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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非亲非故的同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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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扬宫内,门窗紧闭。刚煮好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桌上搁了两盘已经凉透的糕点。
萧祈宇一个人坐着,面容清朗恬静,视线落在对面此刻还空空如也的座位上,目光停顿到有些悠远。
很显然,他在等人。
与在人前那副纨绔作态截然不同,放松状态下的萧祈宇是个实实在在的玉面少年。
较之女子还要雪白的肤色,五官清秀精致,唇珠饱满,很自然地泛着粉红。
长而翘的睫毛遮着一双桃花眼,这是与玉眠很相似的眼型,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大相径庭。他那双眼睛不笑时柔得很,甚至让人觉得怯怯的,然而笑起来完完全全就只有乖戾了。
但它们本身确实没有这样的威慑力,就像现在端坐出神的萧祈宇。整个人都乖乖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
换而言之,本质上这张脸是很容易叫人放松警惕的。
只是,萧祈宇偏偏不想采取这样一副柔弱姿态哄人。
因为在性格上,他也并非全然是端正的。有时歪曲且恶劣地觉得用另一种更极端的方式耍得众人团团转也是一种乐趣。
这简直,就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才会有的心态。
当然,也只是有时。
多数时候,他会由衷地腾起一股空洞的寂寞。
每当那种感觉出现,萧祈宇就会觉得,能遇到柳铖安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上一次见到玉眠时,他记得她说柳铖安是他的“夫子”。
这么说算不上全对,因为在遇到柳铖安之前他就决定要用这样一副面孔游荡朝野了。只是柳铖安的加入让他决心更甚,也因此在他身上学到了许多,弥补了不足之处。
他为何能在短时间内如此信任柳铖安呢?非亲非故的同盟人。
那是萧祈宇见到柳铖安第一眼就在思考的问题,因为也是从第一眼起,萧祈宇就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想法。
——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拉进自己的阵营中。
所有感官都在叫嚣,萧祈宇难以按耐住那种激动。他嗅到了同类的气息,甚至是比他更懂得隐藏的聪明的同类。
大约柳铖安也是这样想的,他们的一拍即合比预计要轻松得多。
萧祈宇终于弄清楚了,利益的契合当然是他们之间信任最重要的纽带,但是同类的难觅是他们后来亲如手足的根源。
当然,除此之外,他会选择柳铖安,还由于一种难说算不算过度自信的直觉。
——只要柳铖安能助他一臂之力,在同类之间的齐心协力下,头顶的那个位置,他想要的大业,一定能被握入囊中。
萧祈宇就是有这样听起来不可思议的想法,说是期许也好、妄想也罢。
不过,不管怎么样,现今为止,他应该还算是压中宝了吧。
思及此,萧祈宇微微扬了个笑。与此同时,后房的暗门也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月白色的长衫边角尚未显露,淡淡的龙涎香的气味已经先一步通幽而来。
萧祈宇抬了眼,就见到了柳铖安那张俊美近妖的脸。
黑色披风领边的貂毛簇拥着他,镶蓝的银制云纹冠束起三千墨发。他皮相骨相都是极佳的,此时去了那常年挂着的若有若无的笑,瞳含寒星,倒有几分冷冽之感了。
“你终于来了。”萧祈宇弯了弯眼,随后视线又落在白色雾气缭转渐断的茶壶之上,“洛神花都送到山水楼了,我这里就只剩这茉莉了。”
柳铖安取下披风落了座,顺着萧祈宇的视线瞟了眼已然弥漫起浓郁茉莉香的茶炉,眸色略有回温,连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再度浮现出来。
他不像萧祈宇,柳铖安是戴惯了面具的人。即使是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他都会不自觉地露出假面。
这或许是因为,“绝对安全”这个词对于柳铖安来说,确实也是太少见了。
柳铖安一手支着颐,另一手拿起挂在一旁的竹制水勺,盛了两杯。
一杯推给了萧祈宇,另一杯则抬至面前。他垂眸,瞧见两朵小茉莉耷拉着飘在茶面上。
柳铖安斜着手指有些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茶杯,那两朵可怜的小花瞬间由着起始的漩涡,悠悠转了起来。
“上好的茉莉花茶。”他唇畔弯了个弧度,“是平昭寺那儿送来的。”
“不错。”萧祈宇颔首,见柳铖安立刻猜了出来,也没太过惊奇。
抿了口茶,目光聚焦在远处不太明确的一点上,他舒服地半眯起眼睛,带了点刚入喉的清茶的暖,不禁轻笑着谓叹了一声。
“人不到、茶先到,祖母还是老样子。”
柳铖安闻言亦是笑了一下,尝着这熟悉的茉莉味,脑海中勾勒出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算算这礼佛吃斋的日子也要一月有余,是该回来了。
当今太后,萧祈宇的祖母,是个慈祥可爱的老太太。
这一代的皇帝本就子嗣稀薄,她便也珍爱每一个孩子。
虽说当今皇后是她亲侄女,太子也自然是她血脉下更亲近的孙子,但是太后对宫里所有的公主皇子几乎一视同仁,这么多年没见特别偏袒过哪一个。
但这其中,柳铖安这个异姓王之子反倒是个例外。
不同于皇帝的装模作样,太后是真心地心疼柳铖安这个孩子。
幼时便丧母丧兄,家中二房三房又一个劲地吸大房的血,他那父亲又是个耳根子软不中用的,把王府搞得腥风血雨一团糟。
太后那时候初次见到柳铖安就怜惜得不行,认为他定然在王府受尽了委屈,才养成了这么个纨绔的性子。
于是什么金银财宝、好吃的、好玩的全往柳铖安那儿送,还亲切地允他也唤她一声“祖母”。
那段时间回想起来,连萧祈宇这个亲孙子看了都忍不住有点吃味呢。
不过,太后对柳铖安的纵容是长辈对晚辈的宠爱,而非溺爱,就连老皇帝也常常头疼这一点。
因为皇帝老儿故意为之的“惯坏”,却叫自家母亲屡屡介入破坏。
每次柳铖安犯了点事,太后必是要将人拉过来一字一顿地追根究底、严辞训斥的。
“你若有难处,大可与祖母说,万万不该做出这等事。”
“之衍啊,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你得种善得善,方能成大器。”
“你莫怪祖母心狠,这戒法拿去抄十遍。不让你吃点苦头,下回还要给哀家犯浑。”
“……”
她在很认真地希望教会他如何做人,这种情形下,哪怕柳铖安心中认定了不会改,他也不可能不识好意地瞎折腾。
而是一言不发地乖乖依言跪完、听完、抄完。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柳铖安才会意识到,原来在他剩余的人生中,真的还能再次体会到一种东西的存在,叫做舐犊之情。
实在是……有些过于贪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