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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热水洗下去,安云絮觉得身子舒爽了不少,收拾好后她才探出门去,发现外头并没有如约放好衣裳。

      或许是给姐夫塞的衣裳太多了?

      方才她被“热水澡”给冲昏了头脑,现在仔细想想那数量也不是能这么快就能烤干的。

      于是她提着水桶往灶房去,推开门,瞧见祁怀星此刻正坐在灶台边,别着脑袋看墙,离得近的耳朵尖被柴火烤得发红。

      “姐夫,我洗好了。”

      祁怀星闻声一怔,回过头来,望见安云絮衣衫单薄,正站在门口。

      “外头冷,你怎么过来了。”

      对方边说边站起身来,将炉火旁的位置让给她。

      安云絮走近,抬手指了指另一张凳子,几件衣裳正放在上面,最顶上的是一件豆绿白梨花色的衣裳,细长的带子垂落在外。

      祁怀星顺着瞧过去,反应过来后便立刻移开目光。

      “是我动作慢了,这些干了,你先拿回屋换吧。”

      他将手中刚烤干的衣裳也一并递交,然指尖触及对方衣襟时,一道湿凉寒意传递而来,他顺着去看,发现安云絮湿漉漉的长发正披散在后,此刻紧贴在她颈项与肩头,藻荇交横般,将衣裳都浸湿大片来。

      “怎的不把头发擦干了再过来?”

      祁怀星惊愕,连忙将自己外衫脱下披在她身上,继续道:“你先在这坐着,外头风凉,待衣裳头发干了再回去吧。”

      安云絮摇了摇头。

      “不必了姐夫,我回去便睡了。”

      捧着温暖的衣裳,安云絮躬身道谢便要离开,可刚一转身,顶上却忽落下一道厉声来。

      “不行!”

      木门砰的一声被合上。

      “你顶着湿发如何入睡?不怕明日头疼吗?”

      对方一改往日温润柔声,面容此刻也严肃起来,双唇紧抿,淡墨眉峰轻抬,往日清澈透亮的眸子此刻掺着恼意。

      祁怀星扶门的手骨节发白,眸中瞳孔也轻微抖动,他喃喃自语,似是透过眼前女子瞧见了什么。

      “若是一不小心染了风寒……”

      安云絮怔在原地,她还未见过姐夫这般神情。

      他这是,在生气?

      还是害怕?

      “……姐夫?”

      安云絮试探出声,同时将祁怀星也拉回神来,他松开门板,似是没料到自己竟会这般激动一样,干涸薄唇颤抖吐出几个音来。

      “我、对不起,我……”

      “春里夜风凉,女子本就体寒,若这般入睡,我怕你也病了……”

      他忙将面色缓和下来,似是重振旗鼓般,又换上往日柔和面容,用着慰抚口吻开口,可抚摸安云絮脑袋的手却颤抖不止。

      “总之,你先在这等我。”

      祁怀星转身离开灶房,待他回来,手上多了块棉麻布。

      “我帮你吧。”他抬手,轻轻去为安云絮擦拭顶上的水珠。

      安云絮也不再出声,只低头任由对方擦拭。

      并非是怕了,她只是觉得对方方才着实奇怪,不知为何,除了愠怒以外,她竟觉得其中还有惊慌与害怕。

      可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害怕的?

      安云絮不解,只能望着火光映出男子拉长的影子在屋内左右抬手,有点笨拙。

      替人擦发,祁怀星还是头一次,生怕将对方弄疼了,便是一丝一缕、小心翼翼地擦拭。

      配着柴火热气,长发很快不再黏腻,光洁柔顺起来,祁怀星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也忽然想起对方似乎许久没说话了。

      莫不是方才因为他不让她回屋而生气了?

      可安云絮此刻正背对着自己,瞧不见神情,只能望见她微垂而从乌发间露出的细白后颈。

      祁怀星抿了抿唇,开口问她。

      “可是生气了?”

