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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细雨落了一夜,石墙砖瓦被洗得发亮,连带着嵌在石缝里的苔藓都浇冒了头。

      虽已入春,寒气未减,还偏爱往夹缝里钻,偶然吹落几滴珠子,不偏不倚正巧落进安云絮襟口里,惹得她打了个寒颤。

      未停下脚步,她拐进西街街角,瞧见几个未点的白纸灯笼垒摞摆在一起,顶上还盖了层油纸,檐上水珠落在上头发出滴滴答答声响,微风刮起一角,露出下头的“奠”字。

      应当是这了。

      安云絮走进门去,铺子不大,里头却是琳琅满目的摆了满墙满地,只空出一人宽的进出路来,她小心翼翼不去踩到散落在地的白纸,终于走到最里头的柜栏前。

      店内难得有动静,掌柜从柜栏里探出脑袋来,瞧见个瘦小的姑娘身影,先是眉头一挑,显然没料到会是对方,他搓了搓自己下巴,忽地想起昨日正是祁家连夜请了大夫去家里,想来应是谁过身了。

      不过瞧这小姑娘一人来,多半也只是帮家里头再补些漏了的香烛,不是什么大生意。

      他摸了摸鬓角的卷曲小绺,又将脑袋低回手头的话本子里。

      “要什么?”

      “线香二百、白烛十对、黄纸二十刀、金银纸十沓、倒头纸三刀、买路钱二斤、童男童女各一、马车一辆、纸箱柜一个、引魂幡一面、灵牌一个……”

      少女开口滔滔不绝,掌柜亦没料到对方要的物件这么多,话本都掉到了柜上,声音也高了几度:“停停停!”

      他都没来得及去记!

      掌柜皱紧眉头鄙夷去瞧,而后向安云絮勾了勾手掌。

      “你家里的纸条拿来我瞧瞧。”

      “什么纸条?”

      安云絮歪头不解,而后意会到了什么,小口微张了然于心。

      “你没记住是吗,那我再给你念一遍。”

      不管掌柜面上光彩,安云絮再度背诵起来,听得掌柜摆手连连,惊呼打断她。

      “停!你说一个我给你拿一个!”

      掌柜终于是起了身,顺着安云絮念的物件去拿,完了一盘算,量足够一整场白事了。

      可来的人就一个小姑娘。

      他这才正眼去瞧她,巴掌大的脸庞上嵌了双发亮的黑玉珠子,模样生得还算标志,奈何面上缺些血色,身子更似竹竿般纤细,瞧着便是个不善生养的。

      还是她那姐姐……

      方才心里的疑惑抛之脑后,掌柜光想着嘴角几乎都要翘上耳根去了,问她:“你家姐姐呢,怎么不是她来?”

      他瞥眼去看安云絮,只见对方墨玉上的长睫颤了颤,平静应答。

      “死了。”

      掌柜笑容一滞,面上弧度皆垂下来,瞧着这竹竿小人,久久后叹了口气,朝安云絮扬了扬下巴:“你这些东西怎么拿回去,要不我拿马车送你一趟。”

      “不用了。”

      谈话间,安云絮已经将物件都收拾进竹筐里了,她将竹担往肩上一挑,三步并作两步,动作轻盈,一溜烟便没了影。

      走出西街街尾,往来人影多了不少。

      安云絮向着家的方向走去,却听一声“咚”响在她耳边炸开,她右肩吃力倾斜,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她站稳放下竹担,发现筐里的买路钱飞出去小把,黏在未干的地面上。

      同时,一颗圆球从竹筐后滚进她视野,顺着方向瞧过去,几个男童正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个朝她叫喊。

      “帮我们把球捡回来呀!”

      男童笑嘻嘻的,显然对自己方才正中目标的一脚十分满意。

      可他话刚说完,肩头却被猛地一拍,他回过头去,只见同伴伏在他耳边,眼神躲闪似是怕与谁目光相对。

      “你不要命啦,那可是姓安的……”同伴低声道。

      男童是刚搬来镇上的,挠着脑袋疑惑。

      姓什么有区别吗,况且还是这么瘦弱的女子,在他家里,几个姐姐都得捧着他、让着他的。

      同伴见他不解,小声解释起来。

      他也是听家里爹娘说的,说安家的安云絮是个怪人。

      她生时不会哭,到三岁才开口说话,平日里都是板着个冷脸瞧人,没个孩子模样,脾气更是古怪不定。

      听闻她幼时不过是听其他孩子说了几句话,便能拿起石头往人脑袋上砸,砸得那男娃满头的血。

      虽事后她家姐姐安枝语提着烧鸡去赔礼道歉,好说歹说将这事儿过了。

      却没想到这男娃家当夜便走了水,不仅家里头值钱的物件被烧个精光,连那男娃都被火灼得破相,人险些没了。

      救回来后还不停哭闹,非说在人群里头瞧见安云絮,定是她纵的火。

      一家子气不过,寻去乡衙非说要讨个说法。

      但乡衙调查过后却说这火是暑天自燃,不仅现场没有可疑迹象,就连怀疑的安家小妹,当时也正在乡衙祠堂里被她姐姐罚跪训斥。

      结果而言,同安云絮没关系。

      然这事之后,谁家也不敢再同她扯上关系,一是怕真有什么厄运降身,二是觉着这人脑子有点问题,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连哄家里孩童睡眠都会有提及于她——再不睡安云絮就要来了。

      同伴说得真切,边说还边打冷颤,男童瞧着却是上下打量他,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张粟,你不会就是每夜都怕她,才睡的觉吧!”

