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卿》芸落九凰

37、第三十六盏.姜泯

　　“我用杀人来泄愤。”
　　姜离望着沈落棠，眼底有着一种难以诉说的淡漠。
　　沈落棠撞见，心头莫名被刺了一下。
　　“我应该是你最讨厌的那一类人吧。”姜离蓦地轻笑了一声，“报仇、杀人，任由仇恨蒙蔽自己的双眼，与你完全背道而驰。”
　　姜离握着沈落棠的手颤了颤，他垂下眸子，没敢去看沈落棠的神色。
　　没有人知道，把完整的自己剖开，摆在重要的人的面前，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需要耗尽所有的力气，一刀一刀把自己刮得血肉模糊，在已经结痂的又或者还未结痂的伤口上肆意挥霍，直到它们完全暴露、完全糜烂。
　　但这一天他其实已经等了许久了。
　　他要剖出最真实的自己，毫无遮掩地献给沈落棠。
　　那是他在一开始无形间投入情感时，就做出的最真挚的决定。
　　忠诚二字始终是苍白的，但他会用最天真最直白的方式，让沈落棠了解自己。
　　如果长痛不如短痛，那在故事的一开始，就做一个了结吧。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之下投出一片阴翳，姜离没有再说话，他在等沈落棠的一个答复。
　　他知道在这过程中，自己惯会用冷漠来遮盖一切——疼痛，或是悔恨，或是无力，又或是其他。
　　但他向来在沈落棠面前无所遁形。
　　风顺着窗的缝隙拥挤着钻进屋里，从热茶到凉茶，只需要片刻的功夫。
　　沈落棠眸色清亮，一如那茶盏之中的水。
　　如果姜离愿意抬眸看她，一定会发现，那其中，没有一丝一毫让姜离害怕的厌恶又或是可怜。
　　有的，只是一点点温柔，一点点理解，一点点力量，一点点的白茶清欢。
　　其实此时此刻，沈落棠分外想要看到姜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但她知道姜离不会愿意的，那双紧紧攥着她的一点点发凉的手已经诉说了他所有的不安。
　　沈落棠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
　　两个字，是给了姜离一记定海神针，他忍不住睫羽轻颤，随后便让沈落棠如愿见到了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眸。
　　沈落棠不禁笑了笑。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虽然选择了不报仇，但也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如此。选择，不代表评判，站在高楼之上去指责他人，乃是一种无知。”
　　话毕，沈落棠垂眸，她看着姜离抓着自己的手，虽是紧得让她有些发疼，但她并没有挣脱。
　　“我只是……有些心疼。”第一次说这样的话，沈落棠神色间淌过一抹不自在。
　　姜离却是倏地睁了眼，他盯着沈落棠白净的脸，目光灼灼。
　　他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心疼？心疼什么？”
　　感受到姜离的视线，沈落棠顿了顿，随后，她望进了他漆黑的眸子：“心疼你总是把不是自己的过错，强加给自己。”
　　姜离愣了愣，他想起姜祁也是这么同他说的。
　　他们说，这不是他的错。
　　姜离眼中泛出了些许苦涩：“阿棠，其实你是对的。”
　　“嗯？”
　　“冤冤相报何时了，恶人自有恶人磨。”
　　-
　　那晚，姜离狠了心，独留下了那场大火。
　　他本该远走天涯，与此地再无瓜葛。
　　可在清晨动身时，他却不由自主地弯去了姜家村。
　　断垣残壁，尸横遍野。
　　这般浩大的火势，本就不会有幸存者。
　　姜离站在焦土之上，大仇得报，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
　　可如今，他只觉得荒凉。此地荒凉，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荒凉了。
　　姜离有些不满这种情绪的诞生，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准备离去。
　　“救救……呜呜……”
　　蓦地，一阵小孩的啼哭声从石缝间传来，姜离双眸倏地睁大，他脚步停顿，有些犹豫地回过了身。
　　“救救……我……”
　　姜离目光锁定在那块废墟之上，并没有立刻回应。
　　可那道呼救一声比一声虚弱，姜离心头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他竟也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姜离闭了闭眼。
　　真是麻烦。
　　他知道自己或许不该救，一个捕手，却要救下一条漏网之鱼，这是什么道理？