      后颈微侧出个角度,但安云絮没有回头,只垂下眸来。

      她其实在卧房里自己擦了头发的,可头发太长,她往日不善打理,想着洗完便入眠,明日起来也干了,便只粗略地将其拧干,再用麻布随意擦擦,不再滴水便好了。

      所以方才她被祁怀星要求在这坐着时,心里是有不快,只觉打乱了她的安排,可她瞧见对方笨拙的身影,心里头想法却又变了,只觉此番此景实在熟悉。

      像极了她姐姐第一次替她洗头擦发。

      沉默半晌,安云絮才终于应他。

      “没有,只是姐姐以前也是这样给我擦头发。”

      发间的纤白手指动作一顿,几缕长发从指缝间滑落。

      望着对方的背影,祁怀星沉默低头,心里生出一丝愧疚来。

      毕竟她姐姐,是因为他才离世的。

      自打祁怀星父母走了,外头便有他文星孤照、克亲命格的流言传出。

      而这半年内,祁家红事白事接连不断,不说往日,就连吊唁当日、棺材前头,都有人偷偷在背地里戳他脊梁骨,似乎本就有意要他听见般。

      若说不放心上那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他本就觉得,安枝语的死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父亲走后,母亲也重病,走之前,给他定下了这门亲。

      他起初不愿,自觉可以一人照顾母亲与自身,不过是再将科考往后推几年罢了,便不愿松口,直到母亲以性命相胁,才终于同意。

      可他未同他人相诉爱意,成亲自然当不了对方的恩爱眷侣,着实耽误女方,便想与对方定下约契:自己供其吃穿住行,往后便扮作夫妻,待母亲身体康健,再与他和离。

      他自知亏欠,这法子几乎是毁了女子清誉,故提出给予对方二十两银子做补偿,若还有其他需求他也尽量满足。

      原以为对方不会同意,谁料安枝语却是一口应下,并提出一个要求:必须带上她妹妹同住。

      二人约契达成,喜结连理。

      然不过三月,他母亲便撒手人寰;

      丧事未过一月,约契妻子也一并去了。

      那时疾病来得匆忙,燕大夫赶来时安枝语便已经咳得说不出话,吐了满床的血,诊察后才说是旧疾同劳病一并犯了。

      旧疾他虽不知是何,对方往日从未犯过,偏偏嫁到他家便犯了,甚至还多出个劳病来。

      思来想去,他只觉诱因是与自己的婚事。

      如何又不算是自己害的呢?

      然病情凶恶,发现迟晚,大夫已是回天乏术,不过次日,安枝语便走了。

      那夜,他忽觉自己读的圣贤书都白费了,往日旁人的风言风语也有了依据,好似生在他耳朵里,萦绕不散。

      难道他真是孤照克亲,在他身侧的亲友都不得善终?

      他愧痛交加,胸口疼得厉害,眼泪都把视野模糊得几乎晕过去。

      直到安云絮给他递来一方帕子,他才悠悠转醒。

      是的,人死不能复生,他已换不回任何人。

      可眼前,还有他最后的“亲人”,

      于是那夜,他抱着安云絮哭了整宿,好似捡到最珍贵的宝物般,舍不得松手。

      ……

      身后人许久未动,安云絮觉得脖颈略有酸痛,忍不住左右晃动了几下,身后人好似如梦初醒般终于有了动静,松开最后一缕长发。

      祁怀星道:“好了。”

      “我明日便要去书院了,你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这几日下来他已知晓,这孩子虽二八年华,然心智有缺,从前她长姐照顾得面面俱到,如今这担子落在他身上,自然也得万事照料。

      “我明日要去市集卖篮子。”

      安云絮双手高举舒展了身子,炉火暖洋洋的,烘得她话也多了些,“不知为何近来不好卖了,上回还有剩的。”

      “但是以前是好卖的。”

      祁怀星若有所思,而后问过她归家时间,也收拾起灶房,边道:“明天晚上我回来做饭,可有什么你喜欢吃的菜?”

      安云絮闻言侧目,喜欢吃的菜她没怎么想过,从前都是她姐姐烧菜做饭给她吃,端上什么吃什么便是了。

      她良久也没个想法,可夜已深,炉火欲熄,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惹得她肩膀颤了颤,便随口道了个“茄瓜”。

      她记得姐姐在家里常烧这个。

      “好,我记下了,你也快些回去歇息吧。”似是瞧见了她的小动作,祁怀星也催促放行。

      安云絮点点头,抱着几件小衣便往外走,然刚出门却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朝着祁怀星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谢谢姐夫。”

      *

      家里丧事办了近大半个月,安云絮许久没去市集卖竹篮子了。

      受些风言风语影响,安云絮自幼便没什么玩伴,但也因此有不少空闲,促得她跟往来客商请教了门竹编木工的手艺,入迷时能整日不进食,编出来的筐篮结实又漂亮。

      镇上人虽嫌她,却也愿意买她的竹编。

      毕竟物美价廉,谁又会跟钱过不去?