      叫张粟的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连说好几句不是,将男童逗得捧肚大笑,玩笑过后,男童才抬手一拍自己与年龄差距过大的宽胸脯。

      “你就瞧好了吧!”

      他说罢便转头,冲着还站在原地捡拾纸钱的安云絮,熟练地大喊道:“丑八怪!是不是聋了?还不快给小爷把球送过来!”

      此话一出,那俯身收拾的身影果真停顿下来,站起身来循声看他。

      张粟见状,正要夸赞男童厉害,却没想到下一刻,安云絮提起了裙子,探出一条腿来,而后猛地朝身侧圆球一踢。

      蹴球霎时飞出,后头还跟着一道残影。

      “我的球!”男童悲鸣瞬间爆起,忙去追赶。

      然到了却发现,那球竟落到槐花溪里去了。

      初春溪水,凉得刺骨,几个孩童相望一眼,谁也不敢下。

      男童气得跺脚,想去寻安云絮算账,然而回头去看,对方早就挑着竹担离开此处了。

      *

      篱笆院外,安云絮挑着扁担推开门,屋内烛火照着映出一道还在缝衣的身影,是她那正在准备孝衣的姐夫祁怀星。

      她家姐姐昨日因病走了,走得匆忙,家里只得立刻去准备后事,可她对女红一窍不通,胡乱去缝只会浪费料子,所以缝制孝衣一事便落到了姐夫祁怀星头上,她则是负责去买白事物件。

      “回来了。”

      听见动静,屋内人赶忙出门相迎,伸出手去接她的扁担,岂料手中物件沉重,险些没接稳,好在安云絮还未松手,竹筐便没有散落一地。

      “有劳你了,快去歇歇吧。”

      将竹担彻底交于对方,安云絮点头打算听话回屋,可刚转过身去,肚子却响起一连串咕咕声响,她垂下脑袋摸了摸自己略微凹扁的腹部,回过头来。

      “姐夫,我好像饿了。”

      怕遇上赶圩的,她今日出门急,就只吃了一个馒头。

      祁怀星浅笑颔首,放下才拿起的针线布料。

      “那你坐着,我先去给你做点吃的。”说罢,便转身进了灶房。

      安云絮坐在方桌前,上头摆着还没绣好的孝衣,针脚疏密不一,甚至还有地方露出小段线头。

      她一并映入眼帘的还有自己的衣裳,布料虽然素色无光,然上头的针线绣花却开得活灵活现,几朵小山菊点在上头,清新又俏皮。

      这是她长姐缝的,桌上的孝衣与之比较,相差甚远。

      安云絮回头去看,厅堂中央放着硕大的一口木棺,这是祁怀星昨晚连夜敲棺材铺门给带回来的,里头躺着她姐姐,姐姐只比她高一点儿,此刻在尺寸不匹的棺材里显得更加矮小。

      姐姐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婉丽秀美的脸庞依旧维持着往日温婉神情,就好像还活着一样,可安云絮伸手贴近对方,指尖传来的只有一片冰凉。

      她垂下眸来,听见厅外脚步声逐渐靠近,安云絮连忙回到桌前。

      祁怀星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捧了碗汤面,冒着腾腾热气,散出的香气勾得安云絮肚子又发出一阵鸣叫来。

      “快吃吧。”

      将面推到她面前,祁怀星继续去缝制孝衣,然没缝几下便被扎了手,他便移开目光去看旁边的安云絮。

      安云絮吃得极快,筷子溜边便几口吸溜进肚。怕她烫了肚子,祁怀星连道了好几声慢点,安云絮才放慢了速度,却还要将剩的清汤都一并饮尽。

      “我吃好了,谢谢姐夫。”一碗吃净,安云絮捧着碗筷洗净收拾了去。

      可不待多时,她又回到了厅堂来。

      “姐夫。”

      “我想把这个送给姐姐。”

      安云絮站到他面前摊开手,上头是一支木质簪子,首端还用竹条细细编成朵花来。

      这是她用竹条、木头与竹叶制的一支簪子。

      她没什么钱,也不会什么其他的,只会做些竹编木工,便趁着昨夜姐夫外出买棺,连夜赶制的。

      从前她也试着给姐姐做木簪,可如何都刻不好花样,反倒搓破手指流了一手的血,险些被姐姐禁止再做竹编木工,好说歹说、又扮作眼巴巴的模样,姐姐才终于松口,只说不允她再做些雕花样式的。

