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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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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的一个夏日。
彼时他正躺在万草堂中一处宅子里,身上覆着各式各样的灵草与符咒。
他下床的声音不算大,却瞒不过在一边背对着他熬夜的小精怪。
那小精怪也是个活脱的性子,登时放下了手中的碗,欢快地跑了出去,像是对着什么人传达了这一则喜讯。
不多时,岁时安便看见暮四时走了进来。
不,现下应当称他为暮仙君了。
灵草入凡尘历劫,历经三世,终于功德圆满,飞升成仙。
他换了一身装束,额际更是佩着象征万草堂掌管者的浅绿色额环。
岁时安拱手便想行礼,却被暮四时拦住了,他笑着说道:“不过一年未见,岁公子怎么还与我生疏了。暮某历经三世凡尘,得岁公子诸番照拂,今日岁公子要向我揖礼,我是万万受不得的。”
暮四时的那句话仿佛一柄利刃,刺穿了岁时安混沌的记忆,前尘旧事扑面而来,最后定格在他从溯洄之境转头的那一瞬。
“浥尘呢?”岁时安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地问着。
暮四时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背,扶着人起来,帮着人一道去了身上的灵草和符咒,接着便与人一道向田园对面的一处宅子走去。
万草堂是天庭难得的,保留着极大凡尘烟火气的地方。
恰逢饭点,一路上炊烟袅袅,各色各样的精怪见着暮四时来了,欢快地打着招呼,热情地邀请仙君殿下来自家用饭。
而到了步浥尘所在的宅子前,岁时安却惊讶地发现守门的是一只带着面具的精怪。
许是看出了岁时安的疑惑,暮四时主动开口解释道:
“他不是万草堂孕育出的精怪,我是在一处山头捡到他的。据他自己所说,当初是郝初云仙君殿下殿中的杂役,后来不慎得罪了殿下,便被罚来山中做苦役。”
“日子一长,面容也不好看了。他说是怕惊吓到旁人,便一直带着面具。我瞧着他可怜,便派人前去秉明了郝仙君,将他留在我这处帮忙了。”
“竟是这般。”岁时安点了点头,可他却隐隐从眼前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故人的气息。
“岁公子,咱们进去吧。”暮四时挥手解了宅前设置的屏障,对着岁时安说道。
岁时安只得把想要深究的念头往后放了放,随着暮四时一道进了屋。
步浥尘安静地躺在榻上,不同于岁时安,他周身被萦绕在一方浅金色的屏障中。
岁时安看着眼前的人,心脏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砰砰”地跳动起来,万般情绪在唇齿间缠绵,终是化成一句:“他还能醒过来吗?”
暮四时叹了口气,方才说道:
“在我飞升之后,是裴仙君将岁公子你和步公子一道送来,因着万草堂为天界灵脉之源,最宜养伤。为着替二位公子寻得合适的治疗之法,我也向裴仙君询问了你们具体的伤情。”
说到此处,暮四时向那屏障中走近了几步,掌中淌出一股灵力,注入那屏障之中。
步浥尘的胸腔位置逐渐变得透明,其内跳动着的竟是一颗绿色的球状物。
眼前的情景恍若针线一般,缝补起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那在陷入沉睡后涌入血脉的强大灵力,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岁时安只觉心脏一痛,他缓缓地抚上,感受着其与眼前那颗绿色球状物同频的震动。
暮四时接着说道:
“步公子想用禁忌阵法挽救岁公子的性命,只是那阵法凶险,步公子在最后抉择,将生的希望全部给到了岁公子,自己本当是活不下来的。只是听孟婆大人说,许是那阵法中也藏着先前开启过此方阵法的亡灵,是他们保全了步公子的性命,将他送回了现实。只是……”
听得此处,岁时安只觉得眼眶发酸,他一生隐忍,此刻却险些控制不住想要夺框而出的泪水。
“什么?”他喃喃道。
“岁公子可还记得陈桉?”