      她想着这么久没出摊了,街坊邻居应当缺的很,所以她在这些时日里抽空编了十个竹篮,准备拿去卖。

      燕徽时给的匣子和钱袋总共约有三十两,照理足够她一人用上好几年了,可想到那是长姐留给自己为数不多的事物,她便不舍得,更怕姐夫发现问她来处。

      她本就嘴笨,姐夫还是个教书的,怕是几句便看透了。

      挑上竹担,安云絮正欲出门,一缕香气却飘过她鼻尖,引着她来到灶房。

      灶台里的火已经灭了,上头的肉粥还温热,肉虽然少,但香气却足,一看便知是早早在市集割来的。

      安云絮捧着粥从灶房探出头去,姐夫卧房果然阖着没有动静,想想应是早就去书院了。

      她也没浪费时间,几口几口将粥喝下肚,一碗下去身子暖和多了,挑起扁担便往市集去。

      今日不着急,她已经想好了,在市集坐个半日,若卖完她便回家读姐姐留下的书,若没卖完,她就跑一趟离双槐镇最近的平山村,应当能多卖一些,太阳下山前也能赶回来。

      这次圩集来得晚,她只能到街尾去摆。椅子一放,竹筐一摆,安云絮也有样学样地吆喝起来。

      “竹筐竹筐,一个十文。”可她语气平淡,声音也不大,只有走近的才听得见,但总归聊胜于无。

      彼时,街边小巷中,几个男子向她投去目光。

      “我们拿钱,去买她的篮子,买的篮子我们带走,是这意思不,祁秀才?”身材健硕些的中年男人回望祁怀星,眼里满是疑忌。

      “是,有劳刘叔了。”祁怀星点头,拿出几枚铜板放到男子手里。

      昨夜安云絮说最近篮子不好卖,他想着若是一直不好卖,只怕小姨子心里憋屈难过也不愿说。

      反正这银钱也是在自家流转,就当是给她的零花了。

      刘阳睨了祁怀星一眼,只觉得对方读书读傻了,拿钱要别人去买自家人的货,还不要货,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其身旁站着的年迈男人却是对此仿佛司空见惯般,拍了拍刘阳的肩膀。

      “嗐,老刘你不懂,他家就是宠这小妹,从前是姐姐帮着买,如今换成姐夫来了。”他咯咯笑了几声,竖起食指抬手点了点祁怀星,又道:“前些日子你们没人来交代,我还以为你家以后不卖这小玩意儿了呢!”

      说罢,年迈男人掂着自己手里的铜板,笑着带上刘阳走出了巷子。

      祁怀星却因对方话语,站在原地怔愣。

      所以,以前是安枝语一直在买她小妹的竹篮?

      他原是听安云絮自己说近来竹篮不好卖,不想孩子伤心,便自己添些钱扛过这阵,想着届时入了夏,竹编玩意儿便会好卖些。

      如此看来,竹篮不好卖并非时情。

      而是因为安枝语病重,没来得及去安排,所以无人去买了?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篮小摊上,方才拿了钱的乡亲们已经走过去买好了篮子,朝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留下小姑娘坐在板凳上一个一个地数着铜板,似对今日的成果颇为满意。

      祁怀星神情复杂,想起对方时不时蹲在篱笆小院里不停编织的身影,心里却没了底。

      他这样,是不是让安云絮的辛苦劳力白费了?

      祁怀星低眸凝眉,肩膀却忽然搭上力道,他侧头望去,身边只剩下一个男子,是他最后在路边拦住的生面孔,拦时着急,他甚至都没瞧清模样。

      此刻他才注意到对方身着锦服,沿边暗纹绣出的鹤羽还泛着微光,仪表堂堂气质非凡,如何看也不当是该出现在这小镇上的人。

      对方折扇一合,先开了口。

      “我听明白了,原是兄台与嫂子宠爱小妹,连小妹在家门外闯闯都怕她疼。”

      “可我瞧兄台如今模样,莫非是悔了?”

      “怕小妹将来晓得了,伤心?”

      男子语气轻佻,一双桃花眼半眯起,眼底闪着狡黠笑意,轻而易举瞧透他人心思般,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也轻轻点了两下。

      “若不想小妹伤心,瞒她一辈子便是了。”男子轻声煽诱。

      瞒她一辈子吗?

