不住了就会起身在商府里走走，或者去找在书房里看文书的商淮竹借几本书看看，打发打发无聊的时间，但也算是完成了看着两人的任务。

　　等两小只写完，商淮竹今日的文书差不多了处理完了。赏罚分明的商大人为了奖励榆景和知临认认真真——虽然字还是一如既往的龙飞凤舞，且已经写完检讨书并给洛清时庄重的道歉后，决定带他们出去溜一圈儿，顺便看看能否修复碎的不成样的玉佩。

　　***

　　榆景和知临还是一如既往的买了一串糖葫芦，但洛清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也有啊？！鬼知道他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在街上得多尴尬啊。

　　刚开始洛清时是极力拒绝的，并且态度十分坚决，打死他都不可能收的，但是后来商淮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你就不想知道你师傅去世的真相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商淮竹眼睛瞥到洛清时手轻微的抖了一下，虽然一脸镇定，但是这一个小动作和他的眼睛已经最大程度的暴露了他的心理。所以洛清时就这样收下了糖葫芦，并且拿了一路。

　　所以这一路上洛清时一整个人都是麻的，他甚至没有想过师傅被杀害这个可能，这么多年他甚至没有怀疑任何和师父有关的人。

　　他还记得师父死去的那天。

　　那天，落叶纷飞，山上的银杏全黄了，层林尽染。五岁的他和师娘从集市上回来，打开大门的时候并没有师父的拥抱和问候，只是满园的银杏叶和寂静。

　　小小的洛清时抬头看时，只看见师父在银杏树下的摇椅上睡着了，而他这一睡，便是永远。金灿灿的银杏叶落在他身上，像在做最后的道别。

　　小洛清时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记得那天满天的落叶，和哭晕过去，一夜白了头的师娘。还有师父下葬的那天数不完的乡亲，和秋风中飘逸的白绫。没人告诉幼小的他，最疼爱他师父死了。

　　有时候他会问师娘，师父去哪了？师娘听到他这么问，轻轻摸摸他的头：“你师傅去很远的地方救死扶伤去了。”

　　“那师傅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小羡之长大师父就回来了。”

　　后来洛清时每一天都回去庭中的银杏树上量一量自己的身高，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山上的银杏不知绿了几轮

　　那个捡到他，收养他，给他一个家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后来，小羡之长成了远近为名的洛神医，师娘也想当初的鹭枉仙人一样悄悄的离世了，偌大的天地间似乎就只剩下洛清时一人。

　　岁月悠悠，往事终将被时光埋葬，化成灰烬的人无法复生，这是天定的命数。

　　年少不知离恨苦，蓦然回首，故人皆是昙花一现。

　　***

　　洛清时其实不是经常将过往放在心里的人，至少他能不在外人前流露任何与过往相关的情绪。但今日可能是因为灵噬期的影响，也可能是因为商淮竹的那句“你就不想知道真相”。

　　悲伤随着往事一并冲进脑海里，几十年过去他竟然全然不知师父死的真相，只当是人各有命······

　　**

　　商淮竹见自从买好糖葫芦后身旁这人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道怕不是给人惹恼了？

　　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洛清时开口说：“我师父他······当真是被人害杀的。”语气平静的让人觉得这人对此事并不关心，仿佛只是确定一下罢了，如果忽略到他轻颤的睫毛的话。

　　“嗯······当年太后当权时不幸病重，但又不能让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得知，所以一直是私底下请鹭枉仙人治疗，当时叛党无法直接接近太后，想要她的命就只能从你师父下手，便下慢性毒致死。

　　太后念在你师父忠心耿耿，临终前嘱咐陛下彻查此事，切记不要声张。后来查清后才知道是叛党所为。”商淮竹知道说出来洛清时一定接受不了，但若是不说出来他肯定不会罢休。

　　果然商淮竹猜的没错，就算商淮竹不说洛清时本来也打算自己去查。他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放下了，结果却被商淮竹的寥寥话语打破心理防线。洛清时顿觉得心如刀绞般——密密麻麻的疼，不止心疼，连骨头都是疼的，手上的糖葫芦也掉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商淮竹见到洛清时反应这么大，看着他快碎了，心中也跟着疼，心想早知如此便不说了。

　　忽而，洛清时抬了抬眼眸，快速的眨了几下，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商淮竹见了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想替人拂去，触碰到他的脸颊时，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清凉，洛清时被他这一动作弄得转头看着他。

　　洛清时眼尾微红，倒是衬得那颗泪痣更加诱人，商淮竹下意识的拽了一下他的手，洛清时一时没注意跌进商淮竹的怀里，然后感觉自己的后背覆上一双温暖的手，温柔而缓慢的拍打着。

　　洛清时比商淮竹略矮着一些，刚好到他的耳朵，于是就这样被商淮竹一整个人拢在怀里，但他居然意外的不抗拒，乖乖的趴在他的肩头，只漏出半张脸。

　　本来他一个人就可以挨过去的，被他这一抱委屈一下全部用上心头。但是洛清时当然不会在大街上像个孩童嚎啕大哭，只是咬着嘴唇，疼痛能让他抑制不想承认的委屈。

　　“想哭就哭吧，”商淮竹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这样会好受些。”

　　“哄小孩呢。”洛清时的声音闷闷的。

　　“嗯······哄某个被我惹哭的小孩呢。”商淮竹轻笑了声，胸口轻震了一下。

　　“你才是小孩。”洛清时小声低喃着，但还是被哄小孩的商大人听到了。

　　商淮竹觉着应该是好受些了，都有功夫来回怼他了，顺着人的话说：“好好好，我是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