当是记得的,纵是记忆繁杂,他还是清楚地记住了这个他在第三重溯洄之境中交到的朋友,因为在他的身上,自己总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归属感。
于是乎,岁时安点了点头。
“陈桉便是步公子的一抹残魂。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代价帮助步公子开启了最后将岁公子你传输回来的阵法,只是步公子如今虽已魂体归位,那抹残魂却依然了无踪影。”
“我也曾和裴仙君讨论过,既然当初亡灵能将步公子保全,未必不能保全那抹残魂,只是他可能随着步公子一道出了溯洄之境后,便丧失了记忆,可能便在哪处凡尘,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着。”
“那少了这抹残魂,浥尘他还能醒过来吗。”岁时安急切地追问着。
暮四时淡淡地笑了一下,牵起岁时安的手,放在那屏障上:
“这便是我带岁公子来此的目的了。步公子胸腔中的灵丹是我用万草堂千种灵草所制,可代替心脏工作,只是使用者在醒过来后短期内会出现失忆记忆不全乃至紊乱的情况,但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恢复。”
“况且,这灵丹认主,一旦解封,便会强制主体听命与使其解封的人。是以我才留到了今日,等着岁公子来解封。”
“至于那残魂,既然步公子在第三重溯洄之境中没有因为失去残魂出现异常行径的话,那其恢复后大概率也不会。只是那残魂毕竟也是步公子神识的一部分,若他日有缘,能使神识归位当为更好。”
那金色的屏障因着岁时安的触碰荡漾起一丝丝波纹,屏障内的人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角轻轻漾起。
“如何解封。”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岁时安已经不想去谈论孰对孰错了,爱人既在眼前,便没有什么比长相守更为珍贵了。
“岁公子只需将灵力从此处罩眼中注入即可。”
岁时安依言而行,随着灵力的注入,那屏障也渐渐淡化了开去,最终融成一抹光束,直直地钻进了步浥尘的胸腔。
岁时安有些颤抖地执起了步浥尘的手,温柔眷恋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过他的眉眼。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呀?”
“大概还需几月。随后我会安排精怪看顾步公子。我这边还有一事,还是得告知岁公子。”
“好。”岁时安轻轻地放下了步浥尘的手,随着暮四时一道走出了屋子。
“岁公子……此事或许不是什么喜事,可能需要岁公子做个心理准备。”暮四时难得地有些吞吞吐吐地说道。
岁时安却淡然一笑,问道:“你要说的可是经历过溯洄之境的人再无飞升可能?”
暮四时惊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岁时安看着万草堂青葱的山野,笑着对暮四时说道:
“年少时我也算是博览群书,对溯洄之境亦是略有耳闻,却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只是我本身并不看重飞升机缘,长久的相依固然很好,可是满怀惊喜地重逢依然令人心动。”
“也许我与浥尘此世相守后,并不能生生世世重逢,但只要有着重逢的可能,便足以支撑着我轮回转世了。”
暮四时闻言,目露钦佩之色,说道:
“岁公子如此见解,在下钦佩不已。此世岁公子与步公子皆习灵术,只要二位愿意,自可永驻青春。况且修道之人的寿数虽不比仙族,也比凡人多出了两至三倍的时间相伴,若二位能世世修习,天道难测,他日或有转机也未可说。暮某便在此,预祝二位百年好合。”
因着天庭管理条例,未曾飞升的修道之人不可在天庭久留。
岁时安既已康复,便自觉地回了泠安堂。