      祁怀星垂眸,他并不是做不到。

      依他在书院的月钱,每月买下对方制作的竹编绰绰有余。

      可若她有朝一日知晓了……

      见他久久不应,那双桃花眼垂下,其间玩趣已然变作失望无趣。

      “罢了,兄台,就当我无心之言吧。”

      男子不再继续停留,折扇将对方放着铜板的手推回,折扇一甩便径直出了小巷。

      祁怀星望着对方往街尾走去,停在了安云絮摊前。

      他轻叹一气,也注意到天光愈渐明亮,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了,他迈开步子,往晁槐书院的方向去。

      *

      确如安云絮所料,今日竹篮卖得极快,她没待多久便已卖出八个。

      她正思考着要不要拿去邻村卖时,一片阴影将她覆盖,她正要顺着向上看,那身影却忽地矮了下来,一双轻佻眸色对上她,眼睫翕动几下弯出些许弧度来。

      “这竹篮是你自己做的?”他说完便拿起竹篮仔细打量。

      然还未来得及细瞧,面前却忽地闪来一抹淡色,沁人竹香顿时侵入他鼻腔,他猝不及防抬眼去看,女子面容骤然贴近,停在距他近乎二指处停下,那双漆黑杏眸闭合起来,安云絮的鼻尖颤了颤。

      “……你家今夜是要吃鱼?”

      安云絮重新睁开眼来,眸子像面打磨透亮的明镜,能映出真实面容般。

      男子下意识别开目光,才瞧见自己衣摆处沾了深色,他不知何时经过的鱼摊,被杀鱼的溅上了几片鱼鳞,此刻正散着淡淡的鱼腥味。

      可这圩集摊位多而杂,气味更是繁乱,连他都未注意到,眼前女子竟能嗅出。

      “若要装鱼,这个好些。”

      男子倒也不恼,摸了摸竹篮边缘,光滑没毛刺,看得出品质上佳。

      “那我要这个。”

      “十五文。”

      “为何?”男子不解,剩下的两个竹篮一般大,只手上这个外形有些差异:“你方才叫的不是十文吗?”

      “你这个比较能装。”

      安云絮说罢便将竹篮夺回,随即又拿起另一个竹篮往它里头装,用力压下去,外头的竹篮便如网般向外扩出一圈,竟将里头的竹篮彻底装下了。

      男子眼底闪过一抹惊异:“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姐姐从前说想要个更能装物件的篮子,我便做了。”

      男子眉峰微抬,目光落在安云絮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那双如墨眼眸上,绘着青竹的折扇合紧。

      “你有这般妙手着实难寻,不如这般,我欲在此处做些小生意,往后需不少竹编筐篮,若你愿意供货于我,可来晏宁城四序楼寻我,就说找司公子。”

      四序楼安云絮没听过,但晏宁城她知晓,离双槐镇约有百里。

      她从前跟姐姐去过一趟,里头繁华热闹,她还险些走失了,虽然被姐姐找了回来,但还是免不了一顿竹条炒肉,她还记得姐姐打完她了以后,自己还哭了许久。

      安云絮陷入回忆,自己也未察觉压下的眉头,待她回过神来,面前的两个竹篮都被男子拿走了,留下了一小块碎银。

      她拿起碎银掐指去算,待心里有了数,才将东西都收拾好回家。

      *

      晁槐书院不算太大,却已是百里内最好的书院,院内南北各分一讲堂,清风拂过卷起淡淡墨香,与镇上嘈杂如影相对。

      因家中白事,祁怀星同书院夫子告了约半月的假,故今日刚到书院,他便被老夫子秦叟赏了白眼,而又提及往后不再居住在书舍内,对方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攥着戒尺的手抖了又抖,险些压不下去。

      可想到这镇上除他之外已无其他人有资质做先生,只得默许,拂袖而去。

      祁怀星躬身行礼后,便往南边讲堂去。

      这些时日因他告假,他的学生便都暂时并到秦老夫子处学习,今日才同他们说可回到南讲堂来,来到廊下,讲堂处已有几名学生正在谈话,望见他来连忙又起身朝他行礼。

      “先生早。”

      学生见他颔首做应,却又发觉对方面容消瘦,想来应是近来劳累,便开口安慰他。

      “先生倒也不必沮丧,不过一女子罢了。”

      毕竟他们都知道,祁家丧事办的是安家女子,虽然先生身上有那么些许话柄,可他到底是个秀才,才学渊博,品行端正,将来定是要金榜题名的。

      至于安家那女子,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死了便死了。

      “倒不如说,在先生金榜题名前走了,还算是件好事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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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文了—— 这几日重新修了本文文案与开头,往后会继续更新,有榜随榜,无榜多半隔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