　　可心中虽是这么念着，他却还是施了法，把那个废墟之下的孩子拎了出来。
　　熟人。
　　只一眼，他就认出那就是昨晚失了母亲的那个男孩。姜离蹙着眉，有些烦躁地给男孩疗了伤。
　　“走了。”
　　他处理好男孩的伤势，便将人放在一边。他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长舒一口气，再次转过身，决心要走。
　　“别！”
　　那男孩看到姜离的背影，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抱住了姜离的腿。
　　“姐姐……姐姐……带我走吧，求你了！”
　　姜离扭头盯着脚边的男孩，他动了动腿，却被男孩扣得更紧了。
　　他冷冷开口道：“知道我是谁吗？”
　　那男孩一愣：“仙……仙人！你是仙人！”
　　男孩不懂，他只是方才看到姜离弹指之间救下自己，这样的人不是仙人又是什么？
　　姜离闻言不禁嗤笑：“愚蠢。”他低下身子，有些恶劣地在男孩耳畔留了一句，“我是妖。”
　　男孩像是被吓住了，突然没了言语，姜离直起身，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
　　看吧，一句话就可以打破一切。
　　他抬步就要离开，但男孩蓦地蜷起身子拦住了姜离。他抬起头，泪水肆意流淌：“妖又如何！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姜离垂下眸子，看着男孩倔强的神情，突然就笑了。
　　“好啊，是你要跟我走的，可别后悔。”
　　姜泯，男孩的名字。
　　姜离带着他走出那片废墟，走进外头的山水，走向京都的繁华。
　　他发现姜泯真的很奇怪，明明他最悲痛的回忆便该是关于姜家的一切，但他每次都能笑着说起那些过往。
　　谈起父亲的离世，谈起母亲独自带着他备受欺凌，谈起他没有玩伴就喜欢每回独自去溪水边抓鱼玩，谈起那场将他母亲带走的大火。
　　他会悲伤，但通常不会持续太久，他总有理由说服自己忘掉那些难过。
　　一开始姜离也会怀疑，是不是这小子太能装了，把自己都差点骗过去。
　　但后来他发现……这小家伙是真的傻。
　　“你不恨么？”姜离状似无意地问。
　　姜泯却是不解：“为什么恨？去恨老天爷未免也太不切实际。”
　　“老天爷？”姜离撩了撩眸。
　　原来这小子，一直以为那场大火是天灾？
　　姜泯歪了歪脑袋：“村里有人说，村长家的哥哥曾经犯了大错，把自家兄弟烧死在了大火之中，因果循环，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姜离沉默了，他看了姜泯几秒，突然大笑出声，让姜泯一度摸不着头脑。
　　傻吧？真傻。
　　不过傻点也好。
　　姜离伸手，摸了摸姜泯的脑袋。
　　后来姜泯还和姜离说了许多事，那些姜离并不知道的，“斩妖除魔”的后续。
　　原来村长儿子夜郎自大，不听劝阻上了山，被那大虫吃了；原来从前参与过那场大火的大伯家的老三老四为了争媳妇打了个头破血流；东墙那家的儿子，据说在那场大火之后就彻底疯了。
　　在细碎的言辞之间，姜离还能推断出妖族的参与与报复。
　　姜离不禁恍惚，原来这些年，在他一心只想着报仇的时候，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
　　“阿棠，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能早些遇上你就好。”
　　姜离目光流转，他望向沈落棠：“如果和你一样，我能再冷静一些，就不会让这么多无辜的人失了性命。”
　　“我明明，能用更好的方式的。”
　　沈落棠望见姜离眼中划过的一丝悔恨，她知道，这才是他所有的心结。
　　但现在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离或许的确有错，可他绝对不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种无药可救的罪人。
　　可换而言之，沈落棠虽然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她毕竟不是当年受害的那些无辜者，她也没有资格说上那句轻飘飘的“没关系”。
　　她只能默默地拉紧姜离的手，无声地施以宽慰与温暖。
　　“我将姜泯养到十六岁时便离开了，他有他的路要走，但我不一样。”
　　姜离知晓，像姜泯这般没心没肺的性子，更适合修道，他与他终是要分道扬镳的。
　　“老谢对我妖气的封印是百年，但我，还没做好回妖族的准备。”姜离叹了口气，蓦地直起身。
　　“所以百年之后我无处可去，只想到了青冥阁。老谢当时当然不愿意，毕竟我是妖，杀手阁不能收妖的。
　　“不过他确实需要强者权衡内部的关系，于是也给了我选择的余地。要是当真要留下，我必须封印五千年的修为，这样便能再无后顾之忧，他可以留我五千年。
　　“我应了。”
　　姜离看着窗外有群鸟闪现，他眯了眯眼。
　　“五千年要到了，阿棠。你说，我该何去何从呢？”