此番一折腾,十五年的光阴悄然而逝,沈青棠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与沈兰时愈发像了。
她早早得了消息,守在泠安堂门口,一见着岁时安便猛地扑进了他的怀中,一如孩提时一般在她怀中啜泣着喊着“师尊”。
岁时安也很是感慨,抱着人哄了半晌,沈青棠才渐渐止住了哭声,旋即转向一边,拉过一位身着白底蓝纹校服,眉目利落的女子。
岁时安只觉得眼前之人眼熟,许是许久未见了,一时竟想不起名字。
那女子见状,主动行了一礼道:
“在下是赋雪阁阁主之妹江茉莉。日前家兄江栖影刚接任阁主之位,被杂事缠身,不能前来为长老接风,特派我前来赔罪。”
岁时安还没说话呢,沈青棠就笑着戳了戳她说道:
“江姐姐,你不要这么拘谨嘛。我师尊和你哥哥也是旧相识了,他指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因着沈青棠这番话,场面的气氛逐渐松弛了下来,众人笑着一道进了泠安堂。
原来步浥尘在进入溯洄之境前便将堂主之位暂托给当时先长老的一位大弟子徐松泽,对外只称自己与岁时安一道闭关去了。
徐松泽暂替堂主之位后一直兢兢业业,再加上前几年门派内急祭祀大典追封诸位长老,他也一并给岁时安尊了一个长老由头。
而江栖影与江茉莉这几年来对沈青棠也颇为照拂,是以沈青棠有事没事便往赋雪阁跑,在那处呆的时日只怕比泠安堂还多。
此番见得岁时安回来后,徐松泽便顺势提出了将堂主之位交回给岁时安的想法。
可岁时安却没有立即答应,转而看向了一旁十八岁的青葱少女。
方才来的路上,岁时安便听到了众多弟子夸赞沈青棠,又听闻沈青棠在多次门派比试中接连夺魁,只可惜她在卜卦中并无飞升机缘,内心这个想法便愈加坚定。
“棠棠。”岁时安冲着沈青棠招了招手。
沈青棠乖顺地走到岁时安面前,岁时安牵起她的手,问道:
“这世道,对女子纵是更为苛刻,泠安堂从未有过女掌门,你可愿成为第一任?”
“师尊,我……”少女眸中闪着犹疑,可细看过去,仍能从深处察觉出一抹雀跃。
都说,人在遭遇选择困境时,会看向自己最信赖的人。
而沈青棠,本能抬头看向了江茉莉。
江茉莉冲她点了点头,上前对岁时安行了一礼,说道:
“青棠得才俱佳,堪当堂主之位。家母此前亦以女子身份担任掌门,若青棠应允,在下愿请家母出山,传授青棠姑娘一些技巧。”
望着眼前自己最爱的两个人期许的目光,沈青棠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有了决定后,沈青棠的继任典礼就这么筹备了起来,规格相较于当年的步浥尘,更为盛大。
暮四时是一个极为贴心的人,每日会着人给岁时安送来步浥尘的消息,虽然大多仍是“步公子体征平稳,不日必当苏醒”,却多少让岁时安担忧的心里舒缓了几分。
都说忙碌会让时间流逝地更快,可岁时安还是觉得此番等待过于漫长了。
待得沈青棠继任典礼开始的那一日,岁时安的旧友们都前来道贺了。
有一贯花枝招展的江栖影,不苟言笑的江茉莉,周身萦绕着曼陀罗花香,带着木尘萦的祝福一道前来的赤狐,站在看台边缘凝望的谢尘缘,领着蒙面小精怪一道前来的暮四时,裙裾摇曳的商辞和依然在收集灵露的裴子野……
岁时安笑着从他们手中接过贺礼,让弟子将他们带去了相应的座位就座。
就在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道极为寻常的道贺自背后响起,却是岁时安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今日泠安堂堂主继任大喜,我带着贺礼前来恭贺。”
岁时安转过头,日光恰从此时拨开了云雾,落在了眼前清俊少年的脸上。
那一瞬,周遭的喧哗之声仿佛在此刻按下了消音键。
岁时安呆呆地走向男人,手完全不受控制地覆上男人的左胸。
“扑通……扑通……”那是和岁时安一道同频共振的心脏。
“师尊。”步浥尘笑着说道:“我回来了。”
恰逢微风拂过堂前,并着日光一道卷起晃动的红灯笼,一如新婚之夜摇曳的红烛,令过往宾客迷了双眼,恍惚一瞬才记起此番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