      现下姐姐不在了,她便马不停蹄地再刻了起来。

      不过依旧手生,依旧是刻得满手伤口。

      但这次没有人管了,她便放肆去做,这才将其赶制了出来。

      得了祁怀星同意,安云絮捧着竹木簪,将其放在安枝语身侧,但如何瞧,她都觉得位置不妥。

      思来想去时,祁怀星建议道:“不如你为她插上吧。”

      家里没什么华贵衣裳,安枝语平日也不喜,所以小殓时安云絮也只是帮着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上头空荡,正缺一支簪。

      安云絮闻言频频点头,这才将木簪靠近姐姐的发髻,生怕将她簪疼似的,徐缓小心,最后将竹花调转正上才算完。

      也是这点时间,她布条缠绕的手指也被祁怀星看在眼里。

      祁怀星眉间一紧:“你手上这是?”

      安云絮有些迟疑,抿了抿嘴。

      她与这姐夫接触不多,只是半年前姐姐忽然告知她要成亲了,才在娶亲之时第一次见到姐夫。

      那时她瞧对方清秀洁净,脊背肩膀都挺得直直的,模样也生得顺眼,好过乡镇里不少男子。

      听闻还是个秀才,在镇上书院里当着先生,不必像她和姐姐一样在外讨生活,往日也为了考取功名,只有在书院休沐之时才会回家。

      但到底是姐姐的夫君,所以她总觉得,姐夫与姐姐是一伙的。

      可如今姐姐已经走了,留下来的只有姐夫了。

      思考过后,她还是诚实应答。

      “……刻簪子刻的。”

      身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音,安云絮抬眼去瞧,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蹙起了眉头,忙叫她解开布条。

      布条下的手指虽然纤长,却十有七八都带了伤,有几道口子现在还在往外渗血,瞧得祁怀星眉间更紧了。

      “这么多伤,不疼吗?”

      安云絮望着手上的伤口,寒气此刻正往里钻,她点点头:“疼。”

      “为什么不同我说呢?”

      语气中夹了几分关切与责备,令安云絮听着有几分熟悉,但她还是应道。

      “同你说了便不会痛了吗?”

      她歪头看他,一双漆黑杏眸眨巴眨巴,烛光投入她眼睫却被深晦无底的暗色吞噬,似死水般沉静,却又莫名的令人感觉真切。

      祁怀星先是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对方会说这种话,不解她对自己身躯冷漠的同时,却又忽地想起安枝语病逝的那夜。

      身侧的小妹不仅滴泪未落,反而给他递来了一方帕子,平静地告诉他。

      “姐夫,别哭了。”

      “姐姐不喜欢旁人哭的。”

      他当时还以为对方心境成熟,是反过来安慰他。

      而他这时才注意到,对方那时的眼神与此刻一致。

      不懂,不明,不解。

      她不理解这样的情感?

      祁怀星顿时又忆起与安枝语成亲前,对方与他做约三章:

      一、必须带上她家小妹一并过日子;

      二、不得嫌弃她家小妹;

      三、要待她如待自己一般好。

      他当时只当是姊妹情深、长姐溺爱,后来日子里他同小姨子也鲜少交谈,只当小姨子是不善言辞便没细思。

      如今一想,竟连镇上的风言风语都寻到了源头。

      祁怀星恍然大悟,连忙又问。

      “那往日你受了伤是如何处置的。”

      “都是姐姐帮我擦的药。”

      答案不出所料,祁怀星轻叹一声,摇着头回了房间,待他出来,发现安云絮还呆呆地举着双手站在棺材旁,便叫她过来桌边坐下。

      后者老实照做,才抬眼望见祁怀星手上多了杆紫毫笔。

      笔杆悬停轻扫,对方从药瓶里蘸取药膏来,涂抹在她一道道伤口上。

      “往后你若是受了伤一定要同我讲,明白了吗?”

      安云絮应声道好,冰凉的药膏也在这时将她伤口的疼痛抚慰,同时笔尖带着丝丝缕缕的痒刮过,惹她手指轻颤,后收了些许。

      “可是碰疼了?”祁怀星放轻手上动作。

      安云絮这回老实了,应答不疼,眸子却紧紧盯着对方执笔的手,眼底满是好奇。

      她未见过谁这样替人上药,就连保和堂的大夫也不这样。

      “你为什么不用手来帮我擦药呢,姐姐是那样的。”

      “我没你姐姐这般细致,怕将你弄疼了。”

      安云絮垂着脑袋没有应答,待到药膏涂抹尽,祁怀星用干净的布条为她重新包扎后,她才好似羽翼恢复般,来回翻看自己的手掌。

      以为对方为此满意,祁怀星正欲收拾器具回屋,却听对方开口道:

      “嗯,的确是姐姐绑的绳结更漂亮。”

      “但还是谢谢你,姐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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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文了—— 这几日重新修了本文文案与开头,往后会继续更新,有榜随榜,无榜多半隔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